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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山市人力市场”坐落在臭名昭然的九里桥街,近70%的劳务单位都聚集在此。是整个城市的心脏。肮脏的,势力的。任何一个年轻人来到这里,都被视作商品。

年轻人的青春在这里被售卖,命如草芥。

老天看见了,海港上捞出三个油桶,油桶里是三具尸体。牛克龙也看见了,有人告诉他,他要找的刘思凡之前在黑工厂被克扣工资、压榨、殴打,然后杀了人。

“跑了。”

这是全民故事计划·探暗者系列005《没有身份的人》,长篇连载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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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油桶里的招工单

01

变天了,乌云压在头顶,风越来越大,骤雨呈斜线冲击在前窗玻璃上,惊得牛克龙不断眨眼。

刘思凡杀人了。小伙听到这个消息是去年的春节,但透露消息的人说事情发生在两年前,“刘思凡把人捅了”“跑了”“去边境干偷渡”……

牛克龙对此抱怀疑态度,一是“听人说的”,二是杀人——逃跑——去东南亚或境外干非法生意已经成为一套构陷他人和自我夸耀的模板,这种事迹牛克龙听过不下百遍,并不可信。

但他仍然感到诡异。

他偷瞄身旁的人一眼,刘思纯没注意到他,两只手无聊地揉搓着皮包带。刘思纯有架子,掏钱大方,家里肯定非富即贵,当弟弟的五年前为啥要跑到广山来干普工呢?刘思纯作为姐姐,不知道弟弟的手机号和任何联系方式,不知道住址,不知道人际关系。听她讲述,这五年好像都没跟刘思凡碰过面,两个人是亲姐弟,关系为什么这么疏远呢?

牛克龙越想越困惑,不住地“咝”,又暗骂自己一句,能想通就神了,是人都他妈奇怪。他提醒自己,他要赚钱,千万别想别的,只帮忙找人,别扯幺蛾子。

刘思纯在牧寺庙下的车。走时结了五百块钱工钱,让牛克龙把油耗量记下,等着一起报销。牛克龙提议直接送她回去,认认路,明天一早也能接她,省得麻烦。刘思纯拒绝了,态度跟早上拒绝早饭邀请时一样,礼貌、生疏、提防,以及若有若无的傲慢。

回去路过街道派出所,彭洪亮看到牛克龙的车,拦住他问,“灯还没换啊?”

两人聊了一会儿,彭洪亮说这两天有事情,让牛克龙听电话,明后天得来一趟,开会。牛克龙说行,又问开啥会?彭洪亮疲惫地挠挠头,说一个案子,海边油桶那案子你听说没?牛克龙说,知道,电视上播了。一名警察推门喊彭洪亮,彭洪亮答应一声,走前说事情不小,跟九里桥市场有点关系,别多问,听电话就行了。

回到“老实人中介”,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甜甜姐板着脸数落张颂明,一天一夜不着店,昨天回来吃顿饭的空还把小甜甜的零花钱给偷了。张颂明则一脸无赖相,斜身躺在沙发上,黑眼圈重得像挨了两拳,举着双手任小甜甜上下翻兜,毫不在意眼前的批评。

牛克龙对这类场景已经司空见惯,蹭了蹭鞋进去,把事儿跟甜甜姐汇报了一下:人继续找,玻璃厂是个新线索,研究研究外号,多打听。张颂明听见了,拨开身上的小甜甜,挤过来问啥情况?找谁?他能帮忙。张颂明装疯卖傻有一套,昨天三蛋子都把事儿告诉他了,这时露头,是为昨天没分到手的两百五十块钱。

牛克龙不理人,搭理一句但凡不掏出个几十块钱都算张颂明有良心。

嘱咐完出去,雨停了,风静下来,出了太阳,阳光明晃晃地晒着柏油路面,外热内冷,将湿气储存,身上黏糊糊的。牛克龙抬头看天,居然蓝了,乌云飘远了,好像台风已经过去了。过九里桥,跟着车道往北走几百米,路口左拐进一处由棕瓦片盖起来的小商品采购点,往前再走几十米,见四排三层联排商街,就到了本地最大的数码交易市场。

蹇小云的摊位在二楼,圆形柜台,大概二十平米,货柜琳琅满目,手机、电脑、相机、音响,凡数码商品都卖。下午高峰期过了,柜台没几个人,蹇小云正趴在柜台上整理标签。来时牛克龙一肚子愁绪,这时看见蹇小云,终于感到了一丝松快。

他轻车熟路地钻进柜台,脚下拿瓶矿泉水,空格唤醒电脑,打开几个公司劳务派遣管理平台,把刘思凡的身份信息输入上去,均显示“无”。

昨天牛克龙就在店里找过几家公司的平台,“千帆”“普进”“亿利”,都是广山市数一数二的劳务派遣公司,这时结合蹇小云电脑上的其他单位,应该可以断定,这五年来,刘思凡一直以临时工或小时工的身份工作。

问题是有的,而且很大。

在广山做普工类的工作,找中介是最简单且合适的,稳定,收益高,多少有些保障。关键在于,福利待遇好、提供保险或知名品牌的工厂没有直招,工人全由第三方单位提供,求职者只能跟劳务派遣公司签署合同。

刘思凡这种情况也有,混迹网吧或赌场的闲散人员,没有固定工作,没钱了做临时工,干一天吃两天,混吃等死的类型。但这又和牌坊街中介与链条厂小伙的说法对不上,在他们的讲述里,刘思凡更像一个吃苦耐劳、讲原则的好青年。

两者结合就显得很突兀,像一个成绩斐然的优秀学生进了所野鸡学校。

牛克龙频频啧声,蹇小云看了眼电脑,把一沓手机从躺椅上拿下来,说:“又搞么子?”

