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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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京城闻名的痴儿,太医说我七窍未开。

摄政王却执意娶我为妃,全城哗然。

新婚夜,他捏着我的下巴冷笑:“你以为本王真会碰一个傻子?”

他让我滚去最偏的院落,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间,我看着他纳侧妃,收美妾,心如止水。

直到敌国细作潜入王府,刀锋直指他后背。

电光石火间,世人眼中痴傻的我,徒手握住了淬毒的刃。

血从指缝滴落,我清晰开口:“王爷,这次,够‘开窍’了吗?”

他震愕的眼神中,我缓缓倒下,袖中三年未曾离身的药丸滚落一地。

原来太医当年还说了后半句:“此女心智若开,必有滔天智谋,然需至亲至爱之人以心头血为引服药,方可破障。”

而他,大婚次日,亲手碾碎了我所有的药。

01

爆竹碎红混着残雪,在摄政王府朱漆大门前碾作脏污的泥泞。唢呐声拔到最高处,尖利得像是要划破这铅灰的天,又猝然歇了,留下一片嗡嗡的耳鸣,还有人群压抑不住的、窸窣如鼠啮的议论。

“真抬进去了……啧啧,沈家那位……”

“痴傻成那样,也算飞上枝头?摄政王这是……”

“嘘!找死啊!王爷的心思也是你能揣度的?”

声音黏腻,钻进喜轿的缝隙。轿子里很暗,沈未央端坐着,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裹着她,金线绣的凤凰压得肩头有些沉。她手里攥着个冰冰凉凉的玉环,是上轿前娘亲塞给她的,说握着就不怕。她不太明白要怕什么,只是觉得外面那些声音,比冬天檐下挂的冰棱子还扎人。

她不大能想明白复杂的事。从小便是。太医来过很多次,捻着胡须,摇头晃脑,最后总是那几句:“七窍未开,神光内敛……唉,可惜了。” 母亲每次听完都抹眼泪,父亲则沉默地望向窗外,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花轿停了。一只骨节分明、过分苍白的手掀开了轿帘,寒意倏地扑进来。她抬眼,对上一双眼睛。那眼睛很黑,很深,像她偶尔在池塘边蹲着看过的、望不见底的古井水,水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映不出丝毫暖意。这就是她的夫君,当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烬。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旁边穿着体面的管家嬷嬷赶紧上前,挤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声音又尖又细:“王爷,新娘子接来了,您看这礼……”

萧烬似乎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却冷得惊人。他伸手,不是来扶她,而是用两根手指,拈起了盖头的一角。沈未央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盖头滑落,眼前骤然亮堂,也更清楚地看见他眼底那片冰封的荒原。

喜堂布置得煌煌赫赫,红烛高烧,宾客如云,可空气像是凝住了。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看着摄政王如何对待他这位闻名京城的痴傻新娘。萧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审视不像看一个人,倒像看一件摆放错位置的器物。然后,他转身,漠然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满堂死寂:

“礼数到了就行。送她去‘听竹苑’。”

听竹苑。王府最偏僻、最荒凉的角落,听说挨着后墙,常年阴冷,夏日里竹影森森,像是藏着无数窃窃私语的鬼魅。

嬷嬷脸上的笑僵住了,宾客中传来几声极轻的抽气。沈未央茫然地站着,手里攥紧了那枚玉环。她不太懂“听竹苑”是什么意思,但周遭投来的目光,怜悯的,嘲讽的,好奇的,刺得她皮肤微微发疼。她看向萧烬,他已然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挺拔却疏离如冰山的背影。

02

听竹苑果然很偏。轿子走了很久,穿过一道道月亮门,越走越安静,前院的喧闹被层层叠叠的楼阁隔绝,最后只剩轿夫单调的脚步声和轿子吱呀的摇晃。路似乎也越来越不平坦。

院子不大,几丛瘦竹在晚风里瑟索着,叶子边缘泛着枯黄。屋子显然久未有人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灰尘气和阴冷潮气扑面而来。墙角挂着蛛网,家具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漆色斑驳。窗纸有几处破了,冷风嗖嗖地往里钻。

陪嫁过来的只有从小照顾她的丫鬟小荷。小荷的眼睛红红的,强忍着泪,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嘴里念叨着:“小姐不怕,这里清静……我们收拾收拾就暖和了。”

