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公公,是结婚那年冬天。他站在楼道口等我们,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袋子破了个角,橘子露出来,像被冷风吹久了,表皮发皱。他笑得很客气,却始终不肯进屋,说鞋上有泥。
那时我三十七岁,嫁给老伴算是再婚。他比我大五岁,离过一次婚,前妻走得干脆,没留下孩子,只留下这个父亲。公公那年七十,身体已经不好,高血压,腿脚也慢。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房子是单位分的,年代久远,墙皮脱落,冬天透风。
老伴说,爸一个人,得接过来住。我没反对。那时候我刚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出来,对“家”这件事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执念。我以为,只要我肯付出,日子总会慢慢稳下来。
公公搬来的第一年,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给了他。早上六点起床,熬粥,给他把药分好,用小本子记着。白天上班,心里惦记着他会不会自己乱吃东西。下班回来,先去菜市场,再回家做饭。他牙口不好,我就把菜切得细碎,炖得软烂。
老伴起初也感激,说我比亲闺女还上心。我听了只是笑,没有接话。我心里清楚,闺女这个词,说得轻巧,真正要承担的时候,很少有人愿意。
第二年,公公中风了一次,不算严重,但半边身子开始不灵便。那段时间,我请了长假,几乎住在医院。夜里他翻身困难,我一晚上醒好几次。护士换班时看见我,总会多说一句:“你是个有心的。”
老伴来得不多。他说工作忙,我也没追问。那时候我对他的要求不高,只要不添乱就行。
公公出院后,生活彻底不能自理。洗澡、如厕、穿衣,全靠我。我第一次给一个男人擦身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嫌弃,是不习惯。公公倒是很平静,只是偶尔会叹气,说拖累我了。
我说,没事。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是真的这样想的。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一年一年,像把一块石头慢慢往山上推。公公的病反反复复,钱花得不算少。我把自己的积蓄贴进去,也没和老伴算过账。他工资比我高,但家里的开销,大多是我在管。
第六年,公公说想把老房子卖了,换点钱,留着以后看病用。老伴点头,说听我的。我陪着公公跑手续,签字的时候,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说要不是我,他早就撑不住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过短暂的动摇。我甚至想,也许这十二年,不会白费。
第十年,公公的情况急转直下。医生说,时间不多了。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有自己的生活。老伴依旧忙,忙到连葬礼的细节,都是我一个人在操持。
公公走的那天,我反而很平静。替他合上眼的时候,我只觉得累,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丧事办完没多久,老伴提出分家。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讨论一件早就该做的事。他说,现在爸不在了,房子卖的钱,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得理一理。
我愣了一下,问他怎么分。
他说,按理说,爸的东西,是他的。他愿意给我一点补偿,算是这些年的辛苦费。
“补偿”这个词,让我一下子清醒了。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十二年里,我以为我们是在一起过日子,原来在他心里,我一直是个临时工。
我问他,那些年我贴进去的钱呢?我放弃的工作机会呢?我凌晨三点起床给他爸换尿布的那些夜晚,算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夫妻之间,计较这些,就没意思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真正的家人。照顾父亲,是我该做的;分家算账,却和我无关。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说话。第二天,我把这些年记账的本子找出来,一页一页放在桌上。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自己看清。
最终,房款大头归了他。我拿了一笔不算多的钱,刚好够我重新开始。
签字的时候,他看着我,似乎想说点什么。我没有等。
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失去的,不只是时间,还有对婚姻的最后一点幻想。
搬走那天,我一个人拖着箱子下楼。楼道里还是当年那样冷。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公公的情景,想起那袋破了的橘子。
我没有后悔照顾他。那些日子,我问心无愧。
只是从那天起,我终于明白,有些人心里的账,从一开始就算得清清楚楚。你再用力,也改不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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