蹇小云是湖南人,三十六岁,天秤座,家里一个哥哥俩姐姐。她是标准的女强人,性子直,十几岁出来打工,啥活都干过,有了钱就开店,倒闭了再打工,攒够钱再开店。做生意的眼光可能差点,但有韧性,敢想敢干,这一点谁都比不了。就算她想当美国总统,明知成不了,当天晚上她也得坐船去偷渡。她的劲头就是这么大。

俩人认识四年,暧昧两年,处了两年,性格互补,男弱女强,感情一直挺融洽。其实早该往前一步说婚事了,但这两年牛克龙生意不行,手里没攒下啥钱,也怕蹇小云拒绝,始终没胆子提结婚,有意无意地都避着这事儿。蹇小云也不说,平时话就少,成天守铺子,眼里只有手机,糊弄糊弄两年就过去了。

牛克龙把帮刘思纯找人以及前后获得的线索说了一遍,又说各家派遣平台上都没有信息的异常,“他如果在广山五年,五年都没去过大厂子,只干临时工?”

蹇小云聪明,想了想说:“不一定是临时工,还有可能是找不需要登记身份信息的。”

“对啊,那不还是临时工吗?”牛克龙没绕过弯来。

“重要的不是临时工,是不登记身份。”

牛克龙想想,明白了,其实知道是啥意思,但还是问:“为啥?”

“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哪儿,要么是不想让别人找着他,”蹇小云别他一眼,“要么就是身上有事,有案子。”

02

回店路上,三蛋子打来电话,说彭洪亮送人来了,俩网吧大神,得快三十了,没身份证,给甜甜姐打电话不接,问牛克龙安排到哪个厂子。牛克龙从来不管这事儿,都是甜甜姐负责的,报几个被否定几个,说了一分多钟废话。三蛋子气得骂人,直接把电话挂了。牛克龙又打回去,一再强调留下彭洪亮,他马上到。

赶回店里,面包车没在,三蛋子已经领人走了。彭洪亮在大厅里盯着小甜甜写作业,小孩有气,态度不好,眉头皱着,边写边吭哧。甜甜姐在门口择菜,也气呼呼的,时不时转头训两句,必要得到一句不甘示弱的回击。这娘俩就没一天有过好脸。

牛克龙问话,说是学校晚自习宣布复课,自愿去。小甜甜不想去,硬被甜甜姐送去,结果到学校就放学,还领了一堆作业,俩人就因为写不写吵了起来。彭洪亮站当间劝了十多分钟了。

牛克龙把小甜甜撵上楼,请彭洪亮到会客厅,空调打开,香薰点上,还泡了壶胡主任送的武夷茶。彭洪亮不得其解:“你做咩啊?”

牛克龙笑嘻嘻地洗茶、倒水、二次冲泡:“武夷山的,朋友送的,”给彭洪亮倒上,“尝尝。”

彭洪亮捏着茶杯转一圈:“有事你直说吧。”

“没事儿,就谢你,照顾我生意,经常往我这送人。”

彭洪亮瞪他一眼:“那不叫照顾生意,是警民合作,不是给你开特权……”

“行行行,你尝尝,”牛克龙把茶往前推,“新茶,刚摘了没多久。”

彭洪亮将信将疑地举起茶喝一口,品了品,点点头。

牛克龙把整包茶饼推彭洪亮手边:“我不爱喝这茶,你拿走。”

彭洪亮把茶杯放下:“你到底有什么事?”

牛克龙“啧”一声:“没事啊,你看你这啥人呐,咱俩算朋友不?当弟的给哥哥一包茶犯毛病?”停停又说,“再说了,弟弟要有事儿找你,咱俩这关系,你还能不给……”

一听这话,彭洪亮马上转身往外走。牛克龙跑上去嬉皮笑脸地拦,急忙说自己招了个工人,没身份证,看着像身上有点事儿的,没敢安排工作,让彭洪亮帮忙查一查。彭洪亮又笑,但答应得爽快,“就这事?”牛克龙点头,就这事。彭洪亮记下刘思凡的身份证号,临了嘱咐牛克龙几句,让他把张颂明看好,这几天这小子不对,挺活跃,开始上棋牌室了。

牛克龙答应,望着飞远的车灯,又感到不安,万一刘思凡真的杀人了,自己这算是自投罗网。可是偏偏店里现在就是需要这笔钱,眼下,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第二天,刘思纯来得依旧早,三蛋子送小甜甜上学时人就在门口等着了。小甜甜也不太待见她,上楼喊牛克龙时阴阳怪气的,说人显摆,大早上化妆,连眉毛都描了,然后闹着要甜甜姐给她买化妆品。

昨天牛克龙睡得晚,中介圈里没有反映线索的,彭洪亮也还没给消息,下楼看清刘思纯就醒了,还蛮好看,涂了口红,换了身衣服和鞋,衬衫加阔腿裤,挺隆重的,像白领,精致到有些突兀。看着人,快四十岁的牛克龙都有些不好意思。

出门,俩人趁人多先围着九里桥绕了一圈。台风警报暂时解除了,市场重新开张,各家地摊摆出来,一大早都有大巴车候着了。刘思纯看车,牛克龙下车打听,找附近不需要身份证的玻璃厂和作坊。问是问出几个,但没一个对的,从南找到北,不是不认识就是作坊已经歇业。找一上午,油下不少,但开的全是糊涂路。

中午两个人在火车北站附近吃饭,卤肉饭,味道还行,便宜量大,辣椒酱随便擓。牛克龙吃了六七年,冲实惠更冲位置。北站输送的是绿皮车,打工者多,以前他经常来跑活,吃完饭就能当场招工。店外不时有推着行李箱路过的旅客,年轻人、中年人,左瞧右看,一脸迷茫。牛克龙看着,突然有了一个疑问,问刘思纯:“你弟弟是93年的,五年前来的?”