沈未央站在屋子中央,嫁衣的红在这片灰败里显得突兀而扎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华丽的礼服,又抬头看看漏风的窗户,脑子里空空的,并没有太多的难过或委屈。她只是觉得有点冷,手指攥着玉环,那点温润的凉意似乎是她与过去那个模糊世界唯一的联系。

小荷翻出带来的包裹,找出家常的袄裙要给她换上。换下那身沉重的嫁衣时,沈未央觉得连呼吸都轻快了些。小荷抚平她衣裳的褶皱,眼泪终于掉下来:“王爷……王爷他怎么可以这样!小姐,我们回家去,我们去求老爷夫人……”

回家?沈未央偏着头想了想。上轿前,母亲哭得几乎晕厥,父亲背过身去,肩膀耸动。他们好像……很难过。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擦掉小荷脸上的泪:“不哭。这里……安静。”

她说话比常人慢,一字一顿,带着点孩童般的稚拙。小荷听了,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敢再提回家的话。王府深似海,进来了,哪能轻易出去。

这一晚,听竹苑的灯亮到很晚。小荷忙着烧水,擦拭,试图让这冰冷的屋子多一点人气。沈未央就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床边,听着远处,隔着无数重院落,似乎隐隐有丝竹欢笑的声音飘来,很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望着桌上那对勉强点燃的、光晕小小的红烛,烛泪一层层堆叠下来,像凝结的血。

03

王府的日子像一潭死水,而沈未央是沉在潭底最安静的那粒石子。

听竹苑成了被遗忘的角落。除了每日定点送来粗糙饭食的哑婆子,和偶尔经过院外、探头探脑又迅速跑开的小厮丫鬟,再无人踏足。小荷开始时还愤愤不平,日子久了,也只剩下麻木的沉寂。

沈未央却似乎适应得很快。她每日醒来,坐在门槛上,看院子里那几竿竹子,看天空光线的移动,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大半天。她不吵不闹,眼神大多数时候是空茫的,映着竹影天光,干干净净,什么情绪也没有。小荷跟她说话,她有时反应很快,有时却要愣很久,才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

“小姐,今天有太阳,我们把被子拿出去晒晒吧?”

“……嗯。”

“小姐,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沈未央转过头,看着小荷焦急的脸,缓缓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听得见声音,也明白那些字句的意思,可它们就像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过,留不下太深的痕迹。心里是钝的,蒙着一层厚厚的、柔软的隔膜。

萧烬再也没有出现过。但他的消息,总会以各种方式,隐隐约约地传到这僻静的角落。

有时是送饭婆子比划着,指着前院方向,咿咿呀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兴奋的神色。小荷出去打听,回来气得眼圈发红:“王爷……王爷纳了户部侍郎家的庶女做侧妃!听说宴席摆了三日,宾客满堂……”

有时是夜风送来的隐约乐声,比新婚那晚清晰些,笙箫鼓乐,靡靡荡荡,透着欢宴的气息。小荷会“砰”地关上窗户,恨恨道:“又是哪家的歌姬舞女进了府!狐媚子!”

沈未央只是听着。纳妃,宴饮,这些词对于她来说,遥远而模糊。她心里那片空旷的田野,依旧没有风吹草动,生不出嫉妒,也燃不起愤怒。她只是偶尔,在听到极热闹的丝竹声时,会轻轻捂一下耳朵。太吵了。

小荷偷偷去前院打听过,想求见王爷,哪怕只是为自家小姐争一份起码的衣食。连萧烬的身都没近,就被管事冷着脸挡了回来:“王爷政务繁忙,岂是尔等能扰?安心待在听竹苑,自有你们一口饭吃。”

话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小荷哭着跑回来,沈未央正蹲在院子里,看一只蜗牛慢吞吞地爬过潮湿的苔藓。她抬起脸,看到小荷的泪,伸出手指,接住一滴。

“咸的。”她说。

小荷愣住,望着小姐清澈却无波的眼眸,忽然抱住她,放声大哭。沈未央被她抱着,身体有些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小荷的背。

动作生涩,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04

深秋了。听竹苑的竹子越发萧索,枯黄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更添寂寥。

沈未央染了风寒。或许是因为夜里窗户缝钻进来的风太冷,或许是因为单薄的被褥难以抵御渐深的寒意。她发起低烧,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咳嗽声空洞洞的,在安静的院子里听着让人心慌。

