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市的秋天来得早。梧桐叶刚染上金边,风里就透出凉意。陆贤宸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俯瞰这座他苦心经营二十余年的城市。远处,青江如练,蜿蜒穿过鳞次栉比的高楼。明天,市人大就要表决,汉东市市长的位置,似乎已是囊中之物。
电话响了,是省委办公厅的号码。他接起来,声音平稳如常:“我是陆贤宸。”
1983年的秋天,也是这般光景。十八岁的陆贤宸攥着顶班通知书,站在汉东县(当时尚未撤县设市)青林镇林业站褪色的木门前。父亲肺癌晚期,咳着血把他推到人前:“这小子灵光,能写会算,让他接班。”站长看了看这个瘦高的少年,又看了看桌上两瓶用旧报纸包着的麦乳精,最终在表格上盖了章。
林业站的工作枯燥。清晨巡山,记录林木长势;午后整理档案,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陆贤宸很快发现,比树木生长规律更值得琢磨的,是人的心思。他注意到,老站长爱喝浓茶,茶杯总是积着深褐色的茶垢。于是每月发工资那天,他总会“顺路”去县百货公司,称二两最好的黄山毛峰。他注意到,县林业局人事科科长的儿子在镇小学读书,每天放学要走过三里的山路。于是每天下午四点,他会“恰巧”结束那片山林的巡护,“顺道”用自行车载着孩子回家。
“小陆懂事。”人们开始这么说。
懂事的孩子,运气不会太差。当县里要求各乡镇推荐年轻干部参加党校培训时,老站长捻灭烟头,在推荐表上写下他的名字。在党校,他认识了时任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副部长的夫人喜欢养花,但总养不好那些娇贵的品种。陆贤宸发挥林业专长,每周末上门,教如何配土、如何浇水、何时施肥。某个周日午后,他正修剪一株月季的枯枝,副部长忽然说:“小陆啊,青林镇的副镇长位置空出来了。”
他修剪的手稳如磐石:“我资历浅,怕辜负组织培养。”
“资历是干出来的。”副部长拍拍他的肩,“我看你就很能干嘛。”
副镇长的椅子还没坐热,陆贤宸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基层,权力不是文件上冷冰冰的职务,而是具体到一根电线杆立在谁家地头、低保名额给张家还是李家的分寸。他分管农林水,手中握着小型水利项目审批权。第一笔钱来得悄无声息——承包镇里灌渠修缮的老板,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他办公桌抽屉。“陆镇长辛苦,给娃买点营养品。”
信封不厚,三千块。那是他一年半的工资。他盯着抽屉,像盯着一枚随时会炸的雷。最终,他拉开抽屉,把信封锁进最深处。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眼前晃过父亲临终前浑浊的眼睛,和那双紧攥着麦乳精的、骨节凸起的手。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当信封变成银行卡,当银行卡数字后面零越来越多,那种恐惧感反而淡了。他开始总结规律:工程款的百分之三到五,是“行情”;钱不能经自己的手,得用远房亲戚的身份证开户;不直接收现金,只收“投资回报”。他像一只精明的蜘蛛,在权力与金钱交织的网上,计算着每一根丝线的承重。
镇长,书记,副县长,县长……他的官阶如春天的竹笋,一节一节往上蹿。每升一次,手中的网就扩大一圈。他学会了更高级的玩法:不直接拿钱,而是让“朋友”的公司中标,自己成为隐名股东;不直接开口,一个眼神,就有人把钥匙、合同、护照送到面前。他在青江边有了一套别墅,房产证上是一个早已移民澳洲的表侄的名字。车库里停着路虎,行车证上写的是司机的名字。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高超的魔术师,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一系列令人惊叹的“转移”。
转变发生在当上分管招商的副市长之后。汉东撤县设市,迎来大开发。昔日安静的青江两岸,变成巨大的工地。推土机轰鸣,塔吊林立,土地成了最诱人的蛋糕。各路开发商如嗅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至。陆贤宸手握土地出让、规划调整、优惠政策的大权,成了围猎的中心。
他的办公室永远排着队。地产大鳄、金融巨子、科技新贵……每个人脸上都堆着最热切的笑,嘴里说着最动听的话。他开始享受这种被簇拥的感觉,就像站在舞台中央,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自己身上。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笑纳”,开始主动设计“游戏规则”——设置门槛,然后暗示谁能提供“钥匙”;先卡住流程,再等待“懂事”的人来疏通。
欲望如野草般疯长。金钱、女人、古玩、名表……他像集邮一样收集着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东西。他有了好几个“红颜知己”,有的是想拿地的开发商送的,有的是有求于他的女商人。他在每个女人身上都看到自己权力的倒影,那种掌控感让他沉醉。他甚至发展出一套扭曲的哲学:这都是他“应得的”,是他用“智慧”和“劳动”换来的。那些企业家离了他,能赚到这么多钱?他拿一些,是天经地义。
然而深夜独处时,另一种东西会悄然浮现。偶尔,他会梦回青林镇,梦到那些沉默的群山。在梦里,他仍是那个背着水壶、拿着记录本的少年,穿行在松林间,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醒来后,豪华卧室的天花板精致冰冷。他会点一支烟,在黑暗中坐很久,试图抓住梦里那股松针的清香,但只有烟草的辛辣充斥肺腑。
