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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的斑痕

(四十二)

文/姚水叶

挨了打的程小芳并没有对父亲程有良有过半点憎恨之心,反而对自己的行为极为自责地做了深刻的反省,并诚恳地向父亲解释和坦白了她与毛勇之间交谈的结果,让父亲的那颗心彻底地放进了肚子。大妈也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了这件事后,慈祥地教导她:“这小伙我见过,像我们这样的穷家庭对这个小伙子而言,也只能把你哄到手成个家而已,想要他对你好,那是求而不得的,生意做惯了的人心野,是三脚猫靠不住,把你没哄到手,对你是表面的欣赏,哄到手你就是贱品,以后碰见懂道理的长辈还能体贴你的艰辛,遇着不讲理的长辈会让你进退两难,况且山高路远,你再想回咱这比登天还难,再说,你也上了几年学,也知道责任大于天这句话的道理,可别让人笑话你把书念到狗肚子了,听大妈一句劝,死了这条心,好好寻个稳当可靠的对象。”

再次接受大妈的谆谆教诲以后,程小芳也就彻底地从心里抹去了毛勇这个名字,不是她的意志不坚定,而是现实改变不了她的命运,她心里装着责任,思想更像季节更替似的转变了,心里再也没有装载找一个适合社会进步,有现代思想意识,善于把握时代脉搏的志同道合的对象,而是顺从着父亲的意愿正儿八经地背见了一个好心人极力推荐的“乖娃”,说得更具体点也就是缺少父母教养只能发出声音又缺乏知识的榆木疙瘩。当他坐下凳子的那一刻,一股浓浓的臭鞋味扑面而来,当他端起碗的那一刻,又让程小芳对媒人强烈地缩减了信任二字的重量,他不仅不懂礼数,还叭嗒的嘴一口面还没咽下,另一口面已经挑在筷子上等着要入嘴,更不注意对身边的人察言观色。看到这样的“乖娃”,程小芳很愤怒,她告诉媒人:“婶,这娃不成,光那吃饭样都看透了,杠子压不出话,是希望他给我能遮风还是能挡雨?我哥不会说话也比他有眼色,就甭说让他能经事,看门都看不住。”

媒人见使出的好心没有得到有效的回报,便撇着嘴说道:“只有这娃才适合你屋,精明人谁能进你家门呢?你屋啥情况你不清楚?”

“就是我哥不会说话,又不懒,又不用他背又不用他喂,干农活更不用人操心,还有啥?”

程小芳这次拒绝后,给乡党邻里的印象是“家庭不行,还挑剔”。程有良怕程小芳嫁出家门,又怕女儿过了年龄没人说媒,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便不厌其烦地央求其他媒人根据自家环境而引荐,并悄悄告诉媒人“甭管她,她再蹦跶,也蹦不出我的门槛”,此话完全将程小芳这个重要角色置之度外。程有良也不懂程小芳的内心追求,却用自己的思维标准老观念,迁就了媒人的各种说辞,替女儿把握着终身大一事,但都因程小芳最终的倔强态度又一次果断拒绝。其实,程有良的内心也有复杂的因素,他也是多么羡慕嫁给县城、郊区的田丽、田玲、王英,又何尝不想让女儿摆脱贫穷,摆脱落后,嫁给一个有文化,有涵养,适应复杂的社会环境的对象,既然命运不允许又何必强求呢?然而,现实生活中的程小芳的的确确是个最普通最渺小的人物,也并非是个理想主义者,她的命运在乡邻们冷嘲热讽的眼神中,和这个残次家庭的命运紧紧地捆绑着。

花开叶落又一年,人们的思想观念彻底从集体意识滑落到自私膨胀的个人模式,这个时期也正是包办婚姻与自由恋爱的分水岭,尤其是上坡村这个小天地,更不缺乏电影广播的宣传和教育,那些经常揣着收音机的和偶尔去省城外看望几次工人女儿和当兵儿子的富裕户,更是见过世面,有着和程有良不一样的超前意识,有思想有头脑地步入了自由婚姻自作主的轨道了,大多数长辈已经放松了对子女的监督,让子女自己选择婚姻了,但程小芳没有选择的空间,她本就命该如此,为了不让父亲太辛劳,为了实现父亲的愿望,彻底地默认了一个憨厚人,叫久绪,比小芳大两岁,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让她认识了他。

