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刚贴出新规,谁敢再强迫婚事就得挨板子,刘婆子在西门口看着告示,心里打个突:饭碗还得端着,老规矩却全换了。九月的淮北平原早晚透着凉,她裹紧靛蓝夹袄,捏着那本线装名录,还是照旧去报备。侧门外一排媒婆,一个个板着脸,谁也不想多说一句,我站在茶摊旁瞧着她们,像守在粮仓口的麻雀——风声大了点就要四散。
书办例行翻完名录,看见她上个月只说了两桩,抬头警告:“两家情愿,骗一个查一个。”这句话落在心里像块石头。可人活一口气,也活一串铜钱,刘婆子收好名录就盘算:上月挣的一两多银子够吃,可冬衣和年货还得花,最好再添点。
机会来得比凉风快。丘家庄的陈仓米拦住她说要替儿子石头寻媳妇。四十多岁的佃户,手上粗茧,眉心却是紧的。他家佃着丘老爷三十亩地,年景顺的时候能分到六七十石粮,两头牛,一套新房,算周边佃户里的排头。刘婆子把人请进茶摊,问清了生辰和条件,再探聘礼。陈家原先打算出十两,她轻飘一句“丘老爷庄上不能寒碜”就把价抬到十二两。她还顺嘴提了个例子:隔壁颜集有户人家聘礼少两两,被姑娘家当场翻脸,至今没人上门,这成了佐证,陈仓米听完只得认了。
说媒靠的是信息差。刘婆子翻自家“花名册”,西关集刘老四家二闺女小苔正合适。十七岁,属马,手脚麻利,有三个哥哥能帮忙,就是去年娘病了欠了些钱。她当天下午赶了十五里路去刘家,一进院子就看到墙角用树枝堵着的破洞,心里更有底——这家急着收聘礼。聊了几句,小苔母亲就直言需要银子还债。刘婆子把陈家条件说清,特意强调“两头牛”“十二两聘礼”,又约三天后在县城东门土地庙相看。刘家夫妻半信半疑,却也顾不得矜持,连忙答应。
土地庙那天风暖,石头穿着新蓝布衣,人有点腼腆,小苔系着红头绳。两人照规矩到庙后走一圈,起初也吐不出来,走着走着才问到兄弟姐妹、耕地牛匹。十几句寒暄里,两人笑意藏不住。庙前双方家长则谈得更实在,刘家摊明债务,陈家承诺按十二两付,定亲先给六两,过门前补齐。刘婆子顺势请王半仙合八字,二十文打点,第二天就拿到“兔马相合”的好话。她私下清楚,这八字要是不合她早在册子里划掉了,王半仙拿钱就是走流程。
接下来半年的操心都落她肩上。她牵着刘氏去城里扯布做嫁衣,选的布庄是她熟门熟路的,三匹布下来她抽了六十文。嫁妆里的脸盆梳子脚盆镜子,全是她介绍的杂货铺,七百文的账她拿了七十文回扣。陈家筹备婚礼,她又牵线棉花贩、掌勺师傅、花轿行,像穿针一样把零碎的需求串一起,每处都留一点抽成。有次路过北庄,她还顺口提起前一个月帮王家大儿子办婚事,也是因为早早准备,才不至于临门手忙脚乱,用这个例子提醒陈家别拖延。这些碎碎念听着啰嗦,却让人觉得她真在操心。
冬天宰鸡灌肠时,她一趟趟跑两个庄子,嘴上说“看看准备得怎么样”,手里拎着的鸡蛋红糖也越攒越多。腊月再去县衙报备,书办看见“二月十八”的婚期,点头就记。刘婆子知道,只要名录填得细,她的饭碗就稳。
到了二月,太皇河解冻,麦苗返青。婚礼那天,她天不亮就守在陈家,盯着接亲、拜堂、酒席。石头在洞房门口笑得有点傻,小苔背着红盖头,脚步轻。二十桌酒席摆开,乡下菜香一阵阵,客人挤满院子。第二天改口敬茶时,陈家当着众人递上八百文谢媒钱,加上之前给的二百,正好一千文,一串铜钱沉甸甸垂着红绳。她嘴里客套说不过是跑腿,心里却清楚这趟往返抽成算下来有两两多银子,顶别人半年口粮。她没忘记兑现事先答应王半仙的三十文,也没忘记去布庄杂货铺结账,人情和账目都得清清楚楚才敢接下一单。
下午回家,她把铜钱倒在炕上,一枚枚数,再串成几串塞进炕洞。顺手打开名录,工整写下“二月十八,说合丘家庄陈仓米子石头与刘老四女小苔”。房子是三间茅屋,屋里黑,心里却亮。她想起上午婚礼的新鲜劲,想到县衙那句“两家情愿”的新规,暗暗提醒自己:以后再遇到催婚催聘的,嘴得更严,眼得更尖,千万别把人往火坑里推。说媒看似喜庆,其实是在熬一个又一个现实,钱得挣,规矩也得守,否则挨的板子没人替。
夜里太皇河边的风吹得窗纸飒飒响,她躺在炕上想着下一桩活。也许是西集那户开磨坊的,要给闺女找个能看店的小伙;也许是北坝寨那位寡嫂,想给侄儿寻个能下地的媳妇。不管哪家,她都得背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包袱,把一本名录填满,再把一个个家庭像针线一样缝到一起。别人只看到她逢人笑、逢人夸,只有她自己懂得,这点笑是用脚底板一步步磨出来的。可她甘愿,因为婚礼上新人对视那一瞬,太皇河的风都像是暖的,你说是不是比在家发呆强?你要是碰到这样需要人撮合的事,会愿意多出点聘礼换个踏实日子,还是宁可省下银子自己慢慢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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