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北大附中创意写作课》
李韧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梦的写作
颇有一些作家是基于自己的潜意识展开创作,例如残雪。当然,也一定有这样的画家、厨师、运动员……甚至,很多时候我们在面临重大决策时,依某种本能和第六感做出的决定好像电光石火,会更令自己安心。调动潜意识创作是个令人刺激的想法。
毕竟我们所依赖的,是另一个潜伏在黑暗中、我们从来看不清其面貌的自我。可是,反过来,很多根据梦境或者潜意识撰写情节的作品,都给了我们关于作者心灵质地的另一种启示。就说梦吧,你不觉得,有时它比现实还真实?
有些喜欢写梦的学生,完成这个写作任务后也继续在打卡区记录自己的梦。当然,这是个容易有话说的题材。不过另一方面,或许还因为尝试过在晦暗的潜意识中跋涉的人,人生可能更加完整,想说的话会更多。
弗洛伊德说,梦是“通往潜意识的神圣之路”。
人类在这条路上跋涉了5000多年,还谈不上勘破其中奥义。
我们要做的,也并不是把梦的根系从土壤下的黑暗之地直接拔出,强迫它曝晒于光天化日下。反过来,我们要跟随自己的梦境进入内心深处,通过再次游历,希望来自意识层面的 “自我”为它注入新的生机。
找出自己印象深刻的三个梦。从中选择一个印象深刻,并且你愿意再次进入其中探索和游历的梦,用彩色纸笔画出其中能画出的部分。注意,它完不完整倒在其次,首先需要真的难忘记。
核心意象带领你再次潜入当时的梦境,请原原本本地把这个梦记录下来。然后以此为素材,创作一个完整的故事。
本文配图:电影《梦》
注意:
1.梦是不能由人摆布的 (事实上,所有素材都是这样),所以写梦的过程不是写作者去控制它。但反过来,仅仅把梦记录下来,对于故事创作也是不够的。很多梦缺乏逻辑性,缺乏明确指向 (主旨)的叙事。因此,在写梦这第一次正式的故事创作中,我们需要学习在创作的起点找寻故事的灵魂。一个没有灵魂的故事不会好看。
2.以梦为素材的优势不仅是人人都会有独属于自己的梦境。对写作者来说,梦有一个特点,就是它是具象的。人们的梦总是有画面感,所谓身临其境,好像在放电影一般。而故事也是具象的。因此,梦中的画面、情节、场景,会是未来那个故事的“物质根基”。梦中的核心意象也许是声音、颜色、光线、某个物体或空间,比如竹林、惨白封闭的电梯空间、红红火火的火锅城、和老虎之间的对峙……它们赋予这个梦的物质环境独一无二的质感。因此,首先你要确认梦的核心意象,尽量连蛛丝马迹的细节也不要错过。
3.但是,梦还有另外一个特点:它是非逻辑的、非理性的。而且梦往往是支离破碎的断片式的。怎么把它发展成读者可以理解的故事呢?我们需要寻找和确认梦里 “精神上”的核心就是它触动你的情感之处。无论是醒来后枕头上的泪水,还是久久不能忘怀的温柔,你都需要跟自己确认其中包含着怎样的情感。这份情感的背后,很可能就是你故事的主旨。对中学生来说,尤其需要具备主旨意识。你信不信,所有故事都是在探索写作者自己的心意。
4.当你抓住这个牵动你的心的地方时,就请你沿着它,不断地提问和探索。问问自己 “为什么”以及 “怎么了”:这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后来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人为什么会那么悲伤?他为什么会举起刀子?我在梦里为什么听到那句话那么难过?……跟素材对话,让故事像植物一样蔓延、生长开来。不管你的梦如何不完整,只要核心在,通过不断探问,就有可能把前因后果补足,让它由一个 “面团”抻长成一根 “油条” (故事是时间的艺术,它需要时间去讲述、去发展)。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以把 “我”替换成第三人称的某个人物,去为他/她设计故事。
并且,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梦醒了”不是一个好的结尾。它暗示着创作者在思想上的懒惰。读者看到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会感到失望。
5.由梦创作故事的过程,需要尽量不去损伤潜意识世界原本的瑰丽。我们用更加明确的内在逻辑把梦境串起来,借以表达自己的真实心意。其中需要学习的就是在创作中首先要抓住最打动你自己的地方,无论是意象还是情感方面,这是未来故事的根基。
狗链(基于梦改编的作品)
夜色正好,但没有月亮,明天大约是个阴天。我想起前些日子慵懒的阳光,想念它落在身上时最暖的感觉,对明天的灰蒙蒙略感不悦。
母亲推门而入。“你明天要去结婚。”
“啊?……哦。”
我被如此随意地通知了,就像父母要求我去倒个垃圾一样。我明天要去结婚了,这个任务似乎一点也不艰巨。站在那里,笑一笑,应该就可以结束了。
不要以为我还处于20世纪30年代,这可是个高度文明的国际化大城市。我上网搜索婚姻法,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白纸黑字赫然写着:法定结婚年龄女二十岁。而今天,我离十七岁还差三天。
“没事,”父亲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抿着嘴里的 WWhisky,“反正对方也才十九岁。”沉默良久,他终于肯抬眼朝我的方向看了一下。见我仍呆呆地站着,他加了漫不经心的一句:“挺搭。”
我走回房间,法定年龄的事情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我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生日,慌忙从床底下的黑色皮包里翻出户口本。我的记忆没有骗我。所以,是户口本错了,还是婚姻法错了?我努力思考,脑细胞都要烧光了。 “反正人没错,”我告诉自己,“还是睡觉靠谱。”
睡觉的确靠谱,早上我睡过头了。
“哦,你起来了。我们走吧,”母亲披上了工作时的黑色西装,抓起车钥匙扔进皮包里,“你爸出差了。”
我拉开窗帘看看天气,果然阴天。此刻的我开始庆幸今天是灰蒙蒙来陪我,我害怕见到阳光冲我露出青春的笑。我从堆着的衣服中掏出浅色运动上衣和灰色牛仔裤穿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挑挑眉毛:这身和今天的云层很搭。
车还是熟悉的车,我还是熟悉的我。不过,结婚倒是件新鲜事,可以试试。我没察觉到自己因为这有趣的新鲜事而露出了一丝笑意,却被母亲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她瞥了我一眼。我没理她,继续思索着我为什么就要结婚了。好像没有理由。与男方既没有物质利益,也不是什么世交,就单纯觉得该结婚了吧。不过,这些大人的心思,我可搞不懂。
车在等红灯,窗外有人在遛狗。那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站得笔直,严肃认真地盯着报纸上的头条新闻,右手紧紧攥住狗链。那是一条红色的狗链,鲜红,鲜红得刺眼。白色贵宾犬被脖子上的链子勒得一点也不舒服,拼命甩头想挣脱。它试图转身用爪子扒开链子,但它够不到。狗链勒紧了脖子,它叫不出来。它一直在与链子抗争,可惜绿灯亮了,我终究不知道那个看起来博学沉稳的男人,有没有把那只狗从狗链的魔爪中解放出来。
——2017届 馨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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