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1963年的8月,北京的暑气还没散尽。
有人敲响了邓散木的大门。
来人身份特殊,是章士钊先生身边的工作人员,带来了一份分量极重的委托:给毛主席治一方印,顺带着再求几幅墨宝。
接这活儿的时候,邓散木是个什么光景?
这么说吧,那副身板儿早就被病痛拆得七零八落。
左腿因为动脉堵死,锯掉了;右手腕子受过重伤,废了,连根筷子都捏不住;胃里长了东西,切掉一大半,剩下的那一丁点儿也就是勉强维持个活人气儿。
若是旁人摊上这身体,这笔账肯定这么算:命都要没了,还逞什么能?
客客气气推了便是。
可邓散木脑子里的算盘,跟世人就不在一个档次上。
他不但接了,还接得义无反顾。
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拼命。
他把拐杖架在胳肢窝底下撑住身子,使唤着那只并不顺手的左手,刀锋在石头上一点点啃,毛笔在纸上一笔笔磨。
等到把这最后的心血交到章士钊手上,他身子里的油彻底熬干了,当场吐血昏迷。
也就过了两个月,人走了。
外人看这事儿,总爱挂上“鞠躬尽瘁”或者“痴迷艺术”的高帽。
其实不对。
你要是真懂邓散木这辈子的活法,就会明白,这哪是什么简单的执着,分明是一场把命都押上去的赌局。
赌注就一条:哪怕身子碎成渣,腰杆子也不能弯。
这股子倔劲儿,从几十年前他给自己改名号那会儿,就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把时针拨回民国那会儿的书法圈,邓散木绝对是个异类。
就拿他的酒友唐云来说,自称“药翁”,那是盼着自己的画笔能像良药一样救死扶伤。
邓散木偏不走寻常路。
他大笔一挥,给自己封了个“粪翁”,书房直接叫“厕简楼”。
这还不算完,他特意弄了个铜牌挂在门口,生怕路人不知道他把自己比作茅坑里的那啥。
这名号,别说当年,就是搁现在,也能把一多半人吓跑。
但这背后,其实是邓散木心里的一本“洁癖账”。
既然躲不开,那就干脆往自己身上泼最脏的水——我看谁受得了?
受不了的趁早滚蛋。
这笔账算下来,那是真金白银往外扔。
有一回,个挺有钱的大老板找上门,礼数周全,红包也厚实,就提了一个小要求:字要是您邓先生亲笔写的,但这“粪翁”的印章,能不能高抬贵手,别盖了?
按理说这买卖不亏:老板那是买面子,邓散木拿钱养家,两全其美。
结果邓散木当场翻脸,拍着桌子把人骂得狗血淋头,连人带钱轰出了大门。
邓散木连话都懒得回,抓起刚写好的字,“嘶啦”一声撕了个粉碎。
那架势很明白:饿死事小,改名事大,没门。
在他眼里,这名号就是个筛子。
能捏着鼻子认了“粪翁”的,那才配谈艺术;嫌味儿大的,给座金山也不伺候。
这种性格,注定了他这辈子跟升官发财无缘。
但他乐意,他觉得把自己孤立起来,才是对艺术最大的保全。
如果说取个怪名是想躲清静,那1957年的那档子事,就是纯粹的“往枪口上撞”。
那年头,收藏界的泰斗张伯驹把家底儿都捐了,反倒惹了一身骚,被扣上了大帽子。
昔日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沾上一星半点儿。
这叫明哲保身,是那个年代活命的规矩。
这时候,邓散木那股子反劲儿又上来了。
他不光不躲,还非要往漩涡中心跳。
洋洋洒洒写了两大篇申诉材料,铁了心要给张伯驹讨个说法。
身边人急得直跺脚,劝他别引火烧身。
邓散木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赌的是个“理”字:人家把命根子都献给国家了,凭什么受这窝囊气?
哪怕全天下都装哑巴,我也得吼这一嗓子。
结局不出所料,输了个底儿掉。
邓散木自己也进了网,每天天还没亮就被赶上街扫马路。
有人看着叹气,说这书生不懂人心险恶,白白把自己搭进去了。
为了一个理字,把后半辈子搭进去,值当吗?
在邓散木的逻辑里,值。
比起做一个清醒的旁观者,他宁愿陪着朋友一块儿在泥里打滚。
过了1960年,老天爷开始对他进行最后的清算。
先是截肢成了独腿,接着右手废了成了独臂,最后胃癌切除了大半个胃。
死神的镰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换个一般人,这时候想的都是怎么多活两天,哪怕是苟延残喘呢。
邓散木偏不,他选了加速燃烧。
为了抢时间,他把手表特意拨快一个钟头。
右手拿不住笔,就死练左手。
体力跟不上,就找朋友设计了个手摇的磨墨机。
到了1963年5月,他甚至还硬撑着办了个书法展。
那阵子,老友冯亦代拎着两瓶茅台去看他。
邓散木抿着酒,还在那儿感慨这辈子欠朋友的情没法还。
冯亦代看着眼前这个被病魔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哥们,眼泪吧嗒吧嗒掉进酒杯里,嗓子眼儿像是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同年10月,邓散木撒手人寰。
他就像一截干透的木头,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把自己烧到了最后一点灰烬。
要是故事到这儿就画上句号,那还算个悲壮的英雄传。
邓散木那种宁折不弯的基因,就像是个魔咒,死死缠住了他的后人。
老头子前脚刚走,厄运后脚就盯上了他的两个女儿。
大女儿邓家齐,那脾气跟她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单位里搞派系斗争,让她站队,她愣是不肯同流合污。
结果被人泼脏水说是“逍遥派”,处处受排挤。
一肚子委屈没处说,老爹去世不到一年,她也因为肝病跟着去了。
小女儿邓国治,最像父亲,也是她一手张罗着给父亲建纪念馆。
但这姑娘的命更苦。
想当记者,单位卡着不让;谈个恋爱,碰上渣男骗财骗色。
等到周围全是白眼,连亲妈都嫌她丢人现眼的时候,她选了一条最绝的路。
跟家里大吵一架后,邓国治把自己反锁在屋里,吞了一把药片。
短短五年,父女三人,接连也没了。
他们每一个,都是因为不肯向世俗低那个头,不肯在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里稍微弯一弯腰,最后被撞得头破血流。
庄子里有句话说:“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
是不材之木也。”
邓散木自嘲是无用之材,本以此求个乱世安稳。
但他忘了,在狂风肆虐的荒野上,那棵腰杆挺得最直的树,哪怕已经枯死,也是最先被风折断的。
如今,邓散木的坟头草早就长满了,真应了他那句“粪土之墙”的谶语。
世人都知道齐白石的大名,却没几个人记得当年那个敢跟齐白石叫板、自称“粪翁”的倔老头。
但他留下的那方印、那笔字,还有那个哪怕只剩一条腿也要站着死的背影,终究是在那段浑浊的历史长河里,砸出了一声沉闷却又倔强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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