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海派画坛的那位“老大哥”唐云,正好满八十岁。

照老辈人的规矩,八十是大坎儿,得热热闹闹办一场。

亲戚朋友早就按捺不住,各路单位也抢着要当主办方,都想给老先生撑个大场面,图个喜庆。

但这事儿要是搁别人身上,估计也就顺水推舟,在那花团锦簇里安安稳稳受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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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云偏不。

他干了件让大伙儿下巴都惊掉的事。

电话线一拔,请帖不回,他自个儿悄没声地买了张机票,生日当天直飞北京。

三万英尺的高空,哪有什么祝寿词,也没有酒杯碰撞的脆响,只有飞机引擎轰隆隆的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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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落地了,他才跟徒弟许恺德显摆:“瞧瞧,老爷子我这八十大寿,是在天上过的,够不够排面?”

那年他八十。

也就过了三年,老爷子躺在病房里,自个儿动手把身上的管子全拔了,撂下一句“走了”,特干脆地给自个儿的人生画了句号。

旁人看他,都夸这是“潇洒”,有“大侠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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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要是真把唐云这辈子的事儿摊开来看,你会明白,这哪是简单的潇洒。

他心里头,其实一直揣着个账本。

只不过这账本的算法,跟咱普通人完全是两码事。

这头一笔账,算的是“好处”和“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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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派花鸟画有“四大花旦”,唐云岁数最小,可这“药翁”的名头最响亮。

为啥叫这名?

他说盼着自己的画跟药似的,能治病救人。

说实话,他这个人,药效比画还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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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那会儿,有个叫若瓢的和尚在香港病倒了,屁股后面还跟了一堆债。

消息传回来,唐云面临着好几个选法:要么装没听见,反正离得远;要么寄俩钱意思意思,也算仁至义尽。

结果呢,唐云挑了个最费劲的路子。

他专门飞了一趟香港,就在那儿办了个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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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火得不行,最后盘点,卖了整整15根金条。

那时候的15根金条,那是啥概念?

巨款中的巨款。

按道理,展是唐云办的,画是唐云画的,钱进他腰包天经地义,顶多拿个零头接济一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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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唐云怎么分的?

自己揣了3根,剩下12根,一股脑全塞给若瓢和尚还债看病去了。

在生意人眼里,这简直是赔本赚吆喝,可在唐云心里,哥们的命和脸面,那比金条沉多了。

这种“赔本买卖”,老爷子干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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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汀59岁得肺癌走了,家里顶梁柱一折,唐云听说了,钱立马到位。

张大壮过世,媳妇没了进项,唐云不光自掏腰包,还跑去找画院的领导拍桌子谈判,愣是给争下来一个“工资照发三年”的待遇。

最悬的一次,是在1972年。

那阵子大师林风眠刚坐了四年牢放出来,谁看见都得绕道走,生怕惹一身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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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光是人情薄凉,那是实打实的政治风险。

唐云不管那个,带着沈智毅,大摇大摆就去敲林风眠的门。

林风眠吓得不轻,开门第一句就是:“你怎么敢来?

别人躲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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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云嘴里就崩出仨字:“怕什么!”

这三个字分量太重,那是他对“义”字的底气。

在他的逻辑里,要是为了怕连累就把朋友扔一边,那活着比蹲大狱还憋屈。

第二笔账,算的是“老命”和“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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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云爱喝酒,那是圈里出了名的酒仙。

但关于这杯中物,他有两笔挺逗的“糊涂账”。

一笔是关于“酒伴”。

年轻那会儿,唐云在杭州净慈寺,被郁达夫的老婆王映霞给灌趴下过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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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醉得太惨,直接在寺外头的乱坟岗子上睡了一整宿,天大亮才被人捡回来。

打那以后,唐云立了个铁规矩:绝对不跟女同志喝酒。

这规矩执行得咋样?

有回老友聚餐,隔壁桌正好是上海女子画会,张大千的红颜知己李秋君端着酒杯就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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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云一看这架势,心里的警报哇哇乱叫:喝吧,肯定倒;不喝吧,人家面子往哪搁?

他眼珠子一转,开始装怂:“哎呀,最近心脏不太好,医生不让喝。”

但这招不好使,李秋君不依不饶。

这时候,旁边的白蕉看不下去了,寻思这有啥难的,一拍胸脯:“我替他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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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云急得在桌子底下猛踹白蕉:“你胆儿也太肥了,敢跟她拼酒?”