小荷急得团团转,想去求府里派个大夫,又怕像上次一样自取其辱。她翻出从沈府带来的、所剩无几的体己钱,央求那个送饭的哑婆子,比划了半天,哑婆子总算明白了,揣着钱,佝偻着背走了。

这一走,就是两天没露面。送饭换成了另一个面生的婆子,冷冰冰地把食盒往门口一放就走。小荷追问大夫的事,那婆子翻个白眼:“大夫?王爷正为边关军饷的事烦心,阖府上下谁敢拿这种小事去叨扰?自己挺挺就过去了。”

“这是小事?我家小姐要是烧坏了,你们担待得起吗?”小荷气得浑身发抖。

“担待?”婆子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小荷和她身后倚着门框、眼神因发热而愈显迷离的沈未央,“一个痴傻的王妃,比得上王爷的正事?比得上柳侧妃屋里一只猫狗金贵?安分些吧,还能有口饭吃。”

说完,扭身就走了,留下小荷站在渐起的秋风里,瑟瑟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气。

沈未央靠在门边,婆子的话她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痴傻……王妃……猫狗……这些词在她滚烫的脑子里搅和着。她歪了歪头,看向小荷,声音因咳嗽而沙哑:“猫狗……生病,不看大夫吗?”

小荷的眼泪“唰”地流下来,紧紧抱住她:“小姐,你别听那起子黑心肝的胡说!你是王妃,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主子!”

主子?沈未央眨眨眼。她想起那个仅有的一面之缘、眼神像古井寒冰的夫君。他是主子。那她呢?她是什么?

夜里,烧得更厉害了。小荷用冷毛巾一遍遍给她敷额头,哼着小时候哄她的歌谣。沈未央迷迷糊糊的,眼前晃过很多人影,母亲含泪的眼,父亲沉默的背影,太医摇动的头,还有萧烬那双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眼睛。

“药……”她无意识地呓语。

小荷翻遍了带来的行李,只找到一个空了的青瓷小瓶。瓶底残留着一点点褐色药末。她记得,这是小姐出嫁前,夫人偷偷塞进行李的,说是以前太医开的安神药,或许有点用。早就吃完了。

“小姐,药没了……没了……”小荷握着空瓶,泣不成声。

沈未央似乎听懂了“没了”,她不再呓语,只是睁着迷茫的、水润的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身体很难受,心里却是一片空茫茫的钝痛,并不尖锐,只是闷,沉,像浸在深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闭上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小荷以为她睡了,轻轻给她掖好被角。却听见她极轻、极慢地说了一句:

“哦。没有了。”

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碎。

05

病去如抽丝。沈未央的低热反反复复,拖了将近一个月才好利索。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就纤细的身形,现在裹在旧棉袄里,更显得空荡荡的,下巴尖尖的,衬得眼睛越发大,却依旧没什么神采,像蒙着雾的深湖。

听竹苑彻底与世隔绝。只有小荷每月一次,被允许跟着采买的婆子出后角门,用典当最后一点首饰换来的微薄银钱,买些最便宜的米粮和必需的针头线脑。每次小荷出门,沈未央就坐在门槛上等,从晨光等到日影西斜,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挎着小篮子,匆匆从那条窄巷尽头出现,她空茫的眼神里,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篮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越来越简单。小荷的手变粗了,冬天浆洗衣裳,手上裂开好几道血口子。沈未央有时会拉起小荷的手,盯着那些口子看很久,然后低下头,对着那红肿的伤口,轻轻地、笨拙地呵气。

“不疼。”她说。不知道是说给小荷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王府的繁华与她们无关。前院的喧嚣隔着千山万水。只有一次,几个显然是新进府、不懂规矩的小丫鬟,追逐打闹着误入了听竹苑附近。她们清脆的笑闹声惊动了正在晾衣服的小荷。

“呀,这破院子还有人住?”一个穿着水红袄子的小丫鬟惊讶道。

“小声点!听说……是那位……”另一个年纪稍大的赶紧拉她,眼神忌惮地瞥向听竹苑紧闭的院门。

“那位傻王妃?”水红袄子的丫鬟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好奇与轻慢,“王爷不是从来不管她吗?我听说,柳侧妃如今才是最得宠的,王爷赏了好些江南来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流水似的往她院里送呢!”