刘思纯没点饭,正抱着根玉米慢条斯理地啃,愣了一下,点头。

“2010年?那时你弟弟17岁,”牛克龙念叨一句,又问,“几月来的?”

刘思纯摇头,不知道。

“几月来的你不知道?”

“这些年我在外面忙,家里的事情不清楚。”

“你家里人呢?父母不清楚吗?”

刘思纯看他一眼,把玉米放下,没说话。

牛克龙皱眉头:“那你弟来广山之前干什么的?”

“上学。”

“不是高中吧?”牛克龙试探地问。

刘思纯摇头,说得很有底气:“大专,就是三加二。”

“那不还是职业中专吗?”牛克龙眼里藏不住的嫌弃,“你赶紧联系家里人,刘思凡上的哪个学校,老师的手机号,都问问。”

刘思纯点头倒痛快,说知道了。

下午俩人仍绕着城转,刘思纯用短信联系家里人,偶尔打个电话双手都掩着,身子马上从窗户钻出去,说话音儿小,像故意防着牛克龙。牛克龙眉头皱着,看得火大。

他觉得这事儿都不能说奇怪了,亲弟弟未成年时出来,五年,五年没有联系就算了,之前的情况也一点都不了解,连上中专都是他问出来的。

这活他越干越没底,他都怀疑起刘思纯身份的真实性,一个打扮奢华的姐姐,一个干临时工的弟弟,毫无线索,毫不知情,怎么都凑不到一块去。他脑海里甚至演了出狗血剧,俩人是同父异母,父亲去世,姐姐来找弟弟争继承权。不过要真是这样,也挺好。

返回九里桥,加了两百块钱油,二街一个中介打来电话,说北山以前有个玻璃作坊,干加工的,取报废车和事故车的玻璃加工再贴牌销售,黑活,招的人都是临时工。这中介曾经往那边送过两个人,隐约记得有个人叫小鸡,样子忘了,但确实有点四川口音。

牛克龙打把方向开上路,问地址,中介又说不用去了,老板雇人偷玻璃:“早查封了。”

北山在郊区,背靠广峰山,临海,沿着沿海公路一直开能上跨海大桥。早期湖南帮在这片最出名,干偷渡和走私。最猖獗时期家家户户都是同犯,白天统一静默,晚上灯火通明,村口大门跟海关卡口似的,大货车排着队上地磅,有“翻译”和收银,很专业。凌晨五点前把货卸完,之后放翘首以盼的散客进来,便宜售卖瑕疵家电。“老实人”店里的那台二十四寸日产电视就是打这儿买的。

因是自家地,作坊和工厂也多,环境又滋养市场,各企业的名声也臭。以前广山近80%的黑工厂都聚集在这儿。这两年情况好了一些,政府介入,资本入局,拆迁,打黑,投资,调整方向,北山倒慢慢成了广山海鲜的标志。

中介提到的玻璃作坊在一个镇上,如今镇已消失不见,大马路代替了泥泞道,戾气还在,灯火仍旧通明,混乱的城中村换了形式,成了紧凑有序的产业园。

刘思纯继续看车,牛克龙一人找相关部门问,主要是派出所和工商局,“以前的玻璃作坊”“车玻璃再加工的”“偷人车玻璃被查封的”,打听不到。人就不可能告诉他。

牛克龙也没寄希望于这些单位,就是先把话说开,留个印象,来找人的,以防之后出什么问题惹麻烦。

从街道派出所回车上时,刘思纯的表情很僵硬,不说话,眼巴巴看着牛克龙,能感受到气氛的紧张。牛克龙能断定,这事儿肯定不是找人这么简单。

向相关单位报备完,牛克龙开到附近的住户区,寻摸小卖部和茶馆,找当地的原住民打听。有人告诉他,以前是有个玻璃作坊,老板涉黑进去的,还没放出来,家里人拿了拆迁赔偿款都搬走了。员工更找不着,干这活不能用当地人,都是外来的,除了进去跟老板作伴的,其他人早跑没影了。

牛克龙问玻璃作坊的详细位置,人说不巧,地方前年刚拆,正盖着新产业园呢。

地方倒不远,到的时候已经恢复施工了,一辆辆渣土车轧着门口的钢板往外出,几辆货车在道边停着。

牛克龙把车停在看不见的位置,从后排翻出两个白色安全帽,理了理衣服,领着刘思纯走过去。刘思纯一身白,还化了妆,很显眼,没走到地方,门岗的保安就出来迎了,眯着眼睛判断。

到跟前,牛克龙点点头打招呼,问张颂明来了没有?保安犹豫地往后看一眼,说谁?牛克龙说北山区分部经理,张经理。保安被牛克龙的气场唬住,哪管认识不认识,说应该来了。牛克龙不耐烦,径直往里走,边走边骂:“他妈的说开会,上哪儿开会去了!”

俩人顺利走进去,牛克龙回头观察了一眼保安,六十岁上下,身上蛮整洁,腕上戴了只万国表,本地人。他让刘思纯自己先随便转一圈,别走远,接着走回去,叼着烟摸口袋,佯装没火。老头有眼力见,跑回门岗拿火帮忙点上。牛克龙让一根,开始聊,干几年了?待遇怎么样?饭是自己做还是公司管?

