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柳夹门植,一条有佳花”,是陶渊明笔下春意融融的腊八节;“腊八家家煮粥多,大臣特派到雍和”,是夏仁虎诗中热气腾腾的腊八节,此番种种,任时光流逝,也抵不过我儿时的腊八节。
我的家乡在内蒙古土默川。小时候,父亲早逝,母亲离家,我和弟弟与祖母生活。童年,好像土默川的冬天,灰暗寂冷,唯有盼到腊八临近,生活才会有些色彩。
那时,最开心的莫过于打腊八冰。腊七的午后,村里的大人小孩顶着寒风,带着工具像赶集似的,纷纷到村头封冻的河滩上打腊八冰,我与二弟跟着同院的板仁伯伯也加入了“赶集”的行列。橛子、斧头叮叮当当,小孩们大呼小叫,有说有笑,平日寂静寒冷的河滩热闹起来,快乐驱走了我们对母亲的思念。
经过一番努力,板仁伯伯帮我们刨了一大一小两块冰后,用绳子捆绑好,一路背回家,我和二弟跟在他左右,像卫士一样守护着那两块冰。在我们心里,那两块冰已经不再是两块冰,而是一个冰人,甚至是一个人。
西北风呼啸着,抓过冰的手冻得像红萝卜,耳朵也没了知觉,似乎冻掉了一样。总算到了院门口,板仁伯伯将冰块按照真人的比例进行凿刻,打磨成一个半身的人形,然后立在院门外的粪堆上。那时,没有垃圾箱,村里每家每户门口几乎都有一个堆积炉渣灰和垃圾的小山丘。
当板仁伯伯将冰块立在小山丘上时,冰人就活了一半。接着我和二弟用羊粪给它按上两只眼睛,用红纸染两片嘴唇,太阳下山前,笨重的冰块变成了活灵活现的冰人,端坐小山丘顶上,露出晶莹剔透的笑容。童年的腊八冰人大概是我们见过的最好看的冰雕作品,我和二弟互相搓着冻红的双手,跺着麻木的双脚,也像冰人一样笑了。
鸡叫三遍时,天刚蒙蒙亮,整个村子就醒了。祖母点燃煤油灯,穿戴整齐,抓柴生火,开始熬腊八粥。腊八粥的做法虽不算讲究,却也与平日的瞪眼米汤有所不同。祖母将提前泡好的豇豆下进水锅,加小撮碱面,以便让豆子快点熟烂,也为粥能增色。然后急火烧开,撇出红红的汤汁再下黄米,锅开后改慢火煮,还要不停搅动,一时不搅就会糊锅,连续搅动半个多钟头后,粥便熟了。
“腊月初八,冻死寒鸦。”虽然冷,但平时贪睡的小孩也不敢再睡。大人们都说,腊八起晚了会得红眼病。我和二弟从热被窝里爬起来,帮祖母拉风箱,打下手。
祖母说,腊八粥必得赶在太阳出来前做才好,必得早晨吃。那时的腊八粥,只有泛着苦味的黄米,几粒豇豆是唯一的点缀,还是祖母千方百计弄来的。祖母给我们每人盛一碗,趁热颠几下,转几圈,碗里的粥就变成圆圆的一团,再洒些白糖,星星点点,像腊梅落雪,更像正月十五雪打灯。其实,我们小孩吃腊八粥不为吃粥,只为吃粥上面的那点糖。那粥苦中带甜,像极了我们的童年。
祖母说吃腊八粥是为了纪念释迦牟尼得道成佛,二弟说是为了纪念岳飞,当时的我不太懂这些。在物质与亲情同样缺乏的童年时期,在一年中最冷的时节,我和二弟围坐炕前,在油灯下吃着腊八粥,对母亲的思念像腊八粥般黏稠。面对苦难,年幼的我们把思念深埋心底,把眼泪连同腊八粥咽进肚里,坚强地往前走。
穿过寒冷暗淡的岁月,我和二弟终于与母亲团聚,祖母却去了,古老的年俗一直陪伴着我们。如今的腊八粥七彩斑斓,柔软绵蜜,芳香醇厚,正如我们现在的生活。
每年腊月,母亲和婆婆便不约而同地开始采购,为熬腊八粥、腌腊八蒜做准备。初八早晨在婆婆家过,婆婆总是边看我吃腊八粥边问:“好吃吗?”中午在母亲家过,母亲也会边看我吃边问同样的问题。沐浴着母亲们慈爱的目光,吃着腊八粥,直觉满口生香,满身温暖,满心甜蜜。
