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想到,几个月前,中央军委的文件才刚刚送进301医院——“对邓稼先同志实行临终前解密”。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他只是北大一位脾气敦厚的物理学教师;对国家,这个人却是撑起核事业的一只手。在病房里,张爱萍握着他变得细瘦的手臂,声音放低:“部里同意了,你的名字可以公开。”邓稼先笑了一下,那笑实在太短,像一丝火星,拨亮即灭。

把时针拨回到1958年10月。二机部副部长钱三强招呼邓稼先进办公室,一句话没绕弯子:“国家要放个大炮仗,调你去,干不干?”年轻博士干脆利落:“干!”随后他回到家,坐在床沿到天亮,只对妻子留下含糊的四个字——“我要调动”。地址、岗位、期限,全都保密。许鹿希没再追问,她只是把孩子睡衣翻了又翻,像在确认生活仍有细碎的温度可以握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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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稼先离京那天,正值深秋。他去了戈壁。那里,第一间试验棚是钢骨架加石棉瓦,风一吹嘎啦作响。为了计算裂变临界参数,他和同事们把油桶改成中子屏蔽器,把废钢筋焊成装置架。1964年10月16日15时整,蘑菇云升腾,坐在北京医科大学实验室的许鹿希却在做细胞培养。显微镜下细胞分裂一分为二,与远方的大地震颤毫无交集。

原子弹成功的消息传遍全国,一个星期后邓稼先才被送回北京,看母亲最后一面。病房里,他攥着母亲的手;褪色的布被上,老人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母亲走得安静,也带走了他最后可以解释的机会——她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何总是匆匆出门。

接下来的任务是氢弹。对于氢弹原理,书本上写得简单:“裂变—聚变—裂变”。真正设计却要填补无数未知。邓稼先常说一句口头禅:“算不出就重新算。”最忙的时候,他在戈壁滩连轴四十二小时不合眼,靠咸菜和干馒头接力。1971年,杨振宁回国访问,提出想见老同学。周总理批示“马上安排”。邓稼先才得以在西郊招待所与妻子吃了一顿团圆饭。两人都瘦了,言语却少,默契地绕开工作,只谈孩子的学业和老人身体,仿佛那些隐秘的爆炸与他们无关。

危险从未远离。1979年那次未爆落弹,搜索部队扑了空。邓稼先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司令员拦住他:“你不能去!”他回一句:“我最熟。”离开的背影像根钉子拽在戈壁线上。几个小时后,他用手捧着破碎弹体回来,身上附着的辐射值高到仪器报警。那次过量照射,病根就此埋下。

1985年夏天,邓稼先到国防科工委汇报,张爱萍发现他脸色灰白,一侧腰部抽痛得说话间歇。301医院诊断:直肠癌晚期。吴阶平带队手术,杨振宁空运新药,副反应却让他血象雪崩。停止化疗后,许鹿希推他去地坛庙会,他一口气吃下六个小吃,笑说“胃口还行”。笑容背后,是凌晨持续的剧痛。

1986年3月,邓稼先要求在病房完成两件事:一份关于核极限试验的建议书和一本未结稿的规范论。写稿时,他让许鹿希拿毛巾不停擦汗,纸面被汗水浸得透亮。他叮嘱:“这比命还重要。”稿子送出不久,军委作出解密决定,理由只有一句:应让全国人民知道他的贡献。

报纸刊发当日,许鹿希接到二十多个电话。“怎么忽然公开?他在哪?”亲友连珠炮似地问。多年隐姓埋名,竟让很多人以为邓稼先早已牺牲。她一次次重复“还在”,却明白医生暗自估出的天数再也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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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9日午后,病房窗帘微掀,阳光落在床头。邓稼先呼吸变得极轻,他对妻子低声说:“若能再生,还是做中国人,还是干核事业。”话音未落,心电图拉成直线。62岁的生命戛然而止,留下的是足够让国家安稳的核屏障。

十年后的1996年7月29日,中国完成最后一次地下核试验。就在同一夜,《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文本摆上联合国会议桌。签字笔下,那串中国汉字被众人注目;无人再质疑它背后那段漫长而艰苦的跋涉。许鹿希静静地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深处,那一声“他还活着吗”,此刻终于有了答案——在这个国度的安全边界里,他依然“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