找准了时机,他开始说起玻璃作坊,把刚从茶馆听到的信息讲了一遍,老板涉黑,偷车玻璃,贴牌被查之类的。老头跟牛克龙聊得投机,没等牛克龙问,都说得七七八八了。

老头说,他倒是问对人了,这玻璃作坊是拿民房改的,就在他家前头,老板“冇良心”,切割机白天黑夜响,劈哩叭啦的,粉尘飘来飘去,大家都不敢开窗。没人能管得了,老板涉黑,养着一群混混,谁去说都得挨骂。举报更没用,上午举报下午就来报复了。老板是怎么被抓的?贴牌销售被品牌方举报,这才连人带窝给铲了……

牛克龙耐心听着,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个叫小鸡的?”

“哦呦,”老头眉毛拧起来,思考几秒又叹口气,挥挥手,“冇法讲。”

“我是外人,”牛克龙又让出一根烟,北方口音加重了些,“讲讲,没事儿,逗闷子,我还能跟谁说咋的。”

“是有这么一个事,他在工厂上班,本来上得好好的,动了歪心思,干黑中介的勾当,把工厂里的那些临时工都卖出去了,一开始老板还以为是临时工自己跑的,结果那个扑街卖人卖到老板亲戚身上了,被老板发现打了一顿,差点闹出人命。整个厂房都听到那孩子的惨叫声。后来那小孩回来报复,把老板家的亲戚给捅了,杀人后就跑了。”

“没报警?”牛克龙又递一根烟。

“报啥警啊,那会儿工厂在招商呢,怕出丑闻,我们这些本地人就更不可能报警了,活该那个混混被人捅死,谁让他们开黑工厂呢?”

牛克龙感到闷,头晕目眩地擦了一下胳膊,汗在湿润的裤子上蹭,没用,仍然粘手。再退两步,呼口气,提了提裤子往下蹲,地面的热度往上涌,窒息感又强迫他站起来,焦虑地前后走。远远能看到刘思纯,在沙土场的树下看着他这边的方向,距离太远,但牛克龙能感觉到俩人对视上了。

一切都太异常了,异常到好像是个陷阱。

手机响了,牛克龙又提了口气,彭洪亮。

他接通,彭洪亮说:“克龙,你昨天给我的那个身份证号,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让他走了。”

“还能找着吗?”

“怎么了?他身上有事儿啊?”牛克龙目不转睛地盯着刘思纯。

“嗯,对,”彭洪亮停顿了两秒,“下午来一趟吧,见面了再说。”

03

回程路上下了几分钟雨,凉爽没来,又多了几分湿热。牛克龙在广山多年,最受不了的就是夏天的天气,闷,热,焦躁,祛湿颗粒像泡茶一样喝,每年一到时候还是湿气重。他觉得广山好像一个大型的汗蒸房,每一滴雨都浇在火山石上。

刘思纯在副驾驶坐着,眼睛看窗外,手绕着帆布包的把手带,脸上是若有所思的神情。她没问牛克龙和保安的聊天内容,包括刘思凡的消息,似乎在等牛克龙先开口。

细想,这两天接触下来,牛克龙对刘思纯的印象很不好,话少、冷漠、眼神里总是带着防备。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感觉,很悬乎,摸不透。她跟蹇小云不同,蹇小云虽然话也少,但外冷里热。她就好像越客气越疏远,礼貌中藏着高傲,外冷里边更冷。

有钱人可能都是这样,骄傲是天性,冷漠是习惯。

开到北桥站,刘思纯喊停,说有事儿,要下车,明天一早再来找他。

牛克龙把车靠边停下,看着刘思纯翻包,冒出一句:“你把你的身份证给我看看。”

刘思纯停下动作,转头疑惑地看他。

“我得先确定你是不是本人。”牛克龙生硬地解释。

刘思纯夹出身份证递过来,眼神很不友善。

名字对,照片像,地址和出生日期看着也没问题,牛克龙用手摸索证件的纹路,摸着是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但张颂明说过,现在假的都比真的真。

他学验钞的手法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刘思纯等烦了:“差不多了吧?”

身份证还回去,刘思纯拉门又要走,他又喊住:“等会,咱再商量一下。”

接下来的话,牛克龙路上就寻思明白了,就说刚才自己家里打电话了,有急事儿得回老家一趟,十天半个月回不来,没办法再帮着继续找了。但他可以给她介绍一个老板,专业寻人的,比他更厉害,虽然收费高,但还按之前的合同来,不耽误她的事儿。

刘思纯没说话,好像有些神游。

牛克龙重新说了一遍:“真的,实在是推不开,要事儿不大我也不能走,一千快两千公里,多累啊。”

刘思纯眯着眼睛看他,充满不解。

牛克龙掰起档位,善解人意地说:“没事儿,我先领你过去,你观察观察,实在不行咱再说别的。”

开到小商品市场,进里街绕两个弯,家属院旁边的底铺就是终点站。一个单间,电脑桌朝街,门边可见一幅“中介、派遣、保险、旅游”等综合服务广告栏。

老猴正看着连续剧嗑瓜子,见人进屋一惊,观察到牛克龙的挤巴眼又正襟危坐起来,十分稳重地点了点头。

老猴是自由职业者,白话点叫“油子”,不吝于某一种行业,吃喝住买,啥活都干。几年前俩人因中介调单认识,臭味相投,很有默契,尤其擅长搭对手戏,唬得人一愣一愣的。

牛克龙让刘思纯坐,拽老猴进里间,没提合同和刘思凡杀人的传闻,把情况简要介绍了一下。

“一天五百块钱,你领着她溜溜转转就行,”牛克龙撞了下老猴的肩,“多合适,弟弟是不是想着你呢?”