“可不是,还有白夫人,擅歌舞,王爷常召她去书房伺候……”

声音渐渐远去。小荷僵在原地,手里湿漉漉的衣服滴着水,在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回头,看见沈未央不知何时站在了屋门口,静静地望着那几个丫鬟消失的方向。

“小姐……”小荷喉头哽咽。

沈未央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小荷手中滴水的衣服上,看了半晌,慢吞吞地走过去,接过一件,学着小荷的样子,用力拧干。她的力气小,拧得不太干,水渍溅湿了她的袖口和前襟。

她低头看了看湿掉的衣襟,又抬头,对小荷很慢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很淡,像阳光偶尔穿透厚厚云层,漏下的一丝微弱金光,转眼就被更深的云翳吞没。

“冷。”她说,指了指自己湿掉的衣裳。

小荷的眼泪夺眶而出,夺过她手里的衣服:“小姐,进屋吧,别冻着。”

沈未央顺从地被她拉进屋。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炭盆里只有零星几点暗红的炭星。她蜷缩在床角,裹紧被子,又开始望着窗外那几竿伶仃的竹影出神。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很安静。那个被称为“王爷”的人,他的宠爱,他的赏赐,他的绫罗绸缎和珠宝,都像远处飘来的烟雾,闻得到一点气味,却永远落不到她这片干涸的土地上。

06

第一场冬雪落下的时候,听竹苑的沉寂被打破了。不是萧烬,也不是任何与王府相关的人。

来的是沈未央的母亲,沈夫人。

消息是小荷从那个哑婆子激动的比划中猜出来的。哑婆子塞给小荷一小块碎银子,指了指前院方向,又合十拜了拜,眼神里透着罕见的紧张和催促。

小荷心砰砰跳,几乎是一路跑回屋里,语无伦次:“小姐!夫人!夫人来看你了!在前头花厅,王爷……王爷允了的!”

沈未央正在用一根树枝,在积了薄灰的地面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圈圈。听到“夫人”两个字,她的手停住了。树枝尖端微微颤抖。母亲……记忆中温暖而悲伤的容颜,带着泪光的眼睛,还有上轿前那个几乎让她窒息的拥抱。

她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急切”的情绪,虽然依旧懵懂。小荷手忙脚乱地给她找出一身最体面、也是唯一没有补丁的衣裳换上,梳了头,擦了脸。沈未央很乖,任她摆布,只是手指一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通往花厅的路,沈未央走得很慢。她太久没有走出听竹苑,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了。王府的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在她眼中既陌生又带着一丝遥远的熟悉感。下人们远远看见她,都停下脚步,投来诧异、好奇、或怜悯的目光,交头接耳。沈未央垂着眼,只盯着脚下被扫开积雪的青石路。

花厅里烧着暖融融的炭盆,熏着淡淡的梅香。沈夫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袄裙,坐在下首,背脊挺直,双手紧紧攥着帕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当她看到沈未央被小荷扶着,慢慢走进来时,猛地站起身,眼圈瞬间红了。

“未央……我的儿……”沈夫人声音颤抖,上前几步,想要抱住女儿,却又在触碰到之前,硬生生停住,目光急切地在沈未央脸上逡巡。

瘦了,更苍白了,眼神还是那样空茫,带着孩童般的稚拙和迷茫。沈夫人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沈未央看着母亲,看了很久,似乎在辨认。然后,她嘴唇动了动,很轻地吐出两个字:“……娘。”

只这一声,沈夫人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却不敢放声大哭,只压抑地呜咽着。

萧烬不在。只有管家陪着,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略带尴尬的笑容:“沈夫人切莫过于伤怀,王妃在府中一切安好。王爷今日恰有要务,特意吩咐小人好生接待夫人。”

一切安好?沈夫人看着女儿身上虽整洁却明显料子粗劣的衣裳,看着她指尖冻出的红肿,再想到打听来的、关于听竹苑的种种,心如刀割。她松开女儿,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棉袄,几盒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包药材。

“未央,娘给你带了点东西……天冷,多穿点……点心,你小时候爱吃的……”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一味地把东西往小荷手里塞。

