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初春,东交民巷深院里,耿飚第一次重新穿上了阔别多年的“红旗领章”。军装刚合上扣子,他忍不住摩挲那颗鲜红的五角星,思绪却飞回三年前——那场低调而紧迫的会面,才真正改变了他的归宿。

1976年10月5日清晨,耿飚正在家中处理外事文件,电话骤响。话筒里,华国锋声音压得极低:“耿部长,请即刻来一趟,我和叶帅有要事相商。”短短一句,没有寒暄,只有分量。半小时后,警卫车停在东交民巷。推门而入,华国锋已在厅内沏好茶,神情凝重。他开门见山:“中央决定委你以重任,这是叶帅亲自点到你的名字。”耿飚并未追问,只是轻声一句:“遵命。”老将的干练在那一刻没有半分迟疑,甚至带着微不可察的激动。

所谓“秘密任务”,外界当年知之甚少。实际内容直到多年后才零星披露:确保中央广播事业局平稳接管,稳定舆论阵地,防范任何可能的突发。毛主席逝世不过月余,高层权力重组仍在暗流中进行,话筒与电波的掌控至关重要。叶剑英深知此局凶险——既要快,又要稳,更要在最短时间把人心安置。回顾长征岁月,能在千军万马中临危受命、又与他默契无间的,恐怕只有耿飚。

此时的耿飚,47年前的湘江阻击、42年前的乌江强渡、30年前的瑞典递呈国书,都已成为履历上的注脚。真正让叶帅笃定的,是那股“刀口舔血”却又“心细如发”的气质——外交官的缜密加上战将的果决。叶剑英曾在庐山闲步时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过一句:“耿老四胆子大,但枪响之前总会先看两秒钟风向。”这两秒钟,就是他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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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任命后,耿飚没有直接进驻广播局,而是先把几位核心技术骨干悄悄调到东四、东单两处备用机房。那晚京城下起小雨,他撑伞站在院子里,叮嘱值班员:“若有异动,先保信号,再报上级。”三天后,电台两度出现不明干扰,被紧急切到备用频率,全城听众毫无察觉;一周后,一份企图篡改播音词的手写稿被拦下。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华国锋随后向政治局通报:“无线电口已稳。”叶帅只是点点头,没再多言。

耿飚为何能在关键节点上屡次挑重担,还要从他早年的淬火谈起。1909年出生在醴陵乡间,少年时靠一口气功练就的硬底子,在水口山矿井里打工,练就过人耐力。长征途中,他曾高烧不退,仍在黄帝岭坐地指挥整团硬扛敌军十五个团轮番冲锋;乌江边,他用六十多只竹排拼出浮桥,让中央纵队过江。这类“险棋”让毛泽东、周恩来都记住了他——敢闯,却从不冒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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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后期,耿飚负责同美军观察组周旋,一口流利的英语搭配湖南腔,洋人听得吃力,他乐见其成:难句多说两遍,敲定细节全凭中文纪录。这种见缝插针的“战术幽默”,为他日后进入外交部铺了路。1950年,周总理一句“你跑得快,得罪不了人”,把他推上了驻瑞典大使的岗位,成为新中国驻西方的首批大使之一。二十年使涯,九次参与领袖外访,他坦言:“外交是没有硝烟的阵地,比抢高地难多了。”

回到1976年秋,完成广播局重组后,耿飚本可继续他的外事生涯。可形势骤变,军队改革、边防紧张、外事协调皆需老将出面。1977年,他进入政治局;1979年1月,中央军委任命他为秘书长。传达命令那天,工作人员递来一套新制军服,他抚摸袖口,笑说:“总算又回家了。”随即着手的“精兵简政”,被同僚称作“消肿手术”:调整编制、压缩机关、强化预备役登记。会上他直说:“兵不在多,在精。报告满天飞,不如一支能打仗的连队。”

1981年3月,耿飚接任国防部长。那一年,国际航空劫机频发,他与民航、公安、总参三方磋商,对策只有一句话:“再小的概率,也要有人盯着。”10月,中国第一支反劫机特种分队在武汉集结。制服、装备都临时拼凑,却有股不怕死的狠劲。1982年7月25日,兰州—上海一架客机被歹徒劫持企图迫降台湾,这支新兵仅用九分钟制服全部匪徒,机上百余名旅客毫发无伤。消息递到北京,耿飚只是点头:“第一次,总算不丢人。”

从战火中走来,又在外交场与谈判桌上磨炼,耿飚的轨迹印证了那句老话——“枪膛里冒出的不仅是硝烟,更是责任”。1982年底,他主动请辞国防部长,把接力棒交给更年轻的将领。1983年出任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后,他偶尔回想,仍以1976年那通电话为转折:“若不是华总召见,怕是还在外事岗位转悠,不会再披这身军装。”

2000年6月23日凌晨,北京的雨下得很轻。病榻上的耿飚已无力言语,护士听见他反复呢喃的,却依旧是那句熟悉的口令:“保持电台畅通……”灯光昏黄,他的手指仍像当年一样并拢成军礼,只是再也没有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