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嵬坡传来杨玉环死讯,寿王李琩只是将妻儿揽入怀中,那一刻他才明白,那道圣旨竟是救赎
开元二十八年的那个深秋,长安城的风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卷起的落叶在寿王府的青石板上反复拍打,发出细碎又枯寂的声响。
这一天,并没有电闪雷鸣,也没有狂风骤雨,一切都平静得如同往常。
对于寿王李琩来说,这一天的寂静,比任何雷鸣都更加震耳欲聋。
傍晚时分,宫里来了人。
为首的是个老太监,面白无须,声音尖细,脸上堆着谦卑的笑,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让人无法忽视的、属于皇权的威严。
他躬着身子,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丝绸,那颜色刺痛了李琩的眼睛。
「王爷,圣上有旨。」
太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进李琩早已翻涌的心湖。
旨意很短,措辞也极为温和。
「闻寿王妃杨氏,姿质天挺,宜充掖廷,以为太后祈福故,特敕其出家,道号太真。」
没有斥责,没有命令,甚至充满了对杨玉“环姿质天挺”的赞美。
这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李琩的心脏。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冰冷而缓慢。
他没有去看身旁妻子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曾在他怀里笑靥如花的女子,那个在姐姐咸宜公主的婚宴上,只一眼就让他失魂落魄的女子,此刻,就站在他的身边,却即将成为他生命中最遥远的风景。
太监宣读完圣旨,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
李琩抬起头,目光越过太监,似乎想看穿这重重宫墙,看到养心殿里那个既是他父亲,又是天下之主的男人。
他想问,为什么?
他想嘶吼,想把那卷明黄的丝绸撕得粉碎。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儿子,更是臣子。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他的一切挣扎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甚至连一丝愤怒的表情都不敢流露。
他只是慢慢地低下头,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声音说:
「臣,领旨。」
三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看着杨玉环被宫里的嬷嬷和宫女簇拥着,一步步走出寿王府的大门。
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
她没有回头,或许是不敢,或许是不忍。
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府内,是他的地狱。
府外,是她的未知,却注定与他再无干系。
那晚,李琩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大厅里,直到天明。
他想起了五年前,咸宜公主的婚礼上,他第一次见到杨玉环的情景。
那时的他,是天之骄子,母亲武惠妃宠冠后宫,他作为玄宗最钟爱的儿子,风光无限。
那天的宴会上,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他百无聊赖地应酬着,直到一个身影闯入他的视线。
杨玉环就站在不远处的灯影下,与人轻声交谈。
她没有刻意张扬,但周身的光华却让满堂的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
那一刻,李琩觉得整个世界的喧嚣都静止了,他的眼里,只剩下她的一颦一笑。
他几乎是立刻就跑去找了母亲武惠妃,语气里是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执着。
「母亲,我要娶她。」
武惠妃看着儿子痴迷的样子,笑了。
她疼爱这个儿子,更对这个儿子的未来寄予厚望。
一个出身世家、美貌绝伦的王妃,对寿王未来的太子之路,无疑是锦上添花。
玄宗很快便下了赐婚的旨意。
开元二十三年的冬天,他与杨玉环大婚。
那五年的时光,是李琩生命中最绚烂的画卷。
他们一起在王府的花园里赏花,在书房里品茗,他为她抚琴,她为他起舞。
那时的他以为,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便是如此了。
他从未想过,这一切会如此轻易地破碎。
而摧毁这一切的,竟然是赐予他这一切的父亲。
这一切的转折,都始于母亲武惠妃的骤然离世。
武惠妃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将李琩扶上太子之位。
为此,她不惜与宰相李林甫结盟,构陷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谋反,最终导致了“一日杀三子”的惨剧。
那一天,长安城乌云密布,皇宫里血腥味弥漫。
李琩的太子之路,似乎已经被母亲用鲜血铺平。
他从未想过,这条路会通向另一个深渊。
武惠妃在铲除政敌后,或许是夜夜噩梦,或许是心力交瘁,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母亲的离世,让李琩失去了宫中最大的庇护。
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痛失挚爱的父亲玄宗,在郁郁寡欢之中,竟然将目光投向了儿子的府邸。
有人为了谄媚,向玄宗进言:“寿王妃姿质天挺,宜充掖廷”。
这句话,像一颗罪恶的种子,在玄宗空虚的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于是,便有了那道以“为太后祈福”为名的圣旨,便有了寿王府里那肝肠寸断的一幕。
杨玉环入了宫,被封为“太真”女道士,这不过是玄宗为了掩人耳目而耍的把戏。
整个长安城,整个大唐,谁不知道,寿王妃已经变成了未来的皇妃?
