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能源报》记者访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副院长杨雷。
首批52个国家级零碳园区名单的出炉，标志着我国零碳园区建设从战略规划迈向落地实施的新阶段。在“双碳”目标引领下，零碳园区被视为“小切口、大文章”的典范，不仅直接关系碳中和未来，更承载着探索能源体系系统性变革的使命。零碳园区发展情况如何？“成长”面临哪些烦恼？破局路径是什么？带着诸多问题，《中国能源报》记者采访了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副院长杨雷。
驶入发展快车道
“当前，新能源上网成本已大幅低于传统能源，科技进步带来的生产力红利，为零碳园区奠定了坚实基础。”杨雷指出，在此背景下，零碳园区作为新型能源体系和分布式能源的集成范式，正成为推动能源转型的“试验田”。
近年来，随着我国新能源发展从政策驱动迈向市场驱动，零碳园区作为分布式能源与需求侧低碳转型的核心载体，正从“边缘探索”走向“舞台中央”。从实践来看，我国零碳园区建设已在全国多点开花。如鄂尔多斯零碳产业园，通过“风光氢储车”一体化、智能微网、碳管理平台，实现了高绿电自发直供；重庆AI City园区是全国首个“机器人友好园区”，通过智慧化管理降耗；苏州工业园区不仅是全国首个“隔墙售电”试点，还通过碳普惠让企业出售光伏碳资产增收。北大能源研究院参与建设的零碳油气田园区、零碳矿山园区等试点，均验证了零碳模式在不同场景的可行性。
“这些案例证明，零碳园区不是‘空中楼阁’，而是能落地、可复制的低碳解决方案。”杨雷表示，“零碳园区的核心是‘源网荷储一体化’与‘供需协同’，改变了传统‘重发轻输不管用’的能源发展范式，让负荷侧成为能源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是中心部分。”
面临“成长的烦恼”
尽管发展势头迅猛，零碳园区在规模化推进中仍面临多重挑战。杨雷直言，当前能源系统的“灵活性不足”是核心瓶颈：“风光天然的波动性给能源系统带来巨大挑战，许多地区分布式光伏已进入‘红区’，同时弃风弃光率不断上升，系统原有的调节能力接近枯竭。传统电网扩容受物理约束，而东部地区‘零电价’现象与西部绿电外送的矛盾，暴露了当前价格机制与协同机制的缺陷。”
在技术层面，多能转换与供需协同的精细化程度欠佳，也就是“合理规划”有所不足，极易出现“大马拉小车”的状况，进而导致资源错配，成本高企。杨雷列举了油田建设零碳园区需要攻克的挑战。“例如，在油田开发区，需要50—60摄氏度的低温供热用于供暖和加热管道，同时也需要300摄氏度甚至更高温度的高温蒸汽进行地下驱动采油，那么哪种电热转化方式才是最优选择？现有的高温热泵技术是否能够满足需求？”
在运行层面，动态平衡的复杂性更是远超预期。“若要实现秒级供需匹配，就需实时处理海量的数据，这对算法和算力都提出极高要求。”杨雷补充说，“需求侧配合波动性供应进行柔性生产用能的动力是什么？问题的答案不在技术，而在市场。”当前，分布式能源用户的电价体系仍远离省级现货市场，多是行政色彩浓厚的分时电价，缺乏有效的价格信号引导，导致“绿电红利”难以在产业链中合理分配，也就无法动员更大的灵活性资源。
此外，标准体系、投融资机制及跨部门协同不足也制约发展。“热、电分属不同部门管理，综合能源服务商的政策支持尚不配套，零碳园区的认证标准与投融资工具仍需完善。”
要勇于打破思维定势
面对挑战，杨雷提出“技术—机制—认知”三位一体的破局路径，强调零碳园区需从“单点突破”迈向“系统变革”。
从技术角度看，“未来能源系统的核心是灵活性，而多能转换是关键。”杨雷指出，电热、电氢、化学和物理储能，车网融合、工业流程再造、需求侧灵活性等技术的跨界融合将释放巨大潜力。
在机制创新方面，需要构建以用户为中心的市场体系。“要让需求侧成为能源系统的‘主角’，必须建立下沉到‘最后一公里’的价格信号。”杨雷建议，推动分布式能源参与现货市场，通过动态分时电价、实时电价引导用户柔性调节，创造出新的增长点。例如，有些园区通过建立更加细分的分时电价体系，已经证明了市场化机制的有效性，如何更加动态实时将是未来的重点研究方向。虚拟电厂、聚合商等新模式将会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现行机制明确了电网与用户的责任划分，下一步需明确分布式能源的市场地位，让绿电红利惠及产业链各环节。”
更重要的是，要勇于打破思维定势，拥抱“外行创新”。“我们最需要改变的是传统认知与思维惯性。以首次太阳能飞机环球飞行为例，这一壮举的实现者瑞典人布兰特·皮卡本职是心理医生。”杨雷说，零碳园区的发展同样需要跨界思维——政策制定者需打破部门壁垒，企业需跳出“重资产投入”的传统路径，探索“绿电直联+综合能源服务”等新型模式。“零碳园区不仅是实现碳中和的探索，更像是能源未来的预演——它需要技术的跨界融合、机制的市场化创新，更需要认知和思想的解放。”
杨雷同时强调，零碳园区的最终目标是“降碳减污、扩绿增长”的协同，发展才是硬道理，也才会得到全社会的支持。“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是新能源发展的根基，只有让各方共享红利，零碳园区才能行稳致远，真正做到以‘小切口’推动能源系统的‘大变革’。”
文丨本报记者 苏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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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中国能源报（cnenergy）
责编丨李慧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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