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要分家的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我刚下班,把钥匙插进门锁,听见屋里有动静。她坐在客厅地上,摊着几个旧纸箱,手边放着剪刀和胶带。看到我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很平静,说:“你回来得正好,我们把东西理一理。”

我以为她又在念叨那些用不上的旧物。她向来节俭,对丢东西这件事,有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我换了鞋,随口问她理什么。她顿了顿,说:“分开吧,各自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一瞬间,我第一反应不是难过,而是困惑。她五十二岁,身体不算好,收入不稳定,离婚多年,一直跟我住在一起。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会这样住下去,直到她老得离不开人。

“为什么?”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低头把一件旧外套叠好,放进箱子里。那件外套我认得,是我读高中时,她在夜市给我买的,便宜,厚重,袖口早就磨白了。

她说:“你不用管,已经想好了。”

那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心里起了火,但没有发出来。我向来如此,习惯把情绪往后放,先处理事情本身。我说,先吃饭吧,吃完再说。她点头,却没动。

饭桌上,我们几乎没有交流。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我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饭桌上和我说过闲话了。以前她会问我工作累不累,会抱怨菜市场涨价,会说楼下谁家吵架。现在,她只是吃饭。

饭后,她继续整理。我本想回房,却被那些箱子吸住了目光。她把东西分成两堆,一堆写着“她的”,一堆写着“我的”。界限分明,没有模糊地带。

我蹲下来帮她。她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

箱子里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旧照片,发黄的奖状,几本封皮已经翘起的笔记本。我翻到一本,里面是她年轻时的字迹,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支出。米多少钱一斤,煤气费多少,连我第一次发烧花了几块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突然有点不安。

我问她,这些你怎么不早丢。她说,丢不了,舍不得。

我继续翻,看到一张纸,是我大学毕业那年,她写给我的一封信。信没有寄出,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她在信里说,希望我以后能对自己好一点,不要什么事都忍,也不要什么人都让。

我记得那年,我一心想留在大城市,拒绝了她让我回家的建议。我们吵过一架,我摔门而出,半年没回家。后来她只字未提那封信。

我把信放回去,喉咙有点发紧。

整理到一半,她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工作第一年,我住院那次?”

我当然记得。那次她阑尾炎手术,我正在外地出差,只回来看了她一天。她说没事,让我赶紧走,别耽误工作。我信了。

她接着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病房,隔壁床有人陪。我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烦。”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我以为已经过去。

她继续整理,语气却慢慢变了:“你不是不孝顺,你只是习惯了。我也不是怪你,我只是突然发现,我在这个家里,好像一直是多余的那个。”

我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她说的每一句,都不算指责,却句句落在我身上。

我想起这些年,我让她帮我带孩子,让她做饭,让她等我加班回来。她从不拒绝,也从不抱怨。我便默认,这是她的责任。

那天晚上,我们整理到很晚。她把属于她的东西装好,封箱。我问她要搬去哪。她说已经在附近租了个小房子,不大,但清净。

我问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想了想,说:“以前总觉得,再等等。等你稳定,等孩子大一点。后来发现,等来等去,把自己等没了。”

第二天,她搬走了。我帮她把箱子抬上车,她站在楼下,看着这栋住了十几年的房子,没有回头。

家里一下子空了很多。不是东西少了,是声音没了。晚上我回到家,习惯性地喊她,没人应。

我开始整理剩下的东西。厨房里,她给我准备的调料,每一个都贴着标签。衣柜里,她给孩子织的毛衣,尺寸算得刚好。抽屉深处,还有她给我留的备用现金,用信封装着,上面写着:“急用。”

我突然明白,她不是突然要分家。她是心寒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说。

以前我以为,爱是理所当然的陪伴。现在才知道,爱也是会累的。

她走后,我们联系不多。偶尔她会发消息,说今天阳光很好,说菜市场的鱼很新鲜。我回得简短,却比以前认真。

有些关系,一旦被迫拉开距离,反而看得更清楚。

她不是不需要我。她只是终于决定,不再把全部需要,都放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