那是一个深秋的季节,树叶还没有完全落净,小芳从山坡上砍了些灌木柴,她不会打捆,就那么用皮绳松松垮垮地捆着,看似一捆柴,肩膀却太小扛不动,她只能拽着绳头往坡下拉,可那捆硬柴如同小芳的生活一样专门和她作对,下坡时连翻带滚,她索性让它滚,它却又被树根、石块拌住不滚,这捆硬柴被小芳好不容易拽到坡下的路边,可地皮太平又拉不动时,偶遇见这小伙子扛着粮袋路过,他看到程小芳盯着柴捆正在发愣,便停下脚步,靠着石墙,放稳驮架,不声不响地帮小芳解开皮绳,散开柴捆,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小砍刀,轻松自然地将偌大的柴堆捋直砍顺,又将一根拇指粗,一米多长的湿树枝,一头踩在脚底下,一头拿在手上,两手就那么一拧两拧,随着树枝皮的撕裂、变形,就做成了一个圈,他又将这个圈竖在地上,用左手扶住,用右手将地上捋直的柴禾一根一根地塞进圈里,让每根柴禾只露出圈外两寸长的头,捋直塞完后,那个圈不大不小正好将那些柴紧成梱,又用皮绳捆在了硬柴的中间,谁知,那条皮绳经他用力拽了拽,只占用了三分之一的长度,程小芳站在跟前想要帮一下,却根本插不上手,她也曾和人家同样的用力,人家却能让那些柴禾服服帖帖地变成他手中的玩物,而她自己却捆成了扛不动的庞然大物,再睁大眼睛环视了人家那用木条做的驮架,同样的两袋粮食,经人家两头的捆绑既省力又随时能歇息,再看人家的捆柴法,只用了前后不到十几分钟,一捆瓦盆大结实美观的柴捆出现在程小芳面前,程小芳如同看了一场技工表演,今她内心兴奋不已,那小伙子拍了拍手,将小砍刀插进后腰带上,嘴上啥也没说,就只是用眼睛示意了一下,便将柴捆默契地放到了程小芳的肩膀上。

当柴捆从他的双手移到程小芳肩膀上的瞬间,她闻出他喘出的气是温和的,听他喉咙里发出的语音是带有磁性的,她傻了,忘了请他一块回去吃碗饭,忘了说句客气话,甚至没看清他的模样,就这么带着被人帮助过的激动心情,带着一定回报他的真心实意,匆匆忙忙地回家了。而那个小伙子也同样带着被人羡慕后的喜悦,带着帮助过他人的愉快心情走进傍晚的迷雾之中。

大约过了一个多礼拜,这小伙子就托人上门提亲了,经过媒人和两家长辈的撮合,婚事顺利地有了眉目。他俩虽然是一次偶然的撞见,虽然不是自由恋爱但两情相悦,程有良心怀忐忑地对小芳劝道:“这娃乖,屋里和咱一样,门当户对,也实诚,从山里寻些木头,挖些药材到山外换些粮食,常年跑山,我也见过他捆的柴,柴捋得顺,捆得扎实,以后就是卖硬柴,都饿不了你,光这一点,我就放心,你再甭挑剔,日子靠两人共同过,心不往一处想,劲不往一处使,神仙也帮不了你,咱就把事都往好处想。”

本来程小芳偶遇小伙子帮她捆柴后,朦胧的心菲就已经跳动了,又经父亲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小伙子帮她捆的柴捆父亲认识,同时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叫久绪,是同一个公社,住在最偏远的十里岔大队,他若是来一趟公社或逛一次集,相当于程小芳从上坡村起步去一次西安的时间和走一次县城的路程,但西安和县城程小芳只去过一两次。想到这,她便坚定了思想,减少了订婚的程序,省略了彩礼。在双方长辈的催促中和久绪去了会计家要开领取结婚证的介绍信。他俩刚走到门外,就听见田平的声音:“叔,都八四年了,你还当四八年呢,婚姻自由,能过了过,不想过了就离,大队不开介绍信照样离。”

