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涩谷,一辆粉红色的卡车正用高音喇叭循环播放着甜腻的舞曲,车身上“mypappy”的APP广告牌闪烁着暧昧的光芒,而代言人是一位知名的成人女优。这不是某个深夜限定的地下演出,这是一个在工作日的午后,堂而皇之驶过全球知名十字路口的“爸爸活”招聘宣传车。路过的中学生、疲惫的上班族、各国的游客,都成了这场荒诞剧的被动观众。有日本网友崩溃地留言:“在外国人面前,丢脸丢到家了!” 但这份“耻感”的源头,并非对女性剥削的愤怒,而是觉得“家丑外扬”了。你看,这就是我们的时代:一种将少女青春明码标价的行为,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地穿梭在阳光之下,而整个社会只是微微侧目,嘟囔一句“声音别开那么大”。

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钻进这辆粉色卡车阴影里的女孩,究竟是谁?她们不是新闻报道里一个模糊的“贫困群体”标签。她们可能是那个因为付不起私立大学学费,又不想让单亲妈妈再熬夜打工的“优子”;可能是那个被公司前辈骚扰却投诉无门,最终对所谓“正规职场”彻底心寒的“莉娜”;更可能是那个家里明明不缺钱,但父母除了信用卡账单再无交流,宁愿在陌生“爸爸”那里购买一小时虚假关怀的“美莎”。你说她们在出卖什么?肉体?不,那太低估了这个系统的精密。她们在按小时出售自己的笑容、倾听、崇拜,以及新鲜的身体,去填补这个社会巨大而空洞的情感赤字。超过六成的人月收入甚至不到5万日元,这根本不是想象中的快钱,这是一场用尊严兑换生存资料的、绝望的零工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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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网络的另一侧,一种新型的“情感企业家”正在狂欢。他们被称为“牛郎”,是情绪价值的高级产品经理。他们深谙孤独的滋味,并将其转化为一门残酷的科学:用极致的话术和情感操控,让女孩们相信,只有在这里,自己才被“看见”。于是,一个可怕的循环开始了:女孩从事“爸爸活”赚来的钱,转身就献给了牛郎店,只为换取一句“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为了维持这份虚幻的重要性,她需要更多的钱,从而滑向更危险的“工作”边缘。资本微笑着完成了闭环:它同时创造了供给与需求,让贫困与孤独互相喂养,让女孩们在这架情感榨汁机里自我粉碎,还以为是找到了人生价值。这不叫消费,这叫成瘾;这不叫自由选择,这是在系统性的情感荒漠里,被迫饮用有毒的盐水。

当“爸爸活”从一个灰色地带的词汇,膨胀成一个无处不在的社会符号时,它便开始反过来吞噬一切正常的伦理关系。一位普通的日本女教师,只是穿着父亲送的皮衣和他一起吃顿烧肉,就不断被路人投以异样的眼光,甚至被当面调侃:“在做爸爸活?你爸挺有钱吧?” 她的父亲,一位认真教书一辈子的老人,因此露出了女儿一生难忘的受伤表情。看,这就是系统性物化的威力:它不仅仅伤害那些参与者,更污染了整个社会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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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让所有年龄悬殊的男女同行都变得可疑,让真挚的父女亲情在公共场合不得不自证清白。他们解构了“父亲”的神圣性,将其降格为一种纯粹的经济功能——要么是缺席的提款机,要么是付费的顾客。而另一边,官方媒体上却在鼓吹另一种“家庭主夫”的男性形象,鼓励他们回归家庭。多么精妙的精神分裂:一边将父亲角色从家庭中抽离,投入市场成为“爸爸活”的消费者;一边又呼吁父亲回家带孩子。结果就是,家庭在现实中被掏空,又在口号中被神话,最终谁也没有得到拯救。

那么,是谁把世界糟蹋成了这样?是那些女孩不够努力吗?上野千鹤子早就撕碎了这套虚伪的说辞。是这个标榜着“努力就有回报”的社会,先亲手为她们关上了所有像样的门。是那个让女性在职场上同工不同酬、让非正式雇佣成为女性就业主流的劳动力市场;是那个将家庭照护义务默认为女性天职,却在政策上毫无支持的社会结构;更是那个将一切社会矛盾转化为个人责任,高喊着“自我负责”的新自由主义幽灵。当正规途径无法养活一个人的尊严与梦想时,灰色产业就自然成为了“灵活就业”的蓄水池。社会冷漠地转过身,说:“看,是她们自甘堕落。” 却绝口不提,正是自己先铺设了那条通向深渊的、唯一的下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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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那辆粉色的“爸爸活”宣传车再次招摇过市时,我们感到的,不应只是一种置身事外的“丢脸”。它是一种冰冷的叩问:我们究竟构建了一个怎样的世界,才能让“出售青春与陪伴”成为一种显性的、甚至略带喧嚣的就业选项?当亲密关系被标价,当血缘温情被异化,当人的情感成为最后一件可以抵押的资产,我们每一个人,真的还能安然地活在无菌的道德高地吗?这辆粉红色的卡车,碾过的不仅是涩谷的街道,更是所有现代文明关于体面、关于尊严、关于何为“正常生活”的脆弱定义。它的终点站,又将停在谁的未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