“我呸!”老猴作势要撵人,“你为啥不干?”

“我有事儿呗,最近招工,”牛克龙隔着门窗看刘思纯一眼,“五百全你的,我不抽。”

“真假的?”老猴怀疑。

“行,那算了,你不干我找别人干。” 牛克龙说着要往外走。

老猴果然拉住:“行行行,我干。”

牛克龙心里高兴,但表示惋惜:“是不是有好事儿都想着你?得请客吧?”

俩人对好台词出来,没等表演,刘思纯先走上来,说不找了,退钱吧。牛克龙装傻,问退啥钱?刘思纯说定金,把定金退我。牛克龙说退不了,都花了。刘思纯问花哪儿了?牛克龙看老猴一眼,说买消息,这两天买消息都花了一万多,我还没找你补呢。

刘思纯眼距收窄:“凭证呢,你拿给我看看。”

“哪有凭证啊,反正花了……”牛克龙拍了拍老猴,“这大哥收我五千呢,这是人证。”

老猴笑嘻嘻点头领认:“你好,靓女。”

刘思纯有些生气,美女生气起来都还是矜持的,“牛老板,别的我不计较,但我的委托人是你。”

“我不有事儿吗,我又不是不管,给你找人了呀。这大哥地方通,比我有能耐,你也不用多花钱,多合适,”停停又说,“这样吧,确实有我的原因,你要退钱行,退一半。”

刘思纯看牛克龙几秒:“你要这样,我报警了。”

“你报,随便你,打官司都行,”牛克龙耍起无赖,“要行就让这大哥帮你找,要么退你五千,要么咱打官司。你想想吧。”

说完,牛克龙绕开刘思纯走了,上车打火,开回九里桥。他有把握,这种事儿是民事纠纷,警察不受理,得打官司,时间长,手续复杂,没人能耗得过中介。他并不愧疚,要五千块钱并不多,时间和精力都付出了,也确确实实帮着找到了线索。另一方面,刘思凡和刘思纯的情况这么反常,风险大,就得多拿点。

最关键的是他有底气,刘思纯不可能报警。

回店里冲了个澡,再往街道派出所赶,群里通知几遍了,下午都来,开会。

赶到的时候,人来得差不多了,签到表写了两页。牛克龙特地找了一遍,宋有成没来,还挺欣慰,今天他的心情够差了。

会议室的长桌撤走了,摆满了塑料板凳,投影仪打开,屏幕里是蓝白相间的PPT,主题是“请插入内容”,左上角有个警帽的logo。

牛克龙边走边打招呼,在最后一排坐下,四处寻望。二街的中介在后门抽烟,看见他,招手喊他过去,问找着小鸡没有?牛克龙苦涩地摇摇头,没等回复,看他笑话的人已经抢先开口讥讽他了,“翻译官最近不干中介,开始做警官了啊?”

一个灵光忽然闪了一下,牛克龙想起件事儿,问二街中介:“你说当时往北山送去了俩人?”

“是啊,两个后生仔。”

“另一个人在哪儿呢?”

“嗰个人你更加揾唔到啦,返屋企啦。”中介嘟嘟囔囔一大堆,“返工嘅时候唔见咗,找咗好耐先至揾到……”

牛克龙喊停:“你说普通话。”

“回家了,嗰时在北山丢了,他的阿爸阿妈找了很久,把他接走了。”

“他没事儿啊?”

中介打量他一眼:“会有咩事啫?”

再想问,没时间了,彭洪亮在门口拍手喊人进来,准备开会了。

一个女警察上台,遥控器切PPT,介绍了一遍油桶抛尸案。三个油桶,三个人,作案手法一致,确定为系列案。抛尸时间不统一,最近一起大概在一年前,最早一起在两年至三年前。目前尸体还在清理检测当中,人员特征暂时无法确定。

PPT上插入了几张油桶照片和环境照,众人交头接耳议论,不解,不明白案子跟中介有什么关系。

再下一张全体噤声,随后喧哗。画面里是一个对讲机,天线脱落,橡胶外壳断了一块,中间有行激光打印字体,特写里能看清是“九里桥市场”。

这部由腾力生产的对讲机在几年前屋里的中介每个人都有一部。九里桥管理方统一采购,价格牛克龙还记得清,一部128元,送两节独立电池。

几年前这款对讲机随处可见,牛克龙店里就放着四部,但近年随着智能手机普及,招工又有了标准渠道,对讲机就慢慢失去了作用,已经没有人再使用。

女警察维持了下秩序,说工厂从2006年至今一共生产了两千一百部,市场卖出约一千七百部,有四百多部供中介使用。明天一早,警方和管理方会陆续上门走访,市场也会开设统计处,要求大家配合,如若对讲机丢失、转卖或其他原因,需填表提交。

议论声更大了,讨论或抱怨,都过去几年了,早找不着了。牛克龙没吭声,既然警察能把对讲机这个线索透露出来,应该也不抱什么信心。2006年到现在9年时间,不说对讲机,中介都丢了快上百个了,大海捞针也不是这个捞法。

女警察控控场子,又让大家想一想,近几年有没有突然失踪的中介,以及与人有恩怨的中介。这话一出,几十双眼睛都挪到了牛克龙身上,看得牛克龙后背一紧。好在有人举手问,“就一个对讲机,为什么确定是中介?”