沈未央的目光落在那些点心上,包装的油纸很漂亮,印着熟悉的铺子标记。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又缩回来。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母亲脸上的泪,迟疑地、缓慢地伸出手,用指尖去擦。

“不哭。”她说,和上次对小荷说的一样。

沈夫人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濡湿了女儿的指尖。她有一肚子话想问,想嘱咐,想痛斥,可看着女儿清澈却无法回应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成更深的悲恸。

探视的时间很短。管家委婉地催促,说怕耽误夫人回府,也怕王爷事毕回来撞见不便。沈夫人知道这是逐客令,她死死咬着唇,最后只反复叮嘱小荷:“好生照顾小姐……有什么事,一定、一定想办法递个信儿……”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背影蹒跚,消失在覆雪的回廊尽头。

沈未央一直站在花厅门口,望着母亲离开的方向,手里还捏着母亲悄悄塞给她的一小块松子糖。糖纸在指尖窸窣作响。雪又下了起来,细细的,盐粒一般。

小荷红着眼,轻轻拉她:“小姐,回吧,外面冷。”

沈未央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却有那么一丝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她慢慢转过身,跟着小荷往回走。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像泪。

07

日子滑向更深的寒冬。沈夫人探视带来的那点微弱暖意,如同投入冰湖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荡开几圈,便迅速被无边的寒冷吞噬、抚平。

棉袄很厚实,点心很快吃完了,药材小荷仔细收好,预备着万一。听竹苑恢复了亘古的寂静,只有风雪叩打窗棂的声响,日夜不休。

沈未央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她依旧坐在门槛上看雪,看光秃秃的竹枝如何被积雪压弯,又如何在风起时,簌簌抖落一身白。她看得专注,眼神空寂,仿佛能从那单调的景致里,看出旁人无法理解的宇宙玄奥。

小荷的担忧却与日俱增。小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除了偶尔几个简短的词句,她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这种安静不同于懵懂,更像是一种内里的枯萎,灵魂退守到了更深的、无人能触及的角落。

腊月二十三,小年。王府前院隐隐传来炮仗声和喧哗,空气里飘来若有若无的祭灶糖瓜的甜香。听竹苑的晚饭,依旧是哑婆子送来的、比平日略多了一勺糙米和几片腌菜的饭食。小荷拿出最后一点母亲带来的药材,熬了一碗浓浓的发苦的药汁,看着沈未央乖乖喝下。

夜深了,炮仗声早已歇了。小荷吹熄了灯,在沈未央床边打地铺。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上投下冷清清的一片白。

忽然,一直安静的沈未央动了动,在黑暗中轻轻开口:“小荷。”

“小姐?”小荷立刻坐起身。

“糖……甜。”沈未央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稚气。

小荷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上次夫人给的松子糖。“嗯,甜。小姐喜欢,下次……下次有机会,再给小姐买。”她鼻尖发酸。

沈未央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就在小荷以为她又睡着时,她又说:“娘……哭了。”

小荷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捂住嘴,不敢出声。

“为什么?”沈未央问,很认真的语气。

为什么?小荷张了张嘴,万千理由堵在胸口——因为小姐你在这里受苦,因为王爷无情,因为这世道不公……可她看着黑暗中小姐那双依稀映着月光的、纯粹困惑的眼睛,所有激烈的话语都哽住了。

“因为……夫人想小姐了。”她最终哑声说。

“哦。”沈未央应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又过了很久,久到小荷以为这次她真的睡了,一句极轻、极模糊的呓语,像羽毛般飘落:

“我也想……”

想什么?想娘?想家?想那甜丝丝的松子糖?还是想这冰冷孤寂之外的、一点温暖的、属于“人”的气息?

