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四夜,手术台上的灯就没灭过。
傅崇碧好不容易把那口气倒上来,费劲睁开眼,第一眼瞅见的,就是守在旁边的彭德怀。
这位彭总当时也就三十五岁,身上也是在那边挂了彩,缠着绷带,整个人像是在泥里滚过一圈。
换作旁人,从鬼门关爬回来,要么喊疼,要么问问自己缺胳膊少腿没。
可傅崇碧嗓子眼里挤出的第一句话,就三个字:“我要兵!”
站在床边的彭总,看着眼前这个硬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他更咽着,给了个准话:“给你兵,我给你补两万!”
这事儿发生在1951年6月,那是第五次战役硝烟刚散的时候。
大伙儿听这故事,容易被那种战友生死的交情打动。
可要是把视角拉高点,琢磨透这“两万兵”背后的代价,你才算真看懂了傅崇碧在铁原那十几天的阻击战,到底是在悬崖边上怎么跳舞的。
说白了,这是一场要把“算计”玩到极致的生死局。
桌上的筹码是63军两万四千个兄弟的命,想赢回来的,是志愿军几十万大军的一条活路。
这笔账,还得从李奇微那个老狐狸的一个发现说起。
1951年5月,朝鲜那地界儿的战况变得邪门得很。
前几次咱打得顺手,那是欺负美军不习惯夜里打仗,也不懂穿插。
可麦克阿瑟卷铺盖走人后,新来的李奇微是个真懂行的。
这人眼毒,很快摸清了一个规律:志愿军的攻势,顶多撑七天。
为啥是七天?
不是不想接着揍,是没饭吃、没子弹了。
咱志愿军全靠人背肩扛,随身带的那点东西,也就够折腾一周。
这就是后来常说的“礼拜攻势”。
看穿了这点,李奇微搞出了个“磁性战术”。
通俗点讲,就是你扑过来,我不跟你死磕,我就像块磁铁,粘着你,利用轮子跑得快的优势边打边退。
等你七天把干粮吃完,我回头就是一口。
第五次战役打到后半截,麻烦来了。
战线拉得太长,后勤彻底跟不上。
彭总那是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往三八线回撤休整。
可这撤退,比进攻还难搞。
李奇微等的就是这会儿。
他手一挥,全线反扑。
美军的坦克、卡车、飞机全发动了,死死咬着志愿军的后脚跟。
这时候,敌我双方当官的眼睛,都死盯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铁原。
这地方太要命了。
对咱们来说,这是存粮食弹药的大本营,也是回家的必经之路。
对美国人来说,铁原往北是一马平川,坦克跑起来跟玩儿似的。
一旦让他们抢先把铁原占了,咱还没撤下来的几十万大军,后路就算是被掐断了,到时候真就得被李奇微包了饺子。
火烧眉毛了。
谁去堵这个窟窿?
接到这烫手山芋时,傅崇碧正带着队伍往北走。
他心里的算盘珠子怎么拨拉都是亏:63军就三个师,满打满算两万四千人。
缺衣少食不说,刚打完仗,大伙儿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再看对面的“联合国军”是啥配置?
领头的是范佛里特,这人外号“火力狂魔”。
手底下有美骑兵第1师、第25师,还有英国的28旅、29旅,加上南朝鲜和加拿大的部队,总共四万七千多人。
人比咱多一倍,炮火比咱多几十倍。
这仗怎么打?
硬顶那是送死。
拿肉身子去扛钢铁,那是自杀,关键是根本拖不够时间。
傅崇碧得换个活法。
他琢磨李奇微这人的脾气,发现这老小子虽然狠,但有个毛病:小心眼儿。
李奇微以前被穿插包围搞怕了,所以进攻的时候,特别讲究两翼安全,非得把路上的石头都搬干净了,才敢往前挪一步。
这点“小心”,成了傅崇碧手里唯一的把柄。
既然你想把路扫干净,那我就给你在那儿撒上一地的钉子,让你扫个够。
5月27日,那边开火了。
美军的主攻点在涟川,想来个中间开花。
按老规矩,守的一方得把兵力聚在一块,守住几个主要山头。
可傅崇碧偏不,他来了个反常的招数。
他让打头阵的189师,把整建制给拆了。
不是拆成营,也不是拆成连,是直接拆成两百多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战斗小组,撒胡椒面似的,撒在几十公里宽的阵地上。
这招叫“撒钉子”。
在军事教材里,这属于犯大忌。
兵力一散,到处都薄得像纸,容易被人家各个击破。
可傅崇碧算的不是“怎么赢”,是“怎么赖”。
要是聚在一起守山头,范佛里特正愁没地儿撒炮弹,那是他的强项,几天就能把山头削平了。
可现在,189师成了两百多颗钉子。
美军想往前走,就得拔钉子。
拔这一颗,得摆开阵势、叫炮火支援、再冲锋;拔那一颗,又得把这套动作重来一遍。
你大炮再厉害,打蚊子也费劲不是?
