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〇八年腊月,当赤壁的火光在长江江面上渐渐熄灭,江陵城外却还有一条隐秘的水路南下,船帆在夜色里轻轻拍打。若把视线跟着帆影滑向大海,抵达的正是那片常被误作“天涯海角”的交州。很多人至今仍疑惑:既然《三国演义》几乎不着墨,交州在那场三国大戏里是不是可有可无?事实恰恰相反。
先得看地图。东汉设立的交州刺史部东连南海郡,西控九真、日南,北与荆、扬、益三州犬牙交错。今日广东、广西以及越南北部的大半版图,都是它的疆域。面积先不谈,光是这条从珠江口直抵南洋的海上通道,就足以让任何枭雄动心。船要出米、盐、珍珠、犀角,顺风一帆便到南洋群岛,反向溯流又能把金属、战马搬回内地,这可不是诗情画意,而是活生生的军需线。
再看人口。当中原连年战火、黄河泛滥、蝗灾疫病侵袭,百姓纷纷渡江南下避难。荆州、扬州里容纳不下的流民,沿水路继续南漂。史家司马彪统计,交州两汉之交尚不足一百五十万人,到建安年间已逼近三百万。中原人口骤减的背景下,这可是一块活力十足的人口蓄水池。士燮能在岭南端坐二十余年不动如山,说到底有赖于背后那几十万流寓新丁。
拥有民众只是底牌,经济才是筹码。交州盐井多、银铜富、出产珍珠瑰宝,连草木都能换钱。曹魏使者尝欲以千里名驹易孙吴的翡翠,孙权拍案大笑:“此物我家后园多得很。”笑里带着优越,倚的正是交州货源。粮食方面,亚热带的雨水与双季稻,让交州可以“岁无三月不耕”,换算到兵站,等于可持续提供军粮。别小瞧这点,关中、荆北一场早霜就可能让曹操后院起火。
然而,真正让交州在权力雷达上亮红灯的,是那个几乎能环抱华南的奇妙位置:北枕五岭,南临大海,西眺滇黔,东牵江东。在战略上它既可做大后方,也能横插侧腹。刘表若得之,可对孙权形成掎角;孙权若握之,可断荆州源头;刘备若兼并,则蜀、荆、交呈品字呼应,江东夜不安枕;至于曹操,更是盯着此地,企图“远交近攻”,牵制南方两家。于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暗战,围着交州悄悄展开。
朱符、张津、赖恭、吴巨,这几个名字在《三国演义》中几乎零存在,却在真实历史里上演“刺史旋转门”。朝廷一纸诏书派张津南下,半途被部将区景斩了;刘表趁机塞进自家人赖恭;南海路还没行稳,吴巨又受命接替;再隔不久,士燮家族扶摇而上。史书寥寥数语,背后是曹、孙、刘三家频频遥控的结果。有人问曹操为何礼遇士燮,传闻他拍案断言:“交州安,则荆、扬可安。”一句话便点破玄机。
有意思的是,赤壁硝烟未散,刘备就把目光投向更南。“吴太守若见兄长,必肯助我。”鲁肃初访新野那晚,刘备随口冒出的这句话,被《三国演义》草草带过。台词不长,却暴露了老刘在交州的暗线。等他占据益州后,立邓方、李恢为庲降都督兼交州刺史,放出的信号无比清晰:荆、益、交三足之势,早在隆中对的草图里写好,只是后来荆州丢得太快,计划胎死腹中。
孙权当然不想让西边那位老兄摸到这块蛋糕。建安十五年,他命步骘强渡瓯江,斩吴巨、收桂林,循江西上,士燮见势低头称藩。孙权笑纳,却暗藏戒心,把广州、交州一分为二。表面赏赐,骨子里削藩。士家虽不甘,终被分割架空。
岁月并未就此安静。魏、吴、蜀轮流倒霉,唯有交州始终处在风暴眼。司马昭平定邓艾、钟会之后,看向南海。霍弋、陶璜奉命南下,趁吕兴举旗,撬开了交趾门户。东吴朝堂人心惶惶,尚书孙旌直言:“岭外若失,江表不守。”吴主孙皓面如土色,只回了三个字:“速救之。”这段对话留在《吴书》里,寥寥十余字,却足见紧迫。
吴军两度反击,总算在太康四年夺回部分郡县。可惜好景不长。西晋一统北方,杜预、王濬列舰南下。公元二七九年,交州郭马叛吴迎晋,岭南烽烟再起。吴廷疲于奔赴,北线长江却已失守。翌年三月,建康宫门洞开。交州的倒戈并不是主战场的决定性一击,却像拆下了最后一块支撑,东吴的大厦随之倾覆。
这样回头细算,交州给三国造成的牵制成本,远超其在演义中的戏份。它不是舞台中央的将星,却是灯光工程的电闸。谁忽视它,谁就得为补票付出代价。所谓“利尽南海”一句,绝非虚谈,而是乱世军阀们夜里必须掂量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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