小荷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因为这句含混不清的话,疼得蜷缩起来。她摸黑抓住沈未央露在被子外的手,冰凉。

“小姐,睡吧。睡着了,就不想了。”

沈未央没有再说话,任由小荷握着她的手。月光慢慢移动,照亮她半边脸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安宁得近乎脆弱。

08

年关在王府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和彻夜不息的灯火中过去了。听竹苑的冷清,被衬得如同坟冢。

开春后,王府似乎更忙碌了。各种消息隔着院墙,像风一样刮进来。王爷整顿吏治,手段雷厉;王爷在朝堂上与几位老臣争执,据说当场摔了奏折;王爷似乎更宠爱那位柳侧妃了,连去京郊别苑散心都只带她一人……

这些纷乱的信息,到了沈未央这里,都被过滤得只剩下最简单的音节。她有时会在小荷愤愤不平的絮叨中抬起头,茫然地问一句:“谁?” 或者在小荷提及“王爷”时,眼神飘向院门方向,那里永远空荡荡,只有竹影摇曳。

春深时,她染了一场咳疾。不重,但缠绵不去,夜里咳得尤其厉害,单薄的身子蜷缩着,像秋风里一片颤抖的叶子。小荷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再次冒险去求管事,想请个大夫,哪怕只是开一副最便宜的枇杷膏。

这一次,连管事的面都没见到。只有一个小厮斜着眼,剔着牙,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王爷正为南边水患的事大发雷霆,这时候去触霉头,有几条命?不就是咳两声吗,死不了人!”

小荷空手而回,站在院子里,看着灰扑扑的天空,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她冲回屋里,看见沈未央正费力地想要自己倒一杯水,水壶太重,她的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

“小姐!”小荷冲过去接过水壶,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们走吧,我们离开这里!我去求夫人,我们去求老爷,哪怕……哪怕出去讨饭,也比在这里被人作践强!”

沈未央咳了一阵,喘匀了气,抬起因为咳嗽而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激动的小荷。她伸出手,不是去擦自己的咳出的泪,而是轻轻碰了碰小荷的脸颊,抹去一滴滚烫的泪珠。

“不走。”她说,声音因为咳嗽而沙哑,语气却有种奇异的平稳,“这里……是家。”

家?小荷愣住了。这个冰冷的、被遗弃的角落,这个连下人都可以随意践踏的地方,是家?

沈未央却似乎很确定。她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破败的屋子,目光掠过掉漆的桌子,摇晃的椅子,漏风的窗户,最后落在小荷脸上。“小荷在。”她补充道,仿佛这就是“家”的全部定义。

小荷所有的愤怒和冲动,在这句话面前土崩瓦解。她跪下来,抱住沈未央的腿,失声痛哭。是的,她在这里。如果连她也放弃了,小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未央轻轻拍着小荷的背,像上次一样。她的眼神落在窗外,院角那几竿竹子,不知何时抽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在依旧料峭的春风里,怯生生地舒展着。

春天,好像还是来了。哪怕再偏僻的角落。

09

盛夏的蝉鸣,嘶叫得人心烦意乱。听竹苑却因竹叶渐密,反而显得幽深阴凉了些。只是潮湿更甚,墙角漫开深色的水渍,空气里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沈未央的咳疾总算在入夏后慢慢好了。人却更沉默,常常对着一处虚空,一看就是半个时辰,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去了某个无人知晓的所在。小荷和她说话,她有时反应极快,有时却又像根本没听见。

小荷担心她闷出病来,想尽办法逗她。捉了草编的蚱蜢,采了野花插在破瓦罐里,甚至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沈未央会看,会听,偶尔嘴角会弯起一点点极淡的弧度,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很快又复归平静。

这天午后,小荷在院子里洗衣裳,沈未央照旧坐在门槛上发呆。突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女子低低的、惊慌的哭泣和男子粗声粗气的喝骂。

“抓住她!别让那贱人跑了!”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妾身再也不敢了!”

声音竟朝着听竹苑方向来了!小荷惊得站起身,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下意识挡在沈未央身前。

只见一个月白衫子、钗环凌乱的女子跌跌撞撞冲进院子,发髻散乱,脸上泪痕狼藉,正是那位颇受宠爱的白夫人。她身后追着两个凶神恶煞的王府侍卫,再后面,是一身玄色锦袍、面沉如水的萧烬,以及被丫鬟搀扶着、脸色苍白、眼神却带着一丝快意的柳侧妃。

白夫人一眼看到坐在门槛上的沈未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扑过来,竟直接跪倒在沈未央脚边,抱住她的腿:“王妃!王妃救命!求您救救我!王爷要打死我!妾身没有偷柳姐姐的簪子,没有啊!”