李琩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他终日将自己关在府中,不见任何人。
曾经的骄傲与尊严,被碾碎在尘埃里。
他恨,恨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恨那个曾经与他耳鬓厮磨、如今却坦然接受了这一切的女人。
但更多的是无力感。
他像一只被拔了爪牙的困兽,只能在自己的牢笼里,徒劳地嘶吼。
不久之后,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
太子之位空悬,李林甫等人依旧在为他奔走。
玄宗却犹豫了。
或许是心中有愧,他实在无法面对一个既是自己儿子,又是自己“情敌”的太子。
在一个深夜,玄宗询问心腹太监高力士的意见。
高力士轻轻一句话,便决定了李琩的命运。
「立嫡立长,方能服众。」
于是,皇三子忠王李玙,也就是后来的唐肃宗李亨,被册立为太子。
李琩在失去了妻子之后,又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
那一刻,他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似乎所有的不幸都已经降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开元二十九年,抚养他长大的义父,宁王李宪去世。
李琩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他上书玄宗,请求为宁王服丧三年。
这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玄宗,告诉天下人,在他心中,宁王比他这个亲生父亲,更有资格被称为“父亲”。
玄宗看着奏折,久久无言。
他心中有愧,最终准了李琩的请求。
这三年,李琩穿着孝服,远离了长安的繁华与喧嚣,也远离了那座让他感到羞耻的皇宫。
他在寂静的时光里,慢慢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他开始明白,权力的游戏是何等残酷。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棋手,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天宝四载,就在杨玉环被册封为贵妃的同时,玄宗为了安抚李琩,也为了给自己最后一块遮羞布,又下了一道圣旨。
他将左卫郎将韦昭训的女儿韦氏,嫁给了李琩为新的寿王妃。
这桩婚事,在当时看来,不过是皇帝对儿子的一种补偿。
李琩起初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对这桩婚事没有任何期待,只是麻木地接受了。
新婚之夜,红烛高照。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韦氏不算绝色,远不及杨玉环那般光彩夺目。
但她很安静,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婉和顺的气质。
她似乎知道李琩的心情,并不多言,只是默默地为他斟酒,为他布菜。
她的动作轻柔而体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琩原本冰封的心,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
韦氏不像杨玉环那般才情横溢,能歌善舞,但她却是一个无可挑剔的贤妻。
她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体贴入微。
李琩渐渐发现,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正在被这个女子的温柔慢慢治愈。
一年后,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出生了。
当李琩从韦氏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孩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是血脉相连的喜悦,是为人父的责任,更是一种对新生活的期盼。
他和杨玉环成婚五年,并无子嗣。
而韦氏,却在之后的十几年里,为他生下了五个儿子和数个女儿。
寿王府里,开始有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这种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幸福,是李琩从未体验过的。
他开始沉浸在这种平淡的幸福之中,不再去想过去的种种。
宫里,杨贵妃“三千宠爱在一身”,杨氏一族权倾朝野。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的诗句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一切,对于李琩来说,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只是一个闲散王爷,每日含饴弄孙,与韦氏相濡以沫。
他彻底退出了权力的漩涡中心,成了一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
他自己清楚,这种被遗忘,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他的那些兄弟们,在权力的斗争中,一个个倒下。
而他,却因为当年的“不幸”,得以保全自身。
他看着朝堂上的风云变幻,看着父亲玄宗日益昏聩,沉迷于享乐,将朝政大事尽数托付给李林甫和杨国忠之流。
他知道,这盛世的繁华之下,早已是暗流涌动。
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天宝十四载,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安禄山以“清君侧”为名,悍然发动叛乱,史称“安史之乱”。
叛军势如破竹,很快便攻陷了东都洛阳,直逼长安。
玄宗仓皇西逃,李琩带着韦氏和孩子们,也随着逃难的人流,踏上了前往蜀地的艰辛路程。
他们一行人行至马嵬坡时,愤怒的禁军将士们包围了玄宗的行驾。
他们杀死了罪魁祸首杨国忠,然后将矛头指向了杨玉环。
将士们认为,正是这个“红颜祸水”,才导致了今日的祸乱。
他们跪在玄宗马前,请求皇帝赐死贵妃,以谢天下。
玄宗老泪纵横,他看着那个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给了他无数欢乐的女人,心中充满了不舍。
但他更清楚,如果他不答应,自己也性命难保。
最终,他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杨玉环被带到一棵梨树下,三尺白绫,结束了她三十八岁的生命。
消息传来的时候,李琩正和韦氏以及孩子们,挤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
一个侍卫在车外低声禀报了贵妃的死讯。
车厢里一片寂静。
韦氏紧张地看着李琩,生怕他会因此而情绪失控。
李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伸出手,将身旁的韦氏和孩子们,紧紧地揽入怀中。
那一刻,他的心中无比清明。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道将杨玉环从他身边夺走的圣旨。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认为那道圣旨是他一生中最大的羞辱和不幸。
但直到此刻,在这场席卷天下的巨大灾难面前,在生离死别的惨剧面前,他才终于明白,那道圣旨,对他而言,竟是一种救赎。
如果当年,他没有失去杨玉环,如果他顺利地登上了太子之位。
那么,今日被禁军逼迫,陷入两难绝境的,或许就是他。
被天下人指责为“祸国殃民”的,或许就是他的妻子。
他或许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他也会失去此刻怀中这份最真实、最温暖的幸福。
命运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夺走了他的一切,却又在不经意间,给了他最好的安排。
他失去了那个光芒万丈的杨玉环,却得到了一个温柔贤惠的韦氏。
他失去了太子之位,却换来了一生的平安喜乐,子孙满堂。
安史之乱平定后,李琩带着家人回到了长安。
此时,他的哥哥李亨早已在灵武称帝,是为唐肃宗,玄宗则成了无权无势的太上皇。
因为李琩从不干预朝政,对皇位没有任何威胁,所以肃宗对他颇为善待,让他继续享受着荣华富贵。
大历十年,李琩在平静中走完了自己的一生,享年六十余岁,在唐玄宗的儿子中,算是高寿。
他的一生,在历史的长河中,或许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注脚。
人们提起他,总是带着一丝同情和惋惜,认为他是一个被父亲夺走爱妻的可怜人。
对于李琩自己而言,当他回首往事时,或许心中更多的是庆幸。
他曾站在权力的顶峰,也曾跌落尘埃。
他曾拥有过最耀眼的爱情,也曾品尝过最刺骨的背叛。
最终,他在平淡的岁月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那是一种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智慧,也是一种在历史洪流中,个人对命运最清醒的认知。
在那个风云变幻的时代,能够保全自身,得享天年,儿孙绕膝,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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