时光荏苒,母亲们老了,女儿即将大学毕业,儿子成了家,我也熬成了婆。那年腊八节,我和爱人起了个大早,联袂做了腊八粥,赶在太阳出来前,给婆婆送完给母亲送,两位母亲都很惊喜,望着她们吃腊八粥的样子,我感慨万千。
那天,给母亲们吃过腊八粥,我想起了孩子们。如今的孩子锦衣玉食,忙忙碌碌,想必不稀罕这腊八粥。这样想着,心里涌起了浓稠的失落,忽然接到儿子电话,说要与媳妇回家过腊八节,我转忧为喜。两个孩子陪我们吃过腊八粥,还腌制了腊八蒜。
今年腊八之前,我与爱人自驾,从家乡包头出发,历时九天,经过山西、河南、江西、湖北等地,行程近三千公里来到福建省漳州市,为体验靠海旅居的生活,为陪读在这里上大学的女儿,也为陪婆婆过年。
听起来很不错的安排,但也并非完美无憾,生活总是这样不得两全,我们在得到些什么的同时也会失去些什么。漳州的生活舒适安逸,悠闲惬意,自由自在,年迈的父母以及诸多事宜就落到留守在家的弟弟和其他亲人身上,儿子儿媳年底工作很忙,我和爱人也无暇顾及,当然也吃不到两位母亲的腊八粥,腊八冰也早已融化在岁月的长河里。
尽管如此,我依旧像小时候那样起了个大早,和爱人简单地吃过家常的早点,在附近的金沙滩散步,逛农贸市场,然后回出租屋做饭,我俩与女儿三个人,第一次过了一个没有腊八粥的腊八节。不过,餐桌上多了以往腊八节没有的明虾、花蛤和螃蟹,还有开得正艳的粉紫色五叶梅和陶瓷梅花鹿。
儿子儿媳寄来了逾冬的毛衣,女儿带回了干发帽、台灯和小桌子,爱人送上一盆袖珍的粉色多肉和一对插着绿植的翠色小瓷瓶,三弟和朋友们大老远来看我,婆婆和小姑子,母亲和弟弟、弟媳们也隔三差五地与我视频。闽南的冬天依旧是铺天盖地的葳蕤,绿色、红色、紫色、黄色、粉色的三角梅随处可见,街道两旁的紫荆树每天都挂满硕大的紫荆花,天空纯净,大海蔚蓝,空气湿润,海风和煦。银发夫妻手拉手在树下散步,孩子们在柔软的草坪上玩耍,琴房里传出叮叮咚咚的钢琴声,一个个诗歌般的意象抚摸着心灵,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幸福的味道,人间的美好。
腊八节饭后,我和爱人像在家乡一样,照例用山西陈醋腌制了腊八蒜。我知道,用不了多久,那雪白的蒜瓣就会在时间的浸泡里变得碧如翡翠,那是年夜饭餐桌上的美味,是春天的色彩。腊八蒜,即“腊八算”,意在提醒人们年末结算账目,总结过往,并为新年做出新打算。
腊八节,在清浅光阴里熬煮黏稠的爱,在悠长岁月里蒸腾永不冷却的暖,还有剪不断的乡愁与传承。
“人间至此冬色尽,春暖花开不久时。”腊八一过,年就近了。年是一场盛大的中国狂欢节,而腊八节是这场狂欢的热身,是春天到来前的序曲。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2025年第1期
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编辑:王娇
校对:刘海林、纳荷芽、吴日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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