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春耕时,行唐县西龙泉公社的大喇叭天天播放“抓紧积肥、争取高产”的口号。高如意就在田埂上,一只胳膊因旧伤抬不高,却仍推着双轮木车运粪。谁也想不到,八年以后,他会因为一头毛驴的死,背上“破坏集体”的名头。

高如意1919年生,37岁那年随部队横渡长江,作为136团先锋班长,第一个蹚上安徽无为岸。当时政委邓小平到前线慰问,握着他的手说:“班长,给全军开个好头。”伤疤留在臂膀,话留在心里。1955年,他带着三级解放勋章复员回村,借亲友和复员费盖了三间土坯房,从此一心种地。

集体化后,牲口属于生产队。1963年秋,高如意领着一头两岁小驴去打扬水机。驴子受惊挣脱缰绳跌进机井,几个人合力才把它拉上来,可已窒息身亡。队里当晚写了情况纪录,认定意外,没有追责。

风向突然在1966年变了。大队开现场批判会,年轻保管员指着他高声嚷:“你故意弄死公家牲口,赔钱!”高如意申辩数次,没人愿听。更要命的是,几张当年作的纪录不知去向,成了孤证。赔偿数额等于他两年的口粮工分,他的老伴急得直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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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高,你就认个错吧,省得挨整。”邻居小声劝,他摇头:“不是我干的,咋能认?”嘴上倔,心里苦。他想到十七年前的江边,那位政委的嘱托还在耳畔。夜深人静,他写下一封四页半的信,用魏碑字迹抄上地址:北京中南海邓小平同志收。

信寄出的第三十八天,中秋刚过。行唐县专员的一辆吉普车停在西龙泉。县里带来一封回函,十二个字,笔锋遒劲:“毛驴一事,按照天灾人祸处理!”队长愣住,县专员面色凝重,连忙宣布撤销赔偿决定,还当众说明小驴确属意外。

乡亲们这才发现,面朝黄土的老农竟曾是特等战斗英雄。有人悄悄问他:“当年真上过朝鲜?”高如意笑了笑,只说一句:“打仗是本分,种地也是。”对话短暂,却让在场青年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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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平息后,县里按规定补发他拖欠的口粮。高如意把一半交给队里救济困难户,只留几袋麦麸。有人不解,他随口一句:“集体过得去,个人肚子就饿不死。”朴素的话,比任何表彰都响亮。

值得一提的是,这封十二字批示在县档案馆存卷多年,1979年整理老区资料时再次出现,字迹依旧遒劲。工作人员感叹:一句话,救了一个老兵的尊严,也维护了一条规矩——对功臣不能随意扣帽子。

高如意晚年身体每逢阴雨便疼,1968年医院为他取出残片,铁屑已嵌骨十三载。他仍坚持下地劳作,偶尔给孩子们讲渡江夜战,更多时候沉默拔草。据乡里统计,他在队里连续十三年无偿维修机井,无一分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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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秋收结束,他坐在门前,看着打谷场说:“只要地还在,咱心就踏实。”第二年春天,这位老兵因脑溢血去世,终年六十五岁。乡亲自发送行,队里用旧门板抬棺,他的军功章铺在胸口,锈迹与尘土交织,却格外醒目。

毛驴意外与十二字批示,只是1960年代千千万万乡村插曲之一,却清楚提醒后人:制度可以讨论,程序必须坚守;英雄的功绩或许会被岁月遮掩,但清白不该被误毁。历史的褶皱里,这样的边角故事更显真切,因为它不仅关乎一头牲口的生死,更关乎一个老兵的名誉,乃至集体对公平的底线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