女警察按了下遥控器,下一张切上来。照片中间是一串钥匙,钥匙柄上的标签是货运站,集中宿舍的;左侧是个腐烂的电话簿,塑料皮包裹牛皮封面,烂得面目全非,拼接起来都难以辨认;右侧是条碎成无数块的横幅,红底白字,缺字少色,勉强能猜出几个字来:“每小时10元,8小时,包送,坐岗……”

大家恍然大悟,这不仅是个中介,还是个黑中介

散会后,牛克龙本想再找二街中介再打听打听,彭洪亮却点名叫他上办公室,因此没顾得上问,只嘱咐了两句,让中介帮忙找找另一个后生仔的联系方式。

进办公室,彭洪亮从柜里掏出一沓信封袋,昂头让他坐:“会上听了吗?有思路吗?”

牛克龙理解错误,忙说:“我能干那事儿不?”

“谁说你干了,是问你有线索吗?”彭洪亮白他一眼,翻出几个信封袋扔桌上。

“那我得想想,”牛克龙讪讪笑笑,又问,“这啥呀?”

“上个月你安排的那几个人的身份证,办下来了,你给发了。”

牛克龙点点头,捡起来揣好,看着彭洪亮。

彭洪亮却翻起资料,抬眼问他:“你有事儿啊?”

“刘思凡,你忘了?你不说有事儿吗?”

“啊,忙忘了,”彭洪亮疲惫地叹口气,“人你不是说找不到了吗?现在都忙着这案子,人手……”

“他身上有啥案子?”牛克龙没耐心听官方话。

“治安管理处罚,盗窃。”

牛克龙想一圈:“只有偷东西啊?”

“还有一份协查通报,一个案子可能跟他有点关系。”

“杀人啊?”

彭洪亮眼睛一瞪,“咝”起来,牛克龙抢先赔笑:“行,那我不问了。”

回到店里,蹇小云却来了,在店门口站着抽烟,隔着人行道凝视他,表情很难看。牛克龙停好车,雅兴大发,很有情调地跳着舞旋过去。到面前,“稀客”两字没等说出来,屋里情况已经看清了,他的脸瞬间掉下来,盯着坐在沙发上的刘思纯,说:“她咋来了?”

主驾驶车门被蹇小云狠狠关上,声音极响,令人羞愧,像抽了牛克龙一个耳光。

甜甜姐护着刘思纯上副驾驶,一脸慈祥地说着亲热话,“没事,没事,放心吧”。老猴在门边守着,脸上是窘迫和假笑,无助地对着牛克龙挠头。

蹇小云声音里的冰冷跟十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警告道:“你好好聊,敢耍混蛋你等着瞧,把人安全送到家,怎么就欺负一个女孩子呢?”接着转笑脸,探头看刘思纯,“妹妹,找人的事儿是隐私,外人不好知道,你俩聊。有什么情况你再给我打电话。”

牛克龙启动车,讨好地抓蹇小云的手,说你放心吧,我不欺负她。蹇小云把手打开,蔑视地看牛克龙一眼:“办出这种事儿,你都不是个人。”

车开到牌坊街,牛克龙找了个旮旯停下,带着怨气瞟刘思纯一眼,双手揉腮帮子,刚才赔笑了十多分钟,脸都僵了。

刘思纯不说话,一脸无所谓地看着窗外。她的诉求蹇小云替她说了,继续按合同履行,或者全额退款。

“行啊你,还找上人了,你可真厉害!你咋不把国家领导人喊来呢?”

刘思纯把窗户摇开,不说话,没有对视,还是那个反应,傲慢的容忍。

牛克龙冷哼一声,问:“你说实话,你找的这人到底是不是你弟弟?”

“是。”

“那你给我说说你家的情况。”

“什么情况?”

“几口人,父母叫啥,家庭住址在哪儿,手机号……”牛克龙挺来劲,“还有你为什么啥也不知道?”

“牛老板,我是委托你找人,不是调查我,”刘思纯皱起眉头,“你做好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你连你弟弟干过什么都不知道?”牛克龙不满意刘思纯的语气,“你连你弟的手机号都没有?”

“跟你有关系吗?”刘思纯黑着脸,“我再重申一遍,我花钱请你是找人。”

“太有关系了,你要不是他姐怎么办?”牛克龙尖酸道,“你俩要合起伙来骗我怎么办?你啥也不知道我傻呀我帮你找,我要摊上事儿了怎么办?”

刘思纯静了几秒,无奈地看着牛克龙:“你是不是想加钱?”

牛克龙往后一仰,开口就骂:“去你妈的!把我当无赖了是吧?”

刘思纯吓了一跳:“你有病吧?”

“你他妈才有病!”牛克龙把话一气儿全说出来,“我告诉你!你弟弟杀人了!知道吗!跑了,去外国干偷渡去了!”

刘思纯开门的手僵住,愣了。

“我不干了!看谁能接你这活!”牛克龙越过刘思纯把门打开,“赶紧走!钱我还给你,晚上来拿,你别坐我的车。你有俩臭钱怎么了?装啥呀?你不瞧不起人吗,自己找去吧!”