沈未央被她撞得身子一歪,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脚边这个涕泪横流、浑身发抖的美丽女子。她认得这张脸,在偶尔飘进院的议论中,这是“白夫人”,很会唱歌跳舞。

萧烬一行人已到了院门口。他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沈未央,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身上半旧的青布衣裙,扫过她空寂无波的眼睛,最后落在抱着她腿的白夫人身上,眼底的寒意骤然加深。

“滚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是对白夫人说的,也像是对这院里的一切说的。

白夫人吓得一哆嗦,却抱得更紧,哀哀地看向沈未央。

沈未央缓缓抬起头,迎向萧烬的目光。这是自新婚夜后,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看他。他还是那样,俊美,冰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比记忆里更甚。他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她的脸。

她没有害怕,也没有闪避,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映着他玄色的身影,却激不起任何波澜。好像在看一座雕像,一片风景。

萧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痴儿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诡异。他见过太多人看他时的眼神,敬畏,恐惧,谄媚,痴迷……唯独没有这样,空无一物的平静。

“王爷,”柳侧妃柔弱地开口,语气带着委屈,“白妹妹她犯了错,还跑来惊扰王妃清静,实在不该。王妃她……怕是也不懂这些。”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点明了沈未央的痴傻,暗示她根本处理不了任何事。

萧烬收回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厌烦。“拖走。”他命令侍卫,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侍卫上前,粗暴地掰开白夫人的手,不顾她的哭喊挣扎,将她拖了出去,哭喊声一路远去,最终消失在竹林那头。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萧烬、柳侧妃、几个丫鬟侍卫,以及依旧坐在门槛上的沈未央,和挡在她身前、吓得脸色发白却倔强不肯退开的小荷。

萧烬的目光再次掠过沈未央,这次停留得更短,像拂过一粒尘埃。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柳侧妃忙跟上,经过沈未央身边时,脚步微顿,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疏离和某种确定——确定这个痴傻的女人,永远不会构成任何威胁。

一群人如来时一般,迅速退去。院子里只剩下惊魂未定的蝉鸣,和被践踏得凌乱的泥土。

小荷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沈未央却慢慢站起身,走到刚才白夫人跪过的地方,那里有几滴泪痕,和蹭上的泥土。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湿痕,又抬头看向院门方向。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她看了很久,久到小荷忍不住唤她:“小姐?”

沈未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门槛边坐下,恢复了之前的姿势,继续望着虚空。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10

白夫人的事,像一块投入古潭的石子,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大,就沉没了。只是王府里私下议论,说白夫人被打了二十板子,关进了后巷的柴房,是死是活没人知道。柳侧妃的地位似乎更稳固了。

听竹苑的日子照旧。沈未央依然安静,小荷依然忙碌,只是心中那份无望的寒意,又添了一层。

中秋那晚,月亮又大又圆,清辉遍地。前院照例有宴饮,丝竹声隐隐约约,夹杂着模糊的欢笑。听竹苑分到了两个月饼,硬邦邦的,馅料甜得发齁。小荷掰开,和沈未央分着吃了。

吃完月饼,沈未央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歇下,而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月光如水,洗净了她脸上的懵懂,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竟显出几分惊人的静谧之美。小荷陪在一旁,不敢打扰。

看了许久,沈未央忽然轻轻哼起调子。不成曲,不成调,只是几个简单音节的重复,低低的,像微风拂过竹叶,又像幼兽无意识的呢喃。小荷从没听她哼过歌,惊讶地看着她。

哼了一会儿,她停了,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圆。”

“嗯,今天是中秋,月亮最圆。”小荷附和。

“娘说,”沈未央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是在努力回忆和拼凑,“月亮圆……人团圆。”

小荷的心猛地一酸。

沈未央转过头,看着小荷,月光在她眼中碎成点点星光,却依旧看不到深处的情感。“我们,”她指指自己,又指指小荷,“团圆。”

小荷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来。她用力点头,握住沈未央的手:“对,小姐,我们团圆。小荷永远陪着你。”

沈未央似乎笑了笑,很浅。她收回目光,继续看月亮。看着看着,她忽然又说了一句:“他不来。”

小荷愣住,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谁。一股酸楚夹杂着愤怒涌上心头。“是,王爷不来。”她咬牙道,“他不来更好,我们清静。”

沈未央点点头,好像真的觉得“清静”很好。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轮圆满却孤悬天际的冰盘,直到夜露浸湿了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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