会计叔轻声劝道:“瓜侄,寻个媳妇多不容易,你才结婚几年,那阵你俩年龄不够,老支书亲自去公社帮你们领回了结婚证,现在老支书刚退位,坐过的椅子还没冷,你今又要离,回去再思量几年,开介绍信离婚这事想都甭想。”

程小芳跟着久绪走进会计屋里,多长时间没见的田平,变了发型,变了衣装,那留着长过脖跟的长头发,上身着黑色皮夹克,包括下身穿着的㕸叭裤,还有那火箭式的尖头皮鞋,只不过鞋上蒙上了薄薄一层土尘,这层尘土是他上这高坡留下的痕迹,他变了,变得洋气,变得油腔滑调。她又看了看靠在板柜前的翠茹,擦过雪花膏的脸颊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味和那留着阿拉头的卷发,又用漂亮的发卡将两耳后的卷发拢上后脑勺,上身穿着大翻领的绿呢外套,内穿桔黄色的高领毛衣,下身穿警蓝色的喇叭裤,棕色皮鞋上也落下了上过高坡的土尘,着实做到了万人迷的少妇。程小芳暗暗赞叹,这气质,赛过了上坡村任何一位同龄媳妇,一点都不逊色于田平的穿着打扮,比前两年见时更洋气。瞧了一眼翠茹的程小芳冲着翠茹微笑着点了点头,又用调侃的语气冲着田平说道:“钱挣了,扎势很,在那卖啥呢?”

田平笑了:“扎啥势呢,卖双卡录音机,照相机,带修坏了的收音机,我娃都会走路了,你咋才来?”

程小芳装作进门前啥也没听见,又说道:“咋?单卡录音机还没听过,又兴双卡了?双卡录音机是啥样?我比你小,你不知道?又要去啥地方,来开啥介绍信?”

田平笑了笑,扭动着身体,移动的双脚,两手随着嘴里哼出的舞曲,神魂颠倒地南腔北调:“就这样,听着音乐,蹦蹦嚓嚓蹦蹦嚓,咱这江湖小,外头江湖大,我要去广东,她要去河南,就分道扬镳各顾各,省得相互牵挂。”

翠茹始终没说话,但那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告诉程小芳,离开田平她比谁都能过好,会计叔一边微笑:“不是咱这江湖小,是咱这的山太浅,容不下你。”一边借机会将田平让出门外说道:“能在外头混,记着走时把娃领走,甭让你妈劳神了。”

也许是田平一时糊涂,也许是他的眼界高远了,临走时还不忘和翠茹勾肩搭背地相拥着走出去,但回过头的那一刻嘴里还嘟囔着“有朝一日,不用你开介绍信,照离不误”的话走远了。

会计叔一点都没有为难程小芳和久绪,趴在柜盖上认真地写好上坡村大队的结婚介绍信。当她礼貌地从会计叔手里接过介绍信时,眉头轻微一皱,这字迹?程小芳谢过会计叔和久绪走过拐弯处,同时回过头,已经看不见会计叔的家门了,她又喜滋滋地认真地看了会计叔为她写的结婚介绍信和上坡村大队的大红章印,久绪也从口袋里掏出了他们大队会计写的结婚介绍信,相比之下内容八九不离十,字迹却相差甚远,人家十里岔大队在深山,却能有这样的笔才,凭字迹都是一个窝在山里的了不起的人物,仅凭这字迹以后都得好好地对待眼前这个诚实稳重的人。

正好进入了农闲的冬季,这时的计划生育不但纳入国策,也是农村底层干部全年最主要的工作了。程小芳跟着久绪一路上都在想象公社办公室的格局和办公人的和蔼态度,当他俩来到公社领结婚证的办公桌前,看着办公人平静的模样,仿佛空气都凝成了一疙瘩,她屏住呼吸,胆怯地和久绪同时递上了介绍信,那人看都没看一眼,又推过来这两张翻过两道梁,过了两道沟才领来的介绍信,冷冷地说道:“今周末,不办公,改天再来。”

久绪恳求着对那人说道:“您就给我领了吧,我路远,洋芋没下窑,麻籽没收,山区都飘雪了。”

“你当是买东西排队呢?给你说了今不办公,快走!”