刘思纯没反应,牛克龙直接上手,粗鲁地将人从车上推出去。刘思纯转身的一霎,有滴泪从她脸上滑下来,很大的泪珠,在脸上画了道泪痕,被光一照,白晃晃的。

牛克龙看见,心里有丝踌躇,但手上没停,侧身关门,挂挡,动作的迅速和力量充分展现着一个有尊严的男人的气魄。后视镜望过去,刘思纯还在原地站着,半低着头,揪着帆布包带,身形单薄。

看着越来越远的她,牛克龙有些后悔。他想不该说那么重,话太赶了,又骂了那么多句脏话。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女性,还是外地人,而且人也是他拉来的,你情我愿的事儿,说那些话有些伤人了。

但谁让刘思纯先瞧不起人的,啥叫“想加钱”?把他看成啥了?也不能怪他,刘思纯一直以来的态度都是高傲的,但大家都是人,凭啥她就要高人一等?

牛克龙提醒自己,对事儿不对人,他做得没错。想是这样想,但刹车还是踩了下去,面包车“吱呀”一声停住。他等了等,叹口气,拉下手刹,开门往后走。

刘思纯在原地站着,背对着人,双手在脸上抹画,似在擦泪。牛克龙又叹口气,刘思纯听见,转过身来,眼睛通红,表情没啥变化,一如往常的镇定,还是挺精致。他心里感叹一句,有钱人连他妈哭都不一样。

身后响起一串喇叭声,牛克龙没靠边停车,占了对向车道,一辆轿车恰好汇入,错不过去。

刘思纯的语气软了些:“不是不帮你,你啥也不说,你弟弟又这情况,真不敢帮。”

轿车司机下来了,又骂又喊,绕面包车一圈,往门上踹了两脚。

牛克龙一心二用,急急忙忙道:“我刚才也是急了。你弟弟没杀人,最起码我现在了解到的是没杀人。我把钱退你,你再……”

“我在监狱里。”刘思纯忽然说。

“嗯?”

“我弟弟来广山前,我被抓了,去年出的狱,”刘思纯说,“所以我不了解我弟弟。”

牛克龙愣了,忘了车门的凹陷和司机的诅咒,他在计算。至少五年,实际判刑应该要更久,这么长的刑期不可能是小打小闹,故意杀人未遂?重伤?抢劫?不管何种,肯定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我坐牢跟我弟没关系,”刘思纯像是看出他的想法,“跟我家里人也没关系,我自己的行为。”

牛克龙没话说,看着轿车司机拿着钥匙在他的面包车上划了一圈。如果现在他过去争执并打架,顶天是互殴,哪怕其他人帮着司机打他,那也是群殴,由他没有素质而引发的民事纠纷。五年,什么罪能判五年呢?

“牛老板,我信任你,我认为你能帮我找到我弟弟。我提钱不是对你阴阳怪气,纯粹出于合作上的交流,”刘思纯语气诚恳,“还有,我觉得我弟弟不会杀人。”

牛克龙麻木地点点头。

他停车的方向堵起了长队,更多司机下来,有人已经打起了电话。他指了指算是解释,接着快速跑过去,没有道歉和笑脸,迎着骂声上车。他插上钥匙,点火,手刹拉下来,然后静止不动。

上车的司机又下车,大力拍引擎盖:“丢你老母!你个脑入水咗啊,发狗妖啊……”

牛克龙掰下倒挡,退到刘思纯边上,喊:“你给蹇小云打个电话,说咱俩聊好了,”他推开副驾驶门,又说,“上车,我送你。”

04

回店已经八点,忙了一天,有些心寒,人刚吃完饭,剩下一堆锅碗瓢盆,连一口汤都没给他留。蹇小云没走,撵着他问了几句,他含混应付,“谈好了”“就那样”、“继续找”“我累了”,抛开背后的疑问上了楼。

躺下先搓两下脸定定神,掏出手机,给二街中介打了个电话,催了下另一个后生仔的联系方式。挂掉再给刘思纯打过去,拨通响两声,觉得不妥,挂掉,发短信,让刘思纯抓紧时间找学校,班主任、招生办、教导处,有个联系方式就行。

刘思纯回:“收到。”

他找出小甜甜的作文本,重新捋一遍,把线索写上:推测刘思凡五年前跟学校来实习,目前负责中介、实习公司未知;之后去了链条作坊,被欺负,克扣工资,被打后离开;再来到玻璃作坊,卖人,做黑中介,杀人,逃跑到边境?

写了几行字,正装模作样地盯着看,三蛋子回来了,在楼下喊他:“市场的人来统计对讲机了!”

牛克龙回喊:“找甜甜姐,她知道放哪儿了。”

过了五六分钟,又喊,但人是甜甜姐:“克龙,下来一趟,对讲机不够数。”

甜甜姐只找出四部,市场一共登记了六部。牛克龙下楼,饿着肚子跑到杂物间一顿翻。他办事儿比三蛋子还马虎,更没头绪,前后搜刮一遍,除了把杂物间弄成垃圾站没一点收获。

市场的人装得人模狗样,一脸正气地说不等了,再找找,等明天统一登记时找到也不迟。又说有缺失的会列入名单,是监控对象,有缺失又与人有矛盾的更严重,是重点管控对象。

牛克龙听得出来后面那句话是对他说的,但窝囊惯了,人前没敢吭声,走后发火,针对杂物间满屋的复印件。甜甜姐有个坏毛病,恋物癖,爱整理,几百年前的宣传物料、横幅、名单资料都得留下,可处塞,杂物间比他的宿舍还大,却满屋垃圾。

他踹一脚纸箱,指桑骂槐地训三蛋子:“把这屋东西都腾出来,啥乱七八糟的,明天扔了。”

