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一个闷热的午后,重庆中山四路西南军政委员会大院里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勤务员推门探头,小声通报:“邓主任,家里来人了。”正在审阅公文的邓小平抬头,眉头一挑。片刻后,他几乎愣在座位上——那位带着竹篮、手脚利索却已现白发的乡下妇人,正是生父去世后撑起邓家门楣的夏伯根。她只比这位“西南第一把手”年长五岁,却要被他称一声“妈妈”。室内悄无声息,空调还没普及,风扇嗡嗡作响,也吹不散初见时那份尴尬而又真切的情感撞击。简单的对视后,老人轻轻一句:“贤娃子,我来看你。”眼眶湿润的邓小平立刻站起身:“夏妈妈,您辛苦了。”就这样,母子情分自此扎根于风雨未止的年代。

要说夏伯根,必须把时间拨回到1910年代的川东小镇。那年她刚过花信,母亲去世,父亲是船工,无力周全。17岁草草成亲,婚后不久便守寡。带着幼女改嫁邓绍昌时,她没料到自己将和一个名叫“邓先圣”的少年产生羁绊。这个继子后来改名邓小平,到法国勤工俭学,归来投身革命,成为家书里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人物。

与其说夏伯根是继母,不如说她更像苦难时代撑篙的纤夫。丈夫常年行船在外,她独自种地、纺线、撑家,逢年缺粮,自己喝稀粥,把唯一的白面馒头递给小女儿。抗战爆发后,乡间风声鹤唳。大女儿邓先芙在女中读书,结识共产党地下教师田秀岩,暗地里跑去贴标语、送情报。母女悄悄商议:“世道要好转,只能跟着这条路。”从此,夏伯根白天挑柴夜里纳鞋底,为游击队攒下四十双草鞋,“穿了不咯脚,用得住”。

1948年夏,游击队伤员急需转移。老人在自家青砖瓦房腾出堂屋,夜里提着煤油灯巡守。事败被捕,家里凑了两石谷子才把她赎回来。谷卖光了,二女儿又因疲劳成疾离世,日子似乎塌了半边。但她硬是不哭,“革命是为穷人,穷了更要打起精神”。

新中国成立后,关于上海、北京的喜讯隔着收音机一波波传到川东。乡亲们说,成都广播里常有“邓小平”三个字。夏伯根擦着土灶灰,心里忽地一颤:那不正是继子的小名“先圣”改的吗?带着几乎耗尽的家当,她与小平的舅舅淡以兴踏上西去列车。一路颠簸,车票是赊的,干粮是自家腌菜。她认准一件事:去见这位多年未见的孩子。

也正因这一程跋涉,重庆大院那段略显生涩的母子重逢,成为往后半个世纪温度最高的一幕。从那天起,老人住进了邓家的四合院。卓琳忙于工作,几个孩子又吵闹,是夏伯根一把手撑起锅台、整理院子。她不识字,却懂规矩;她不善言辞,却把“家”这个字守得周周全全。邓小平常对身边人说:“多年的炮火都没让我掉泪,唯独母亲一句话顶得过千军万马。”

岁月却最擅长偷取人的记忆。进入八十年代,老人开始丢三落四:蒸好的馒头忘在笼屉、喊外孙的名字却总对不上号。医生诊断:阿尔茨海默病。邓小平忙于国是,也不敢远行,总要挤时间回家陪她下象棋——棋盘上黑白子排得杂乱,她却仍记得提醒他多穿衣服。1989年春,老人已90高龄,耳聪目也不明,却还能从新闻联播里听出继子在北京发言的嗓音,转身朝身边人乐呵呵地说:“听,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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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2月19日晚21时08分,人民大会堂的灯光亮着,新闻稿同步飞向四面八方。夜半三更,医院传来噩耗。次日清晨,全国电台反复播报。“敬爱的邓小平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北京逝世……”当护士习惯性给夏伯根送粥,她只抬手摆了摆。屋里没有电视,她却像能透过旧窗纸听见那条广播。老人突然挺直了背脊,眼神空洞里闪过一丝清明,声音沙哑:“小平,走咧?”语调平静,却带着难掩的酸楚。说罢,泪水沿着皱纹一路滑落。那天,她整整一天不肯进食,拉住看护只说:“别吵,让我歇会儿。”

医护记录显示,老人在随后两周食欲锐减,常常凌晨坐起,自言自语。有人问她在想什么,她轻声回答:“娃子忙活了一辈子,该歇了。”不久,她又沉默下去,像把所有语言留给了那个再见不到的孩子。2001年清明前的一场春雨中,夏伯根停止了呼吸,终年一百零一岁。子女遵照遗愿,将她安葬在故乡渠县邓家祠堂后山,与邓绍昌合冢。墓碑正中刻着“邓氏贤母夏太夫人之墓”,落款仍旧是邓家长子邓小平生前亲笔所题。

从川江纤夫之女到共和国领袖的“夏妈妈”,她没进过课堂,却在风雨中写就“革命母亲”四个字。外人念及邓小平,想到的是改革、开放、南巡;而这位老人心里装的,却始终是一个衣衫单薄、站在江边挥手告别家乡的少年。若问她1997年的反应,不过一句“他走咧”,却重过千言。这样的静默,比任何挽联都有力量,因为那是母子间独有的天籁暗语,旁人听不见,却能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