结果证明,这招真损,也真管用。
美骑兵1师一万多人,开着几十辆坦克想平推,结果一头扎进了烂泥塘。
每个小土包、每条小水沟,都有志愿军在那儿放冷枪。
美军为了清理这些“路障”,不得不走两步停一步,不停地组织战斗。
189师的弟兄们打得太惨了。
好多阵地上,打到最后就剩一两个活人,还在那儿死磕。
他们是用命在换秒表上的字数。
就这招,硬是把美军拖住了四天三夜。
等189师撤下来的时候,好多营、连都打光了,番号都没了。
但这帮爷们儿把活儿干漂亮了,美军这台巨大的绞肉机,硬是被卡得转不动轮子。
189师拼没了,顶上来的是188师。
如果说189师靠的是“散”,那188师玩的就是“变”。
吸取了前面硬抗坦克的教训,188师变得滑溜得很。
敌人炮火一下来,人就钻防炮洞;炮火一停,步兵立马钻出来反冲锋。
美军被搞得一点脾气没有,范佛里特急眼了,在电话里把前线指挥官骂得狗血淋头。
眼看正面推不动,6月9日,美军那是想了阴招。
他们派装甲部队,想绕道铁原东南的87号公路,直插63军的屁股后面。
这要是让他们得逞,63军就得被包圆了。
傅崇碧很快嗅到了危险。
他手里的牌不多了。
他派出188师564团,在美军必经的279.5高地设卡。
团长曹步墀看了一眼地形,发现有个机会,但也面临着一个能把人心撕碎的选择。
高地不远有个水库。
要是把水库炸了,大水冲下去,正好能把公路淹了,美军坦克肯定趴窝。
这就叫“水淹七军”,挡住机械化部队没比这更好的法子。
可是,这笔账有个残酷的副作用。
当时在下游方向执行任务的,是564团最硬的第5连。
如果炸坝,洪水不光挡敌人,也会把5连回家的路给断了。
换句话说,这是一招“断臂求生”。
炸,还是不炸?
不炸,几十辆美军坦克冲过去,整个63军连带后面撤退的大部队都得遭殃。
炸,5连那几十个弟兄,就回不来了。
6月10日一大早,美军坦克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5连的阵地上,没那么多争吵。
在那个人命关天的时候,战士们的想法简单得让人心疼:为了大部队,这条命,得交。
曹步墀咬牙下令:炸!
一声巨响,大坝崩了。
浑浊的洪水咆哮着冲上公路,瞬间就把美军坦克的履带给泡了。
十几辆坦克陷在泥水里,动弹不得。
美军指挥官气急败坏。
既然路走不通,那就拿炮弹撒气。
飞机、重炮对着5连的阵地狂轰滥炸。
工事全平了,美军步兵趁着炮火延伸冲了上去。
5连跟团部的电话线断了。
全连,没一个回来的。
但就是这一炸,把美军原计划“一小时突破”的行动,硬生生拖了一整天。
打到6月11日,双方都杀红了眼。
美军为了找回面子,发起了最后的疯狗式进攻。
这会儿的63军,能喘气的兵都没几个了。
作为军长的傅崇碧,干了一件当官的不该干的事:亲自拎枪上阵。
这不是逞能。
在部队伤亡这么大、防线随时会崩的时候,当头的往那儿一站,比啥动员都管用。
傅崇碧带着警卫连,在阵地上跟敌人死磕。
就在这一片混战里,他身上挂了彩,倒在了血泊中。
好在,这时候撤退的命令终于到了。
除了60军180师情况特殊受了损失外,志愿军东线的主力部队已经全部安全撤回三八线以北。
铁原城里的物资和伤员,也搬空了。
63军的任务,算是齐活了。
部队开始交替掩护,往北撤。
等美军终于冲进铁原城的时候,瞅见的只是一座空城。
李奇微举着望远镜,看着铁原北边新筑起来的志愿军防线,心里明镜似的:最好的歼灭机会没了。
再往前拱,又是没完没了的山地战和消耗战。
美军在铁原丢下了两万多人的伤亡数字,换来的就是一堆废墟。
这笔买卖,美军赔到底裤都没了。
63军撤下来了,但这代价太大了。
进朝鲜时的精锐,伤亡了一万五千多人。
傅崇碧昏迷了四天。
这四天里,彭总心里也是煎熬。
他太明白铁原这一仗的分量。
要是没有63军在铁原像钉子一样钉了十几天,几十万志愿军主力可能就得全军覆没。
63军是用自己的血,给全军输了血。
所以,当傅崇碧醒过来喊那句“我要兵”时,在场的人没一个能绷得住。
这不光是一个当将军的想要战斗力,更是一种没说出口的誓言:只要给我人,老子还能打,老子还要打。
彭总那句“给你兵,我给你补两万”,也不是哄人的空话。
那时候,一下子补两万兵哪那么容易。
但彭总知道,像傅崇碧这样的将领,像63军这样的部队,那是志愿军的脊梁骨。
这根骨头,不能断。
一个星期后,两万新兵到了。
傅崇碧看着重新填满的队列,笑了。
也就过了五个月,1951年11月,伤养好了的傅崇碧又带着63军上了前线。
这回,他在开城保卫战里又狠狠揍了对手一顿,给停战谈判桌上的咱方代表挣足了面子。
现在回过头看铁原阻击战,还是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一场在绝路里靠硬骨头和脑瓜子抠出来的胜利。
面对强得离谱的敌人,傅崇碧没死抱着教条不放,而是把兵散开、把路堵死、把自己豁出去。
他心里的那本账,算的不是个人的得失,甚至不是一个军的亏赚,而是整个战局的生死存亡。
这种能“算大账”的本事,才是名将之所以能成名将的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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