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那三个字,太平年,在那个乱局里像摆在高台上的玩意,只能远看,九四七年的正月,汴京城门开裂,末帝被押着往北走,队伍里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宫锦皱成一团,手攥着父亲衣角不撒手,三个月后的事她不懂,帐幕外的风她听得见,帐幕里的“赐婚”她挡不住,死因四个字写得很直,不堪凌辱,二十年后换了朝堂,冯道在汴梁坐上太师位,翻到《贞观政要》里那句“抚民以仁”,笔尖在纸上停住,回头吩咐史官把那石家的小名补上,说一句也算殉国,不多说,不解释,把没法说的事塞进史册的夹缝里。
石重贵的败,不在沙场厮杀,先把脸面碎了,契丹主写来亲笔话语像长辈交待晚辈,先帝称臣割地是凭据,你反手背义是忘恩,末尾加一句早退位可保家口,石重贵看完把信丢地上,抽剑劈案,豪气一声我头可断膝不可屈,殿上听得见,殿外的仓廪只剩十七万贯,军粮撑不出二十天,几名禁军头领家眷早就往北营送过,算是投个名,屏风后头站着枢密使,正攥着另一纸诏书,皇帝若不在了,幼主立,继续和北军谈价,幼主才三岁,石延煦,小命轻,话好说,火盆忽然翻倒,薛超一把抱住人,自焚没成,浓烟里传出孩童哭声,冯道把那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口,从那刻起,自己站在降表那一边。
夜里城破,张彦泽的骑兵从封丘门直插进来,人不是契丹编制,却是石家的心腹,年初刚赐李姓,开国公的封号还热乎,进城先围宫,不动刀,只送话,请陛下迁去别馆防火,话里意思,迁就是押,别馆就是囚,末帝提了个愿望,让女儿跟着走,张彦泽点头,回身把孩子送去契丹副使帐里,风雪压低帷幕,马奶酒的味道冲着鼻子,营里有笑声,营外有哭声,御沟的冰面硬得发亮,第二日天一亮,看不见一点痕。
冯道没有去救,他站在宽仁门外列班,双手捧表,迎见北边的主儿,众目之下神色不改,进退不乱,有人问石家谁算忠臣,他迈前一步,回一句把人都护住的话,说亡国之臣,心向陛下,这话既护了张彦泽杜重威李守贞,也把自己护住,北主大笑,赐他太傅的名头,袖子里那团纸被汗水浸软,墨迹晕开,像一块阴云压在手腕。
往北的路拉得很长,押出的总数清清楚楚二百三十七口,女眷八十九,男子铁锁扣在颈上,女眷跟营走,白日里洗衣烧水,夜里不由己,赵氏宠妾第一晚没挺过去,第二天抬出来,口里塞了羊毛,眼睁着闭不上,那小女孩被副使收在帐中,第三天,守兵烂醉,她钻缝想跑,被巡夜的禁军拖回,副使不愿生事,拿弓弦勒住,黄河边有冰窟,把人投下去,冰层咔的一声,像给亡国收了尾音,父亲被押在五十步外,听见女儿喊半个字,后面是冰响,他的手绑在车辕,跪不下,只把额头往木头上一下一下磕,鲜血顺着木纹一滴一滴落在雪上,红得发暗。
在临潢府,冯道远远看见过石重贵一面,草色未绿,风里有沙,旧帝穿着粗糙的皮袄,腰上绕麻绳,正给贵族分羊肉,冯道下马想近一步,被皮室军拦住,两人隔着十步,抬眼,移开,再低头做手上的事,回到汴梁的奏报只写了六个字,晋主衰惫,尚能饭,像在记一头牲口的气息,第二天他照样开讲,把《礼记》一段一段念给北边的监国,声音干净,字正腔圆。
再过去十年,新天子郭荣坐稳,拜冯道为太师,修实录,翻到汉乾祐那段,天子忽地发问,石家还有人没,冯道回一句,男子尽没,女眷无考,年轻的主儿手掌一拍桌案,中原之辱要记,冯道让把旧档抬来,翻开那份北迁名册,在“石氏”后亲手添了四个字,卒于虏营,写完抬眼对天子说,若要雪耻,先记住她们怎么没的,天子怔住,许久才应一声,冯道躬身,说老臣多求不得,只盼他日北行,少一个那样的小影子。
郭荣后来发兵北上,关隘回到手里,三十九岁一病而逝,冯道多活一年,临终把一堆手稿投火,余下一页压在案上,写着八个字,太平年,未必太平;亡国女,亦是国殇,纸背角上添了两个小字,是那女孩的小名,福庆,谁告诉他的没人清楚,家人把纸塞进棺里,一起埋入万安山。
多年后墓口被人撬开,棺中一片空,只有那张纸,潮气把墨渗开,霉斑像一朵颜色惨白的小花,像极了一个十岁的孩子,枝头还没舒展,风雪一压就断了,这些名字在史页里不响,在人心里有回音,写下去,记下去,走到今天,抬头望向北风,心里有线,不再让营帐里再多一个无名的小魂。
参考文献 1. 《旧五代史·晋书·少帝纪》 2. 《资治通鉴》卷286至卷288 3. 网易历史专栏《太平年》系列剧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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