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紫禁城的夜色,从来不是温柔的。
红墙金瓦在灯影里像凝固的血,风掠过御沟,卷起浮萍与落花,也卷起一声声压抑的哭嚎。那哭号被宫墙层层阻隔,传不到乾清宫的龙榻,更传不到即将驾崩的帝王耳中——他们正忙着为自己挑选“伴驾”的人。
朱元璋咽气前,46位嫔妃的名字被连夜誊进一份“朝天籍”。她们当中,最小的才十四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有人昨日还在御花园里放纸鸢,此刻却被太监引入偏殿。门扉阖上,一条白绫悬在梁间,像一条吐信的银蛇。胆敢哭喊的,锦衣卫会“帮”她上去——两人抱腿,一人勒颈,脚背绷直,绣鞋落地,只余脚尖在空中画圈,画到一半便静止了。随后,尸体被塞进红漆木棺,棺盖钉死前,太监把朱元璋生前最喜爱的金钗插进她们发髻,算是“最后的恩典”。
这不是恐怖小说,而是明初宫廷的“祖制”。朱元璋把早已绝迹千年的人殉从殷商废墟里扒出来,写进《皇明祖训》,理由冠冕堂皇——“忠臣随君,烈女随夫”。可谁也不敢追问:若真忠烈,为何需要绳索与刀斧?
永乐十九年,朱棣驾崩,殉葬名单扩大到三十余人。朝鲜进贡的丽妃、惠妃也在其中。那天深夜,她们被带到仁寿宫后的小院,太监捧来一摞白绫,像发放汗巾一样随手递送。朝鲜史料记下这一幕:
“丽妃跪地,以汉语呼‘皇帝万岁’,声未绝,而绫已套颈;惠妃抱柱不肯前,卫士提其发,就地缢之,指甲抠进砖缝,血染丹蔻,如未谢的春花。”
第二天,新君仁宗朱高炽在灵前嚎啕,却不忘给殉死的妃子追封“贞顺”“贞烈”。诏书写得哀感顽艳:“兹委身而蹈义,随龙驭以上宾。”——仿佛她们真是含笑九泉。
轮到仁宗自己,却只肯“带”五个人走。其中就有为他生了三个儿子的郭贵妃。按制度,“有子”与“勋臣之后”可免殉,可郭氏两条全占,仍被写进名单。有人说,是她太得宠,仁宗怕自己在阴宫寂寞;也有人说,是她家族外戚势大,新君要借殉葬剪除羽翼。无论真相如何,郭氏被扶上绣墩那一刻,仍在嘱咐宫人:“我儿睡醒,莫忘给他添件夹衣。”话音未落,脚边绣墩已被踹倒。
宣德十年,朱瞻基病危,临终前下旨:所有未生育的嫔妃“俱从朕于地下”。名单上,一位进宫仅二十天的淑女郭爱,被连夜从储秀宫拖出。她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却得为那张从未枕过的龙榻殉葬。她留下一首《绝命辞》:
“修短有数兮,生不逢辰。
粉黛寂寞兮,孰与为亲?
从此长逝兮,泪染红巾。”
太监读罢,连说“晦气”,随手把诗稿揉成团,塞进她嘴里,再勒白绫,免得她到地府乱告状。
殉葬的“恩典”不止白绫。有人被赐“鸩酒”,酒里添了鹤顶红,饮后五脏如焚,得滚上半个时辰才绝气;有人被装入“逍遥车”,车厢缓缓注满水银,人在里边跳舞般抽搐,最后被水银撑得皮肤锃亮,像一尊镀金的童女俑,永远“保鲜”陪王。
最凄惨的是景泰帝朱祁钰。他以亲王身份去世,仍被按皇帝规格办丧事。五位嫔妃被拖进幽暗的圹室,砖石封门那一刻,哭声从缝隙里传出,像猫爪挠铁,守陵卫士事后说:“整整三日,才没了动静。”
1464年,明英宗朱祁镇临终。这个一生窝囊、当过俘虏、复辟后杀于谦的皇帝,忽然发了一道遗诏:“勿以宫人殉葬。”——短短七个字,救下多少红颜。据说他做出这个决定,是因早前周王朱有燉之死:周王生前上表求免殉,英宗迟了一步,七位妃嫔已被勒死。他摸着那七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第一次感到“孤家寡人”的寒意。
从此,明朝废止人殉。可那些已被埋进孝陵、长陵、景陵的冤魂,再也听不到这一声迟到的赦令。
后来,有人在地宫封土上看见一种极艳的红花,叶如绫纹,花如血染,民间叫它“朝天女”,说是一缕香魂不甘,化作春草年年。守陵的老太监却摇头叹气:“别采,那花根底下,都是勒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