笫一次碰了一脸灰,他俩知道去公社办事可能就这样,要是一次就办成,那就不叫办公,耐住心跑两趟肯定行,可第三次第四次,程小芳都羞涩地站在门外,两手紧紧捏着衣角,像个小偷似的等待结果,但每次都让那位办公人把几个字揉成一疙瘩,塞进喉咙,只会上下嘴唇一碰问道:“做啥?”就冷冷地示意他俩出去,她失望,但不灰心,心里就一个念想,人家可能要开会要研究,结婚可能也在国家计划中。就是这来回几十里的山路,也就是这同样的脸,久绪和小芳去了七次,看了七次,却得不到任何结果,始终不知道那人葫芦里到底是卖的啥宝贝?到了笫八次,程小芳才被公社妇联主任带去卫生院,她羞愧地被医生认真地审察了一番,跟着妇联主任又回到公社办公桌前,妇联主任和颁发结婚证的人对视了一眼,只见那人对久绪和程小芳说道:“没啥问题,下个礼拜再说。”

还好,这次让那个办公人从桌子上端起搪瓷茶缸品了一口茶,终于多说了些字,终于有了希望。久绪壮着胆子再次恳求道:“今让我俩领上吧,下个礼拜我更忙。”

那人趁关门时,又硬邦邦地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麻烦很,谁不忙?”久绪又被那砰的一下关门声隔出门外。

程小芳早就看出那办公人有一股将下等人拒之千里之外的架势,还没等那人将拉下的那张脸收回时,就走出了办公门,她摸了摸羞红的脸像是挨了鞭子似的发烧,便回过头在心里狠狠骂到:“呸,皮脸难看话难说,我们领国家的结婚证,又不是领你家的,何必这么傲气!”并暗暗发誓,结婚证不领了,以后永远不给政府添麻烦,永远不登这高门槛。

此时的程有良也好像完全不懂人情世故,也就没有拜托任何有体面的仁人志士为程小芳代领那张法定的证本,却大胆地决定利用大芳领过的结婚证,照着念一下就行。便请来双方的新一任支书和生产队的几位长辈,说明原因,又极力讨好地对双方支书恳求地说道:“没办法,凑合一下,利用晚上悄悄地为他俩举办婚礼。”双方支书也都啥也没说。

也就是这天晚上英子悄悄地叫出了程小芳,并慷慨地塞给了小芳两块钱的份子钱,程小芳极力推开英子递钱的手:“不要不能要,我不买啥,也没钱给你随礼。”

英子坚决地将钱塞进程小芳的手中说道:“咱从光脚丫玩到大,还不值两块钱吗?你太小心眼了。”说完还神秘地告诉程小芳:“我和小虎合不来,明天去找我姐去,年前回不来,钱是小事,你守着咱这地方,以后知道咱姐妹中有个我就行了。”程小芳听完英子的话,看懂了英子轻松的表情,也猜到了几分话中的含义,她捏着这沉甸甸的两块钱,心里像被麻线缠住了似的五味杂陈,她此时不知道是为英子庆幸还是替小虎惋惜,可能这两种心情参半吧!这两块钱也是程小芳大婚收到的唯一重礼,也是程小芳从小到大唯一碰着的好运。也同样是这天晚上,田银叔和田成叔的表情极为不自然,甚至还有些尴尬,究其原因,英子变了心和小虎解除了婚约,下午时分也同样是两家长辈坐下解除婚约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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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姚水叶(女),陕西西安人,于一九七八年毕业于太乙宫中学,现以打工为生,更爱文学,曾在诗刊及各文学平台发表过诗歌、散文、小小说等,喜欢用笔尖传递亲身体会和见证过的社会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