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六月,广州火车站的站台上人声鼎沸。灰呢中山装、两鬓花白的老人拎着一只旧藤箱,左右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汗珠顺着他深深的皱纹滑落,他却顾不上拭去。
“阿兰——”他只轻轻唤了一声,嗓音嘶哑,却带着掩不住的颤抖。人群尽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猛地转身,两人四目相接,仿佛半个多世纪的风雨瞬间退散。
这一刻,他叫谢汉光,六十七岁。四十二年前,他离开新婚才九天的妻子,只说“很快就回来”。此后却失踪于茫茫海峡,音讯全无。
时钟倒转回一九四四年。桂林硝烟四起,豫湘桂会战让日军直插南疆。谢汉光瘦得皮包骨,和难民一起踏上流亡路。饥饿、疟疾、空袭,样样都没把他击垮。
四川后方收留了他。靠着在广西大学农学院练就的专业,他在黔桂铁路柳州农场任技师,暗中接触地下党,给逃亡的爱国学生找落脚点。那时,他二十三岁。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台湾回归的消息像春雷。农学院的老师调往台湾省林业试验所,急需助手。谢汉光被点名随行。他先绕道香港办理证件,也就在那儿遇见了同乡女孩郭阿兰。
港岛的夜风带着咸味。两人常在皇后大道散步谈天,感情火速升温。四五年岁末,他们领了证。谁都没料到,新婚第九天,香港地下党找到谢汉光,请他护送一位同志赴台。
他只留下一句“事情办完就接你过去”,乘船离港。阿兰目送船影远去,转身时泪水已浸湿衣襟,却没多问一句。
穿过黑潮海域,谢汉光抵台,就任莲花池分所所长。迎来的那位“秘密旅客”,竟是大学时代的好友张伯哲。老友相见,既惊且喜。
张伯哲早是中共地下党员。两人在林间小屋彻夜长谈,决定把试验所变成联络据点。很快,梁铮卿、陈仲豪也被吸纳。至一九四六年秋,谢汉光在白瓷灯下宣誓入党。
国民党在台统治松散,民怨却四起。借着省工委的掩护,地下党员以学校、工厂为据点扩展组织。鹿窑、白毛山相继树起红旗,五万多名青年暗中跟随。
一九四九年,北平和平解放,三大战役尘埃落定。台湾的同志们群情振奋,摩拳擦掌等待“渡海大军”。歌声在台北校园回荡:“没有共产党,哪有新中国!”
但暴风雨骤至。传单铺满街头,引来情报系统严查。印刷所被破获,几十名同志当场就义。工委书记张伯哲在狱中大义凛然,以身殉党。蔡孝乾却崩溃倒戈,大批名单落入特务之手。
枪声与哀号夜以继日。谢汉光被点名通缉。他翻越中部山脉,跌进台东的密林,被高山族猎户发现。问起来历,他只说:“被抓去当兵,跑出来了。”对方信了,把他带进部落。
从此,他成了“叶依奎”,砍竹、狩鹿、酿小米酒。山里的日子苦,却自由。外头的世界翻江倒海:朝鲜战争、两岸炮战、文革风雷……这一切都与他隔绝,只偶有电台残讯钻进山谷。
岁月走到一九八七年,台湾当局宣布开放老兵返乡。隔年的春天,他背着行囊下山,乘车北上台北,交了申请。几个月后,一纸通行证到手,他才真切感到“归期未远”。
火车入闽,轮渡靠岸,村口的青石板依旧。老屋前的榕树却粗了三圈。谢汉光轻叩木门,里头传来沙哑却熟悉的回应:“谁?”
门开了。阿兰已是白发,却未再婚。她摸着丈夫布满皱纹的脸说:“我就知道你会回,等得到的。”那一瞬,黄昏的光正好映在两人泪眼里。
儿子已四十一岁,在乡中学教书。三个孩子围上来叫“阿公”,弄得谢汉光手足无措,只有傻笑。他从未抱过自己孩子,如今却被孙辈簇拥。
地方政府很快安排生活补贴。可他更关心身份。几经辗转,找到当年被他掩护回大陆的陈仲豪。两位白发老人相拥,泪洒当场。
调查组随后进驻丰顺。尘封档案、口碑记录、老同志证言,一项项核对。那年冬天,中央批准恢复他的党籍,办理离休,礼遇与其他建国前老干部等同。
一九九六年盛夏,他在晨光中安然辞世。桌头那只旧藤箱被小心保存,里面只有一件发黄的结婚礼服和一枚锈色党徽。这就是他全部的行囊,也是他一生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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