白蕉不信邪,几轮下来,冲进厕所吐得昏天黑地,最后直接抱着马桶睡着了。

从此以后,白蕉的人生信条里也加了一条:珍爱生命,远离女酒神。

这看似是趣闻,其实说明唐云这人特懂“止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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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底线在哪,绝不瞎逞能。

但在另一件事上,他是一点都不讲究“止损”。

那就是为了个“趣”字,命都可以不要。

到了晚年,唐云身体底子其实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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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苦口婆心劝戒酒,劝忌口。

这对一个“无酒不欢”的人来说,简直是上刑。

是苟延残喘多活几年,还是痛痛快快活在当下?

有次蔡斯民想求画,拎着大螃蟹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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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云一瞅见螃蟹,眼珠子都亮了。

螃蟹必须配酒,这是原则问题,没商量。

结局就是,酒也喝了,蟹也啃了,灵感一来,挥笔画了幅《蟹初肥》,还题了首诗:“蟹初肥、花正好、酒瓮空、人醉倒。”

在他看来,人活着要是不能画画、不能喝酒、不能逗弄家里那只会学鸡叫的鸟,那活再长也就是个会喘气的木头,有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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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收徒弟,他的标准也是个“趣”字。

唐云乐了,觉得这徒弟有点意思,收了。

另一个学生就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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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云倒酒,学生在那推三阻四,唐云吓唬他:“不喝酒不教画。”

学生硬着头皮闷了一杯,当场就溜桌底下了。

唐云一瞧,这孩子太实心眼,缺那么点“灵气”和“趣劲儿”,打那以后再也不敢让他沾酒,只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

第三笔账,算的是“面子”和“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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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外头,唐云是侠客,是酒仙,是八十岁还能在大街上跟劫匪硬刚的硬汉——他遇上抢劫的,对策就八个字:“一是不怕,二是对打”。

可这一身对外坚硬的盔甲,在面对老伴俞亚声的时候,碎得稀里哗啦。

唐云这辈子,觉得最亏欠的人就是媳妇。

当年他从富阳把俞亚声娶进门,那是标准的才子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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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为了支持唐云画画,原本也是学西画出身的俞亚声,彻底放下了自己的艺术梦,退到了柴米油盐的烟火气里。

这是一个挺残酷的家庭分工:牺牲掉一个画家的才华,去成就另一个大师的辉煌。

这笔账,唐云心里一直记挂着,但他嘴笨,很少提。

直到老伴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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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什么“侠气”、什么“潇洒”全都不好使了。

老爷子难受得像是被掏空了心,亲笔写下挽联:“梦惊真幻频呼汝,恸哭儿孙例满堂。”

就在追悼会的前一天,他干了个特别反常的事儿。

他让徒弟许恺德搀着,哆哆嗦嗦走到儿子房间,非要亲自审定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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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之后,他死活要加上一段话:

“你们母亲原本也是搞绘画的,学的是西画,但为了这个家,为了支持我,她把画笔扔了。”

这是一个丈夫,在生命最后的关头,拼了命想还给妻子一份迟到了半个世纪的公道。

他要让所有人都晓得,那个围着灶台转的女主人,原本也该拿着画笔站在聚光灯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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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走后不到一年,唐云的身子骨也垮了。

临了临了,他做了个冒着生命危险的决定:亲自送老伴的骨灰回富阳老家。

医生发了警告,说他的心脏随时可能罢工。

但唐云听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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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是从富阳把人接出来的,现在必须亲自把人送回去。

他对儿子交代,往后自己的骨灰也要跟老伴埋一块儿。

“记住了没?

老伴,以后要是回来找不着我,你就顺着这条路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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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在医院的病床上,或许是觉得老伴走得慢,怕她在路上迷了路,唐云没等死神来宣判。

他自个儿拔掉了身上的管子。

从医学上讲,这叫放弃治疗。

但在唐云的逻辑里,这是他人生最后一次主动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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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酒喝美了,画画足了,朋友交心了,该还的情债也清了,那就没必要在这个插满管子的世界里死赖着不走。

他挥挥衣袖,去赴那场最后的约会了。

毕竟,老伴还在那条回家的路上,等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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