我的家乡在华北平原一个普通的村庄。这些年,每次回去,最让我挪不开脚步的,不是翻新的村屋,不是拓宽的马路,而是村外那一片片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的蔬菜大棚。它们像大地的银色琴键,沉默地铺展到天际。对于许多像我一样离乡的游子而言,眷恋那片大棚,眷恋的何止是蔬菜?那里面,藏着我们整个回不去的童年与青春,藏着一代人共同的记忆密码。
一、大棚里的“四季”:我们最早的自然课
在蔬菜大棚普及之前,北方冬天的餐桌是单调的灰绿色——白菜、萝卜、土豆,别无他选。直到九十年代初,第一代竹木结构的温室大棚像奇迹般出现在田埂边。我的父亲,是村里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我记得那个冬天,父亲和母亲像呵护婴儿一样守在大棚里。棚内需要保持恒温,夜里要烧煤炉,父亲就裹着军大衣睡在棚头的草铺上,定时起来添煤、查看温度计。清晨,当我揉着睡眼钻进大棚,一股混合着泥土、煤烟和蔬菜清甜的湿热气息扑面而来,眼镜瞬间蒙上白雾。而雾散之后,是满眼震撼的翠绿:顶花带刺的黄瓜垂在藤蔓上,西红柿像一盏盏小红灯笼,辣椒苗齐刷刷地向上伸展……外面是北风呼啸、万物肃杀,里面却是生机盎然的“袖珍江南”。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叫“人定胜天”,什么叫用汗水向自然讨要一份额外的馈赠。这堂关于温暖、生长与劳作的“自然课”,比任何书本都来得深刻。
二、亲情的“培养基”:汗水与沉默浇灌的爱
大棚里的活计,没有一件是轻松的。冬日凌晨四五点,父母就要掀开厚重的草帘,让作物见光;下午三四点,又得赶在热量散失前把帘子盖严。授粉、吊蔓、打杈、采摘……每一道工序都需弯腰低头,精耕细作。
我最难忘的,是帮父母采摘黄瓜。露水很重,棚内闷热,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我们很少说话,只有剪刀的“咔嚓”声,和黄瓜落入筐中的闷响。母亲的手,因常年浸泡在潮湿的空气中,布满细小的裂口。父亲的后背,军大衣上总结着一层白色的盐霜。那时我总想快点干完,逃离这闷热。如今才懂,那些默默流淌的汗水,那些无言的并肩劳作,本身就是最深沉的家庭仪式。大棚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房,包裹着我们一家最朴素、最紧密的时光。爱,从未被大声言说,却像藤蔓一样,在沉默的土壤里深深扎根、蔓延。
三、离乡的“行囊”:一口乡愁的滋味
后来,我像许多村里的孩子一样,沿着那条从大棚边蜿蜒出去的土路,走到了千里之外的南方都市。
城市的超市里,蔬菜区永远琳琅满目,光鲜亮丽。反季节蔬菜不再是稀罕物,甚至有了更洋气的名字——“有机”、“供港”、“高山”。可我总觉得,那些黄瓜少了点直冲鼻腔的清冽,那些西红柿缺了那股在齿间爆开的、阳光与酸味交织的劲儿。它们太“标准”了,标准得没有脾气,没有记忆。
直到有一次,母亲托人捎来一箱自家大棚产的西红柿。我洗净生吃一口,刹那间,那股熟悉的味道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我仿佛又看到了冬日的晨雾,听到了草帘卷起时滑轮摩擦的声响,感受到了棚内那股特有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暖流。原来,乡愁是有具体味道的。它被密封在每一个细胞里,在味蕾触碰到故乡土地真实产出的那一刻,轰然释放。
四、大棚的“新生”:从生计到守望
如今,家乡的大棚早已升级换代。竹木结构变成了坚固的钢架,手动草帘变成了自动卷帘机,甚至引入了物联网,用手机就能监控温度湿度。种菜的,也多是父母那一辈人,或者承包土地的外来户。我们这一代,已经很少有人愿意留下来,重复那日复一日的弯腰劳作。
但每次回去,我依然会去大棚边走走。看着它们在夕阳下闪烁着柔和的光,听着风机嗡嗡的运转声。它们不再是家庭经济的唯一支柱,却成了故乡土地上最坚韧的守望者。它们守望着这片土地尚未被彻底改变的模样,守望着一种即将逝去的生产方式,更守望着无数游子关于家园、关于亲情、关于奋斗的最初记忆。
我们眷恋的,从来不只是几样蔬菜。我们眷恋的,是那个全家为着一个明确目标(种好一季菜,攒够一笔钱)而齐心协力的年代;是那种汗水直接浇灌土地、立刻能看见果实生长的踏实感;是那口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家的味道”。
那片银色的海洋,是我们精神的源头。它告诉我们,无论走多远,我们的根,曾那样扎实地扎在一片被精心呵护的温暖土壤里。那里生长出的,不仅是果腹的食物,更是我们最初认识世界、理解生活、体验爱的全部教材。
所以,当你说“眷恋我们家乡的蔬菜大棚”时,我知道,我们在眷恋同一片消逝的月光,同一段被汗水和沉默浸透的旧时光。它或许回不去,但那份眷恋,足以让我们在异乡的漂泊中,获得一份沉甸甸的安慰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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