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巴黎的空气里都透着艺术的味道。

这一年,常书鸿三十一岁,正站在人生的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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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账不管谁来算,他都是妥妥的“人生大赢家”:他是油画大师劳朗斯的得意门徒,连续四年把巴黎“春季沙龙”的金银奖收入囊中,画作更是被巴黎近代美术馆视若珍宝地收藏。

在那个年代的留学生圈子里,混到这个份上,基本上就是顶破了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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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就在塞纳河畔的一个旧书摊前,他突然要把这一手天胡的牌全都推翻重来。

惹祸的仅仅是一本画册——《敦煌石窟图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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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书摊前跟丢了魂似的站了四个钟头,翻完那本画册,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回家,去敦煌。

那一刻,别说他妻子陈芝秀觉得他脑子进水了,随便拉个理性点的路人站在旁边,估计都得问一句:图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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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为了能站在巴黎的街头,常书鸿付出的代价大得惊人。

想当年为了凑足留学的盘缠,他在西湖边上给死人画遗像,这一画就是四五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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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攒下的钱也就够个考试费,船票还是买不起。

那他是咋去的法兰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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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当“舱底的黄鱼”——说白了就是偷渡。

躲在邮轮最底层的厨房里,干着洗碗、择菜、扫地的杂活,忍着高温和机器的轰鸣,硬生生熬过大洋彼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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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地头,白天上课,中午啃面包巧克力,晚上还得恶补法语兼职打工。

这种苦日子嚼了六年,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成了名满天下的大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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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妻子的质问,常书鸿给出的理由很平淡,听着甚至有点“凡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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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这东西,就是过眼云烟,搞艺术的谁在乎这个。”

这话听着像是一拍脑门的高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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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往后五十年的日子证明,他心里那把算盘其实早就拨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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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的是,这笔账的“利息”,高得差点让他家破人亡。

一回国,现实就给了常书鸿一记闷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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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什么艺术天堂,在那等着他的只有漫天黄沙、咸得发苦的水和快要塌完的洞窟。

在那鬼地方,生活直接降级到了生存的红线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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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常沙娜后来回忆,刚到敦煌那天,吃饭的筷子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红柳枝,碗里装的是面疙瘩、大粒盐和醋。

为啥非得喝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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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水里的碱太重,不喝醋中和一下,嗓子受不了。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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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要命的是,那地方就是个“无底洞”。

那时候的敦煌研究所,工资基本就是个摆设,一年里头有大半年发不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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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书鸿不光得把自己的老本贴进去,还得绞尽脑汁搞钱修洞子。

为了给那四百九十多个洞窟安上门窗,挡住风沙往里灌,常书鸿不得不把脸皮揣在兜里,去求那些有钱的游客掏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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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出现了这么个讽刺的画面:

一位在巴黎拿奖拿到手软的大艺术家,为了几个窟门,不得不点头答应捐款人的条件,把人家名字,甚至祖宗三代的名号刻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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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女常婷婷后来说,二叔这哪是搞艺术,简直是在为莫高窟“化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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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没料到,他修好了洞窟的门,自家的大门却失守了。

妻子陈芝秀到底是熬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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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陪着丈夫来追求艺术梦的,不是来当苦行僧的。

当年的雕刻刀早就生了锈,手上全是洗衣服磨出来的老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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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走了。

扔下两个孩子,跟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男人私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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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信儿的常书鸿,骑上马狂追了两百多公里。

他在戈壁滩上跑得昏死过去,被修路工人救回来,整整睡了三天三夜。

等睁开眼,面对的是一个散了架的家。

如果这时候常书鸿选择撂挑子不干了,没人会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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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跑了,工资没了,洞窟还在塌。

但他愣是没走。

因为在他心里的那杆秤上,敦煌的分量,还是压过了所有的苦难。

到了1966年,风沙刮得更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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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的风沙不是老天爷刮的,是人刮出来的。

常书鸿被人打断了腰骨,打掉了牙齿,和继室李承仙一块被按在古汉桥上,跪在那些当年为了修门窗而刻下的施主名字前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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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岁的常书鸿,腰里着钢板,还得趴在地上喂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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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连他那个早夭的小女儿常沙妮的棺材,都被人挖出来鞭尸。

在那段伸手不见五指的日子里,常书鸿练就了一种惊人的“迟钝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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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在火车上,他对面坐的人打听徐迟笔下的《祁连山下》是不是写的常书鸿。

常书鸿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那是作家瞎编的,哪有这号人,常书鸿早就死了。”

这不是赌气,这是一种活命的法子。

只有让自己“死”了,肉体才能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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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那人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给他倒了杯茶,低声说了句:“老同志,你可得挺住啊。”

他还真就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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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学生去看他,问他有啥要求。

住在猪圈棚子里的常书鸿只提了一个愿望:“希望能换身干净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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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熬到1979年,因为上面的过问,常书鸿才官复原职。

这时候,他做出了另一个让人跌破眼镜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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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女儿常沙娜告诉他,前妻陈芝秀因为心脏病走了时,他先是像听了个路人消息一样“哦”了一声,接着低头忙手里的活。

这人心太硬了吗?

并没有。

几个钟头后,书房里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死死抓着女儿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问:“她死了?

她真的死了…

那一刻,那个为了敦煌抛家舍业的“圣人”外壳碎了一地,露出了里头那个装满了遗憾和愧疚的普通老头。

但他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1994年,九十岁的常书鸿躺在病床上,全身肿得厉害,气都喘不匀。

这时候的他,早就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留学生,也不是那个趴在地上喂猪的“牛鬼蛇神”,他把自己活成了敦煌的一部分。

他拉着女儿的手,翻来覆去就交代一件事:

“以后死也要死到敦煌去!

万一不小心死在外面,骨灰也得给我送回敦煌!”

这句遗言,把他这辈子所有的反常选择都解释通了。

从1936年到1994年,跨越了大半个世纪。

他丢掉了在巴黎的荣华富贵,弄丢了原本美满的家庭,甚至差点连尊严和老命都搭进去。

但他赢了另一场更大的赌局。

2024年,当九十三岁的女儿常沙娜被人搀扶着走进美术馆,对着父亲的雕像喊出一声“爸爸”时,常书鸿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前方。

那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当年好多人笑话他傻,放着巴黎的洋房不住,非要去住土坯房。

但时间给出了最后的判决:

那些嘲笑他的人,早就变成了泥土,没人记得他们是谁。

而常书鸿的名字,已经和他守护的石窟一样,成了永恒。

这笔账,他终究是算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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