他也并非全然没有警觉。反腐风声渐紧,他小心地抹去痕迹:让关联公司注销,让“朋友”出国,把贵重物品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他研究那些落马官员的案例,总结出“三不收”:不收现金,不收不熟的人的钱,不收可能留下把柄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谨慎,足够聪明。他甚至开始涉足慈善,捐建希望小学,在媒体前握着贫困孩子的手,笑容慈祥。镜头闪光的刹那,他几乎把自己也感动了——看,我还是有良知的。
真正的裂痕,始于一次“意外”。他最喜欢的一个女人,那个他称之为“小月”、觉得最单纯不图他什么的艺术学院毕业生,偷偷怀了孕,逼他离婚。他恼羞成怒,甩给她一张卡:“拿掉,这些钱够你下半辈子。”女孩惨然一笑,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陆市长,你真以为我只是图钱?”她走了,留下了卡,也留下了一句:“你会遭报应的。”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最虚弱的部位。他开始疑神疑鬼,觉得司机眼神不对,觉得秘书在录音,觉得那些企业家的笑容背后藏着刀子。他加大了对“自己人”的控制,用更多的利益捆绑,也用更狠的手段敲打。他变得易怒,在一次招商协调会上,因为一点小事,将茶杯狠狠摔在副局长面前。四座皆惊。
那些曾经簇拥他的人,开始微妙地后退。酒桌上奉承的话依然在说,但笑容少了温度;该送的“心意”依然在送,但不再有亲热的勾肩搭背。他像一座被潮水悄然远离的孤岛,虽然还在原来的位置,但脚下已是裸露的、正在被侵蚀的沙滩。
巡查组是突然来的。没有预兆,像秋天的第一场寒流。名义是“优化营商环境专项巡查”。但陆贤宸在官场沉浮三十年,嗅觉早已敏锐如狐。他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带队的组长,是省纪委那位以铁面著称的副书记;组员里,有好几张他在省里“活动”时从未见过的、年轻而冷峻的面孔。
他动用了所有储备的“关系”。电话打出去,回应要么是程式化的“要相信组织,配合巡查”,要么是无奈的“老陆,这次是省委统一部署……”。一个和他“交情”最深的老领导,在电话里沉默良久,最后叹口气:“贤宸啊,这次……风向真的变了,你好自为之。”电话挂断的忙音,像丧钟的前奏。
他故作镇定,召开会议,部署工作,要求各部门“全力配合,坦然面对”。讲话时,他声音洪亮,逻辑清晰,只有最亲近的秘书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巡查组的工作扎实而沉默。他们查阅浩如烟海的材料,找不同层面的人谈话,去工地,访企业。陆贤宸感到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自己多年来精心编织的那张巨网周围,一点点收紧。他开始频繁地做那个关于山林的梦,只是梦里的阳光不再温暖,松林变得幽暗如墨,他在里面拼命奔跑,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导火索是一家本地民营企业的老板,那个他曾认为最“铁杆”、帮他处理过最多隐秘账目的“兄弟”,主动走进了巡查组的房间,交出了一个U盘。随后,举报信如雪片般飞来,实名举报,证据具体到时间、地点、金额、人物。那些他曾施以恩惠或重拳的人,那些他曾以为用利益牢牢捆绑的人,此刻都成了最锋利的刀。
双规决定下来的那个下午,陆贤宸正在主持召开他作为“市长候选人”的最后一个会议——关于汉东市未来五年发展规划的审议。他侃侃而谈“清廉政府”“优化政治生态”“可持续发展”,稿子是他让秘书精心准备的,每一句都紧扣最新精神。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巡查组组长和两名身着便装、但气质冷峻的陌生男子。组长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
“陆贤宸同志,经省委批准,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调查。”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时间仿佛凝固了。他看见所有人惊愕、躲闪、复杂的目光,看见窗外汉东市繁华的街景,看见更远处,青江山脉蜿蜒的轮廓,在秋日的阳光下,沉默如亘古。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东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撞击着肋骨,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迈步向门口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两步……路过窗边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头发一丝不苟,面容依旧有着长期位居人上的威严,只是那双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门外,秋天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着汉东市的大地。只是这光,再也照不进他未来那漫长、冰冷、且注定是晦暗无光的岁月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阵风穿堂而过,带着远方山林特有的、清冽而微苦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遥远得像隔了一生的味道。
而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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