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深秋,锦州郊外的田埂上刮着凉风。劳改农场里刚获释的齐达榜提着锄头往家赶,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慢。他已经在高墙内度过整整十八年,一路上什么都新鲜:电线杆、拖拉机,还有公社喇叭里反复播放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可真正让他心里掀起涟漪的,却是一张灰扑扑的老脸——那是刚与他擦肩而过的佝偻老农,七十多岁,挑着粪筐,却不敢抬头看人。
齐达榜愣了几秒,忽而打了个冷战:“那不是任老大?”脑海里飞速闪过二十多年前的夜色与枪火,他下意识叫出一句:“任——”对方身体一抖,急忙低头快步离去,只扔下一句模糊不清的“认错人了”。这一闪而逝的对视,却把齐达榜的记忆铁钉般钉进了脑海。半夜,他睡不着,反复琢磨:若那真是任芳伍,这条老狼竟躲过清剿,一直活到今天?
故事得从1947年3月12日说起。那天,冀察热辽分局在平泉召开党代表会议,冀东区派出十三名代表参会。会后,一行七十余人返回途中,护送的骑兵连与代表团分散行动,本意是拉开距离便于机动,却也埋下了伏笔。
同一时期,围场方向的国民党残部、地方武装和土匪聚成一支上千人的“杂牌军”,向西撤窜,头目正是人称“黑老鸹”的任芳伍。这家伙原先给日伪当过便衣,又在伪满警备队里混过,抗战胜利后不愿缴枪,干脆拉帮结伙上山当匪。他熟悉赤西县境内的沟沟岔岔,一路打家劫舍,打算投奔驻赤峰的保安团。
夜色笼罩柴胡栏子。代表团和为数不多的警卫排在村里借住,各家院落散开,以便警戒。半夜两点,任芳伍派出的尖兵探明村落后,大股匪军摸了上来。“你们是哪部分的?”岗哨喝问,回答是清脆枪声。惊醒的李中权副政委判断来者不善,命人速请增援,却已不及:敌军抢占了三面制高点,火力压得瓦片乱飞。
代表们没想到遭遇如此规模的伏击。多数人手中只有驳壳枪甚至步话机的护枪。他们挤在五间土屋里,墙壁被机枪打得簌簌掉土。弹壳滚烫,血迹很快抹红了窗台。事到临头,这群写惯文件的干部拎起步枪、驳壳枪,把屋门拆成障碍,又砸碎桌椅当掩体,一边还要守住机密文件。有人提议换下制服,李中权摆手:“我们是八路的代表,死也得像八路。”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枪声的嘈杂。
拂晓前后,冲突最烈。二十余名指战员在巷战中相继倒下,连带五位久经沙场的老干部。就在敌人以为胜券在握时,远处响起急促马蹄声,热中军分区骑兵赶到,以冲锋枪和步骑协同掀起反攻。战斗翻盘了,可等硝烟散尽,屋檐下横七竖八,血染黄土——清点下来,22位革命者牺牲。一场本该风平浪静的返程,竟成了冀东区党政系统建党以来最惨痛的一次损失。
战后清点尸体,只找齐十九具棺材,乡亲们捐出三口衣柜,将剩下的三位烈士遗体并肩入殓。送葬那日,春寒料峭,万余名群众自发赶来,鞠躬不起。可所有人都在问:凶手下落如何?小头目们很快落网,唯独任芳伍不知所终。有人猜他逃去关外,有人说早丢了性命。档案就此搁置,年年清明,只剩一纸“畏罪潜逃”让人愤懑。
时间跳到1950年。全国剿匪进入尾声,多数山头被扫平。可在辽西群山里,总有人打着木匠、粮贩、香客的幌子进村出镇。据办案人员回忆,“任芳伍像老鼠,专钻缝子”。他换了名字,娶了寡妇,种地、放牛,远离原先的势力范围。偶尔也靠着昔日搜刮的金银换些盐巴油盐,日子竟就这么拖到了“文革”年代。
再说齐达榜。1950年被判刑,本来是同伙中最不起眼的小卒。进了劳改农场后,他识字学报,偶尔还在大会上揭发自己昔日罪行,算是表现积极。1968年减刑出狱,按规定回生产队落户。没人想到,他会在回乡路上撞见昔日主子。
“他活着,就是在嘲笑地下那些兄弟。”齐达榜辗转一夜,越想越怕,越想越愧疚。第二天一早,他拎着身份证明走进了公社派出所。民警听罢直皱眉,“你可别诬告好人啊”,齐达榜把自己的袖子一卷,露出当年烙刑留下的伤疤:“这是他烧的。”
排查用了十来天。乡干部陪同到田间地头认人——老头拿锄头的姿势、说话时的口音、右手手背那道旧刀疤,全对上了。面对调查组,任芳伍嘴硬三句,第四句就瘫坐在地:“算我栽了。”1969年初春,案件卷宗被送到锦州中级法院。1970年7月,终审裁定:死刑,立即执行。枪声响在郊外那片麦田,尘封二十二年的沉债就此了断。
任芳伍伏法,柴胡栏子的烈士陵墓前多了一束朴素的黄菊。许多老兵赶来悼念,悄声道:“兄弟们,可以告慰了。”这起迟到的正义,也让人忆起一桩常被忽略的事实:东北解放战争并非只有松骨峰、四平街的攻城拔寨,后方保卫同样血火交加。一支代表团七十余人,要穿越大片游杂武装控制区,靠得是人脉、天时,更靠那股“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劲头。
其实,柴胡栏子一战的教训,后来被写进军区保卫条令:机动护送部队决不可与要护目标脱节。文件虽枯燥,可背后是鲜血换来的经验。对此,当年亲历者曾感叹:“战场上怕打仗,就得用命来补。”简单一句,沉甸甸。
有人或许疑惑,为何像任芳伍这样的要犯能隐匿二十年?答案并不复杂。其一,新中国初立,百废待兴,公安力量分身乏术;其二,山高林密、乡间户籍管理尚未完善,给了逃匿者生存缝隙;其三,也是最要命的——人心多有顾忌,少有人敢指认。倘若没有齐达榜的回乡偶遇,这条案子说不定又被尘封更久。
有意思的是,齐达榜的举动在当地引发不小讨论:一个曾经的匪徒出狱后却成了揭发者,是赎罪还是卸责?答案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指认补上了历史的缺口,让22位烈士在黄泉之下不再孤单。
柴胡栏子的村口,如今还立着那几座石碑,刻着烈士姓名。游客稀少,只有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战争的硝烟早散,但留给后人的启示并未褪色——枪声停了,历史却记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