再看四部对讲机,竖长型,黑色橡胶包裹,中间一串“九里桥劳务市场”的标志,保存得挺好,天线的塑料套筒还在。

这时回想,好像确实是六部,开店时买了三部,后面员工多了又追加了三部。甜甜姐跟他思路一致,靠过来,说机子是去年收起来的,她还记得,这四台就是咱们四个人。又一激灵,说想起来了,有一台被“小北京”拿走了。牛克龙点点头,跟甜甜姐对视一眼,眼神里有往事的碰撞,都没说话。

2006年,“老实人”开业,店里初始人员有三人,牛克龙、甜甜姐以及牛克龙中介上的领路人杜德源。

杜德源是甘肃人,比牛克龙大十三岁,在广山中介市场尚未出现成熟体系前是各个领域的金牌销售,劳务、房产、二手车、建材生意等凡是能挣到二道贩子钱的行业,杜德源都干过。

他是最早入驻九里桥的一批中介,早到牛克龙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杜德源介绍的,在食品厂给毛鸡上挂,一天两千只,管顿饭,三十块钱。

后来牛克龙拜师杜德源,改行做中介,与现在的三蛋子一样,招人、接人、送人、录入信息。再后来牛克龙开店,杜德源投了两万块钱做股东,也是名誉店长。牛克龙虽是老板,但工作上的大权全由杜德源掌管,跑哪条道、接近哪个学校、和哪个工厂打好关系,都是杜德源指挥。

用牛克龙的话来说,是师父,更是恩人。

2009年,杜德源开始吸毒,随后诈骗、偷窃、拘留、戒毒四个过程顺序重现,圈里人唯恐不及,生意难以为继。

当年年底,杜德源一次性卷走店里七万元的周转资金后跑路,险些造成门店倒闭。牛克龙没有追究,而是以七万元购买了杜德源的股份,只要求别再回来。

甜甜姐拍了下牛克龙的肩膀,苦涩地笑笑:“厨房有方便面,行了,别想了。”

甜甜姐被杜德源害得也挺惨,半年的工资、一个手镯、小甜甜脖子上的金坠子,若不是要求没达标,她差点贷款借钱给杜德源。牛克龙晃晃脑袋,都是些烂糟事儿,他不愿想。对讲机丢了就丢了,哪怕身上有嫌疑也比把杜德源找回来强。

愣神的工夫又想起刘思纯姐弟,他叹了口气,四十岁,步步坎。

第二天,牛克龙起得早,赶在要跑早操的小甜甜前头冲了个澡。擦头时看手机,昨天夜里二街中介发消息给他,说人找不着了。牛克龙给二中介打过去,人还没睡醒,假装无意地打探,“当时那家玻璃厂是不是出了命案啊,跟那小鸡有关吗?”二中介有些恼,听出了牛克龙话里有话,“能出啥命案,北山年年出命案,就听过湖南帮杀人的,你做中介这几年,有听过哪个临时工捅了资本家?”牛克龙想想,愣了愣,的确是没有。电话被挂了。

没多久刘思纯发来信息,说找到学校招生办的电话了,刚打上车,正往他这儿赶。

牛克龙出门,先把两个人的早饭买了,接到人后开到一个还算宽敞的停车场,双双打起电话。从七点半到八点,都响铃,但都没人接。打打停停一直到快八点半,刘思纯才拨通。

对面是个男人,打了个哈欠,说方言:“喂?哪位?”

刘思纯也说方言:“老师你好,请问是招生办哇?”

“对,你有啥子事?”声音很慵懒。

牛克龙接过电话,笑道:“老师,我这边是搞学生实习嘞,请问你们有没有需求唻?”

椅子的挤压声,老师应该坐下了:“是中介哇?”

“诶诶,对。”

“是哪儿的哦?对接啥子厂子嘛,有啥子条件喃?”

牛克龙看刘思纯一眼:“老师,我五年前跟你们学校合作过,就在广山,当时是跟……”

“周鑫?”

“诶!对!周老师还没上班啊?”

“上个锤子!”老师嘲讽地说,“跑咯!三年前都不在学校了,找不到人,日妈他是赚钱了,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就不干了。”

牛克龙跟刘思纯对视,顺着话说:“我说咋个联系不上。”

老师肯定地“噢”一声,问:“你介绍哈嘛,最近确实有实习需求。”

牛克龙当场现编,工作类型、待遇、环境,着重强调高额的分成,老师听得连连感叹,笑醒了,说话的语气都激动了些。

俩人唠了快半个小时,牛克龙会扯,左一个哥右一个哥,说目前他不在本地,让老师先找找五年前的合同,最近工厂有让利计划,针对第二次合作的学校方会发放一笔返费,而且佣金更高。他跟老师有缘分,这次如果能合作,一分不抽,全给学校,算是交个朋友。

老师被哄得跟孙子似的,连连保证,说好好好,放心吧,这就找。

挂了电话,刘思纯夸他四川话说得真地道。牛克龙笑笑,但笑中有些许苦涩。

他有预感,刘思凡是跟着学校来的广山,这种预感在听到招生办老师的方言和蹩脚的普通话时更加强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学校,莆田的职业中专、南宁的职业中专、泸州的汽修职业学院,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无一例外,都把学生看作赚钱机器。

他还有另一种预感,关于过去,金泉路,杜德源卷款跑路,“老实人”难以为继,他跟着张颂明往金泉路的黑工市场送了一批又一批的临时工。

“牛老板,想啥呢?”刘思纯在他旁边抽起了烟。

牛克龙被吓得一激灵,“没啥,有些累了,先回去等老师的合同吧。”

未完待续...

作者来林,一个要成为大作家的人

编辑|蒲末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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