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初冬的一个深夜,西花厅还亮着灯。国务院送来一叠“长期病假干部”名册,周恩来快速翻阅,忽然停在“周同宇”三字前,眉头紧锁。陪同的秘书见状,低声提醒:“总理,要休息了。”周恩来却放下茶杯,只留下一句:“这事拖不得。”一句话,像石子掉进水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潮起伏。
两年后,也就是一九六三年春,冶金部的一纸文件在中南海落款:周同宇正式办理退休。那天,周恩来把侄女周秉德叫到身边,小声问:“你爸爸想明白了吗?”这并非寻常关心,而是他早就谋划好的严苛安排。熟悉周家的老人都知道,周恩来对自己人向来最不留情面;那一纸提前退休的背后,藏着的是兄长二十多年的挂念与一份更久远的家训。
把时钟拨回到一九一〇年代末的淮安。周家中落,长兄早早撑起门户,年仅九岁的周恩来领着两个弟弟在后园种菜换粮,饿肚子是家常便饭。母亲弥留时,只留下叮嘱:兄弟要相依为命,决不能有人掉队。这一句话,像篆刻在周恩来心里的誓言,此后指引他对弟弟既严又慈。
赴法留学前,周恩来给邓颖超捎信:“多替我照看小黑弟。”邓颖超初见十四岁的周同宇时,递上亲手纳的棉鞋,温声说:“天凉了,穿上吧。”少年捧着鞋,眼眶通红,简单一句“暖和”几乎说不出口。当时的他们,哪里想得到日后会风(feng)云翻涌,各自踏上迥异的路。
二十年代中后期,周同宇考入黄埔第四期,本可大展拳脚,却因一次情伤追到四川,耽误军事任务。上海转战武汉的周恩来火气上涌,当场责令“撤职查办”。亲弟弟挨批,旁人替他鸣不平,可他一句狡辩也没说。兄弟从此分道扬镳,埋下了日后长达十八年的离散。
有意思的是,兄弟情并未就此割裂。一九二八年春,周恩来在大连遭特务跟踪,急需安全过境苏联。恰是“脱党”的周同宇出面,夜里轻车熟路把兄嫂从旅馆带走,安排船只、销毁证件,一路护送到哈尔滨。一通忙碌后,周恩来对身边人说:“同宇靠得住。”这句评价,后来始终没变。
抗战与解放的炮火,把他们又推到一处。国共和谈期间,兄弟在北平重逢。周同宇再度申请入党,被引荐去“华北人民革命大学”学习。结束一年改造,他到钢铁局做普通科长。按他的资历原本能获高职,可周恩来的话很硬:“越低越好,他是我弟弟。”这句话从来不是敷衍,而是一条原则。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胃溃疡像无声的闹钟折磨周同宇,常常请病假。周恩来见弟弟坐在家中仍拿全额工资,心中不安,多次叮嘱内务部部长曾山:“手续必须尽快办。”对方顾虑待遇缩水,迟迟不动。三番两次催促无果,周恩来到办公室拍案:“再拖,我要处分你!”这才有了那张提前退休的批文。
退休让周同宇的生活顿时紧张。四个孩子念书,家中常为学费发愁。外人不解:当总理的亲弟弟何苦为难自己?可周恩来算得清这笔账——公家钱一分都不能乱花,他的公心不容亲情让步。为了不让弟弟一家挨穷,他悄悄从自己薪水里匀出两三成托周秉德带回,“别让你妈妈为难”,嘱咐声轻,却从未迟过一次。
值得一提的是,原则面前,周恩来的“铁面”连老家也不例外。淮安老屋年久失修,当地想翻新成纪念馆。他当即回电:拒绝修缮,也不许迁走现住户。弟弟试探:“我想回去看看。”回答只有四个字:“不必劳师。”理由简单,怕劳民,怕滋生特权。周同宇红了眼圈,低声道:“等我百年,再回去。”一句似戏言,却成了遗愿。
时间来到一九七六年一月,人民大会堂里灯火通宵,然而西花厅的灯第一次彻夜不亮。周恩来离世,国家为之致哀,周同宇却只能在病榻上拄拐默默垂泪。兄长的工资接济停了,孩子们已参加工作,家里日子没有再生波折,这一点或许是周恩来早已算到的。
一九八六年,七十六岁的周同宇溘然长逝。按照十几年前的嘱托,家人带着他的骨灰回到淮安,在那片旧菜园子里掩埋。没有鞭炮、没有仪仗,乡亲们点了几炷香,摆上三碟家乡小菜。风吹过残垣,似乎依稀还能听见兄弟俩在菜畦间嬉闹的声音。
周家兄弟的故事里,血缘从未被割舍,情感却从不凌驾公义。严与爱,看似对立,却在周恩来身上交织成一条准绳:对公,是铁面无私;对亲,是暗中扶持。侄女周秉德多年后回忆,伯父坚持让父亲提早退下,一半为了组织,一半为了兑现对祖母“护弟”那句临终交待。代价有苦涩,也有温度,然而在那一代革命者眼里,这是分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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