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立春前后,嘉陵江雾气未散,重庆街头的报童高喊着“陈独秀再谈抗日”的号外。围观者七嘴八舌——这个被称作“新文化旗手”的老先生,56岁出狱不过数月,竟又掀起话题风浪。报纸上那行小字极醒目:陈独秀有意赴延安。

消息传到陕北,很快摆在毛泽东案头。有人问他:“老陈来吗?”毛泽东沉吟片刻,放下烟卷,只回了四个字:“何尝不可。”这语气不冷不热,却暗含深意。三天后,党中央给出了明确复信,字数不多,却句句有分量——三个条件摆在信末。

要理解这三条的分量,得把时针拨回二十多年前。1915年,陈独秀在上海创办《新青年》。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像一盏路灯,把一批青年书生从旧学的迷雾中领出来。毛泽东当时在湖南,翻到“启蒙专号”时眼前一亮,随即提笔写下《体育之研究》,寄往上海。这篇稿件虽未刊出,却成了两人缘起的伏笔。

1918年北漂的毛泽东终于见到陈独秀。两人长谈甚欢,夜色已深仍灯火通明。陈独秀拍着小伙子的肩道:“未来,是你们的。”毛泽东点点头,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又过一年,北京街头爆发“五四运动”,陈独秀那篇《广东学生万岁》像火种,点燃了全国学运;在长沙,毛泽东扛着“驱张”大旗,汇成了同一团火。

同路的脚步却在1927年岔开。大革命失败,血腥清党让无数同志横死,他二人也陷入激辩。陈独秀认定革命受挫源于共产国际与国民党“右倾背叛”,于是转向托洛茨基的理论;毛泽东则跑进湘赣边界寻找新的路。分歧没法弥合,1929年,陈独秀被中共六届四中全会开除党籍,成了“托派”首领。自此,他与延安隔着的不只千山万水,还有一场场血与火的分路。

逆风而行的代价很快降临。1932年10月,因同志告密,陈独秀在上海拉柯巷被国民党警探逮捕,随即押解南京。蒋介石亲批:“严加看管,毋得延误。”陈独秀在老虎凳上硬撑,仍拒绝替蒋氏政权背书。法庭以“危害民国”罪判他十三年。

牢房的黑夜漫长。陈独秀常裹着棉被,翻译托洛茨基的文稿,字斟句酌。看守问他为何不投靠南京政府,他冷笑回一句:“卖国贼桌上,哪有爱国人的座位?”苦役、饥饿、疟疾轮番上阵,却拖不垮他的笔杆子。正因这股劲头,囚笼之外的人仍把他视为“硬骨头”。

1937年12月,全面抗战爆发,国民党为了团结各方,不得不抛出“释放政治犯”的橄榄枝。张学良、西安事变的余波还未散,国际舆论也在紧盯南京。12月24日,陈独秀获特赦,步出铁门时他已近耳顺之年,须发半白,却提笔写下八字:“倚马可待,誓复河山。”

自由并非终点。蒋介石派人登门劝降,“待遇从优”。陈独秀挥手赶人,理由之外人也能猜到:他两子延年、乔年正是蒋氏政权枪下冤魂。既不愿为南京所用,去向便剩下延安这一条。于是,一封措辞恳切又不失骄傲的信,经友人辗转送至宝塔山。

中央回信很快,措辞平静却犀利。第一,要书面宣布与托派彻底决裂,并公开承认以往错误;第二,要公开支持并参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第三,到延安后用实际行动证明立场。信末落款“中共中央书记 毛泽东”。这是组织的底线,也是一道政治与精神的双重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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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独秀读罢信件,沉默良久。他对周围朋友说了一句:“要我否定自己一生所信,不做。”仅此一句,已显态度。他没有再写回信,只托人带话:“不必了。”此刻的陈独秀,比病痛更难咽的,是必须自我否定的苦涩。托派观点在国际上日渐式微,可在他眼里,那仍是救国真理,容不得轻易放下。性格决定命运,这回显得格外准确。

延安方面没有再催。毛泽东却在窑洞里轻叹:“老陈如再软一步,他的长处仍可为抗战所用,可惜呀。”身边的工作人员记得,那晚油灯亮到深夜。

失去组织的陈独秀只能选择另一种方式战斗。他移居四川江津,潜心著书,撰写《论灾难时代的政治》与《统一战线之理论与实践》数十万字,呼吁无条件抗日,抨击国民党消极避战。书稿多次被查扣,他只得在乡下租屋,用毛笔抄写,再偷偷送往重庆小报。字迹歪斜,却句句锋利。

1939年之后,日机轰炸重庆日夜不息,陈独秀因肺疾日渐消瘦。乡邻常见他扶杖倚门,眺望山外硝烟。有时孩子围观,他便笑着解释什么是“无产阶级解放”,依旧声如洪钟。一位小伙子怯生生问:“陈先生,您为何不去延安?”他摆手:“革命路不止一条,心在就行。”

1942年5月27日子夜,陈独秀因败血症逝世,终年六十三岁。噩耗传到延安,毛泽东沉默良久,对身边人说:“陈先生功虽有过,然开风气之先,后人不可忘。”这段话没有公开发表,却经工作人员口口相传。

岁月磨灭不了那部《新青年》的油墨,也遮掩不住一个时代的交汇与分岔。陈独秀与毛泽东的故事,像两条河流,起源相近,却在历史的峡谷中各奔东西。一人孤悬江畔,以笔为旗;一人执掌中枢,以枪为笔。三条未被接受的条件,成了他们最后的对话,也让世人感叹信念与性格的倔强排斥。终究,历史选择了胜者,但在很多老兵的回忆里,那位白须老人仍是“五四的号角”,声声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