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长大后,总爱回想童年。

倒不是因为那时的生活多么丰盈,而是因为,我们只要做一个孩子,那些视我们如珍宝的人,都还稳稳地在我们身旁。

二年级的暑假,学校组织了一支足球队。我们哪里懂得什么战术配合,只知道聚在一起撒欢。除却雨天,每天都会奔向球场。烈日下,汗水浸透衣衫,心里却畅快得像揣着一阵风。踢累了,就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咬着狗尾巴草,望着湛蓝的天、雪白的云发呆。

那天偏偏下雨。雨点噼里啪啦敲着瓦片,也敲散了我出门的念头。午饭后,我在外婆家听着雨声昏昏睡去,隐约听见院里有说话声和脚步声。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心想反正有外婆在,便又翻个身,把脸埋进被子。

等彻底醒来,雨势已弱,淅淅沥沥,像温柔的絮语。我一偏头,目光撞见床头的一角,顿时愣住——一颗新足球。

皮面硬实光滑,白色缝线在昏黄的光线下格外清晰。我腾地坐起,把它抱进怀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皮面的纹路。一定是舅舅!他趁我午睡,冒雨送来的。心里被什么填得满满的,甜丝丝的滋味漫遍全身。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一颗新足球,就点亮了整个雨天的下午。我把脸贴上去,闻着新皮子清冽的气息,欢喜像泡开的茶叶,慢慢舒展。

那天下午,雨声都变得悦耳,像一支轻快的童谣。

日子跑得飞快,转眼年关将近。睡前,我把外婆亲手缝制的新棉袄叠在床头——深蓝色布面上绣着几朵小梅花,摸起来软乎乎的。心里像揣了颗糖,甜得要溢出来。窗外鞭炮声几乎一夜未停,天刚蒙蒙亮,五点多我便爬起来,迫不及待地穿上新衣。跑到院子里时,外婆已经在灶台前忙碌,细心整理着祭祖的东西。地上铺满红彤彤的鞭炮碎屑,像撒了一地红绸子。我低头看着崭新的衣裳,风一吹,衣角轻轻晃动,心里的幸福满得快要装不下。

过完年,一场大雪推窗可见,世界白茫茫一片。外婆总是起得很早,捧着暖在被窝里的棉袄,站在床头唤我:“小懒虫,快起来!外头下雪了,我给你煮了猪油面,热乎着呢。”我一骨碌爬起,穿上棉袄跑到厨房。大碗里,猪油面冒着热气,油花在汤面闪烁。雪白的面条上,绿色葱花漂浮,香气直钻鼻腔。吃完面,外婆拿着铁铲走在前面铲雪,我跟在身后,踩着她铲出的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雪花慢悠悠地飘着,落在头发上、睫毛上,凉丝丝的,痒得人想笑。外婆的背有点驼,却走得坚定,她把厚雪挡在身后,留给我一条干爽的路。

春天刚过,盛夏踩着蛙鸣而来。那时去亲戚家看电视,是难得的消遣。每次看完,夜色已浓。我牵着外婆的手,身后跟着爱黏我的田园犬,踏上归途。

那晚的月亮真亮——不是灼人的亮,而是清冽而温柔,像一捧融化的银霜,洋洋洒洒铺满田埂。脚下的路被照得一清二楚。稻田里蛙鸣此起彼伏,是夏夜最热闹的伴奏。小狗最快活,在月光下肆意撒欢,时而冲到前头,时而绕回来转圈,偶尔对着月亮吠两声,清脆的叫声划破夜色。

走着走着,身边有微光一闪一闪——是萤火虫,提着玲珑的小灯笼,忽高忽低地飞,像落进人间的星辰。我常胡思乱想:它们是不是也刚听完故事,追着我们问电视里的情节:后来怎样了?

月亮在云絮里慢走,我们在田埂上慢走。外婆的脚步稳当,她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把能把我整个罩住的伞,妥帖而安稳。回家的路其实不近,可有月光引路,蛙鸣伴唱,外婆的手牵着,小狗的尾巴摇着,便觉得一晃眼就到了。

到家时,外婆通常还没睡,总会烧好一盆热乎乎的洗脚水端来:“烫烫脚,睡得香。”我把脚丫伸进热水,暖流倏地窜遍全身。洗完爬上床,外婆坐在床沿,用那双布满老茧却格外温柔的手,一下一下给我挠背。力道刚好,挠得人浑身舒坦。我趴着,眼皮渐沉,耳边是唧唧虫鸣,背上是外婆掌心的温度,心里安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不久,便沉沉睡去,梦里都是月光的清辉。

如今,一觉醒来,那些看似寻常的日子,已经隔了好久好久。外婆——那个最疼我的人,已经离开快二十年了。

可我仍常常想起——想起那晚淌满月光的田埂,想起床头那颗带着新皮子气息的足球,想起年三十满地的红鞭炮屑和床头的新衣裳,想起雪地里她微微驼着走在前面的背影。

我们怀念童年,并非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那时,我们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孩子,那些拼尽全力爱我们的人,都还在。

他们走了,却把最滚烫的爱,留在了那些寻常又闪着光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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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