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六月,北京西郊机场迎来一位须发花白的旅客。边检官兵核对护照时,不少人都没认出他。那张带着岁月沟壑的脸,正是二十一年前“驾机飞台事件”名单中的李才旺。候机厅的荧光灯下,他把手里的皮箱攥得死紧,心口却像擂鼓。那一刻,他决定为自己也是为已逝战友讨个公道。
李才旺出生于一九三四年,四川简阳人,家境清寒。新中国成立后,热血青年争相报名参军,李才旺也在其中。他文化课成绩平平,可在领航训练里却出奇地细心。测算航线、核对罗盘、校对气象,他样样不落。十九岁进入空军航空学校,二十四岁在某轰炸机团担任领航员。可谁也没想到,这位踏实的小伙子会被推上叛逃风波的浪尖。
一九六五年五月,部队展开例行长航训练。机组三人:机长李显斌、领航员李才旺、报务员廉宝生。清晨五点,东北机场雾气未散,战机驶上跑道,螺旋桨轰鸣。起飞后半小时,指挥所发现飞机航迹诡异,竟一路朝东南飘。地面台呼叫数次,回应寥寥。连长急得直拍桌子,却无可奈何。
在驾驶舱内,气氛骤冷。李才旺首先察觉罗盘角度不对,他压低声音提醒:“航向偏了,校正一下。”李显斌却沉默。李才旺写下“立即返航”塞到驾驶员手边,得到的只是冷冷一瞥。此刻他心里隐隐明白,恐怕已经陷入险境。出于职责,他掏出配枪,试图制止这趟离谱的航线。扣动扳机的一刹那,枪机只是空响。撞针被人做了手脚。李显斌转身拔枪,火光一闪,李才旺手臂中弹。血腥味弥散在狭窄座舱。
枪声把廉宝生惊醒,他用机载电台反复呼叫,但那一端已被人为切断。飞机继续俯冲,海峡渐近。廉宝生自知难返,强忍伤痛把机尾炮塔锁死,想迫降后挟机长回头,却在落地时被剧烈冲击撞成重伤。悲愤之下,他扣动了扳机,结束生命。台湾当局随即对外宣称“三位大陆英雄机组投诚”,并把两具年轻生命的沉默归为“殉国”。
对李才旺来说,噩梦才刚开始。伤未痊愈,台湾方面送来十五百两黄金、一套在台北郊区的房子,还安排他在空军指挥部当顾问。表面风光,背后摄像头和跟踪员却寸步不离。晚饭时酒桌上,有人假意劝他久住台湾;深夜回到住所,电话线常被拔掉,连收音机也上了锁。李才旺心里明白,自己只是政治宣传的道具。
三年后,服役期满。他以“远亲在美”的借口移居加州,希望甩掉暗影。初到洛杉矶,一切得从零开始。清扫餐厅、洗盘子、在唐人街小店搬货,每天累得腰酸背痛。孩子上学、房租账单、身份手续层层积压,日子虽不至流落街头,却如同漂木随波。更要命的是夜深人静时的回忆:老战友廉宝生含恨而亡,母亲临终前那句“还是想你回家”也刻在心头。
一九七九年元旦,全国人大常委会发表《告台湾同胞书》。随后几年里,海峡两岸开始通邮通商。李才旺起初不敢动,生怕自己被当作卖国贼审判。可他留心到一九八四年起国家连续发布政策,鼓励曾被胁迫误入歧途者回归,既往不咎,依法甄别。几位老同学来信,也劝他“回来看看,咱们都在等你”。
他权衡再三,给在成都的姐姐寄去只言片语:“或许还能回家。”一九八六年初夏,李才旺以探亲名义先飞香港,随后踏入深圳,向驻口岸的公安机关自首。记录笔录的干警说:“回来了就好,一切照程序办。”那一刻,李才旺眼圈通红,却只是低声回答:“迟到了二十一年。”
军方调查持续数月,调阅原始飞行记录、座舱录音、值班台日志,再加对台湾宣传口径的比对,最终确认李才旺确实在被胁迫情形下随机被迫降台,且多年未从事危害国家安全活动。军委批准免予刑事追究。消息传到地方部队,曾共事的老班长叹了口气:“算他是掉队的兵,终究还是回来了。”
有关方面为他在西南一座军工企业安排了文职岗位,让他参与翻译外文资料和航空安全教材。工作不算清闲,却能发挥当年领航专业的长处。住房分在厂区家属院,一套六十多平米的二楼小屋。搬家那天,他站在阳台上,看对面窗户透出的灯光,忽然觉得尘埃落定。
一九九一年,一则内部通报引发关注。李显斌偷偷潜回黑龙江省探亲,被公安机关抓获。经军地联合法庭审理,因叛变投敌、非法携带军用武器、致人死亡等数罪并罚,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昔日嚣张的“机长”终究付出代价。不久,廉宝生的真正身份也被澄清。国防部追认他为烈士,省里专门接回骨灰,安葬在家乡烈士陵园。烈士墓前,新刻的纪年碑文写着“生为卫国忠魂,殁作青山松柏”。
令人唏嘘的是,社会舆论对于李才旺的宽大处理,最初并非一致叫好。一些退役老兵议论:“带回来就完了?当年去台湾怎么不想想?”然而,在多次座谈会上,李才旺对当年机上斗争、在台受控、在美漂泊的细节毫无保留。一位军事法院干事回忆:“他反复提廉宝生的名字,几度哽咽,说欠兄弟一条命。”这种坦诚加深了外界对案件全貌的理解,也让很多老人改变看法。
有意思的是,回国后第三年,李才旺被安排参加一次航校校庆。跑道尽头,年轻学员驾驶教练机腾空而起,银翼闪烁。他仰头看了很久,嘴角微抬。有人问:“后悔吗?”他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值得。”这一声像是在回答别人,也像是在对自己的半生作注。
晚年里,他把主要精力放在青少年航空科普上。每逢节假日,总喜欢拉着学生们在投影图上解剖航线,讲起罗盘、讲起云层,声音平稳,却难掩激情。他从不回避自己的过往,常常开门见山:“别学我走弯路,飞行员首先得忠诚。”听众席里,有孩子举手:“李爷爷,当年你怕不怕?”他说:“怕,但更怕一辈子抬不起头。”
二〇一二年仲冬,李才旺因病在成都逝世,享年七十八岁。告别仪式简朴,昔日战友、后辈飞行员自发前来,为这位曾在云端迷途又折返的老人送行。墓碑背面,家人刻下一行小字:生前最大心愿,归航。
放下手中的报纸,再回望这段往事,人们或许会发现,那些跨越海峡的故事,终究都绕不开选择二字。李才旺用漫长的二十余年走完一段弯曲的返乡路,时代也用宽广的胸怀,给了他一个可以安度晚年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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