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723字,阅读时长大约6分钟
前言
“烈皇乘必死之气,用皆亡之数,乃独当其锋,无一谋臣闯其胸臆,无一介士效其驱驰……”——《明季北略》
公元1644年,张岱在《石匮书后集》中留下过一句极尽悲凉的评语:“甲申三月,以文臣误国之罪,以此辈当之,虽寸斩未足以谢先帝。”
3月19日的那个凌晨,大明王朝276年的国祚,在景山的一棵歪脖子树下画上了句号。当后人无数次复盘那场惊心动魄的王朝更迭时,往往会聚焦于崇祯皇帝朱由检的生性多疑,或是李自成大顺军的摧枯拉朽,抑或是吴三桂的冲冠一怒。
然而,在正史冰冷的字里行间,在那个充满了背叛、投机与怯懦的夜晚,却有一个身影,用一种近乎沉默的方式,完成了对忠诚二字最沉重的注脚。
他不是饱读圣贤书的内阁首辅,也不是手握重兵的公侯伯爵,他是一个在传统儒家叙事中被视为生理残缺、道德低下的阉人。
这个阉人做了一件事,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一样,抽在了那个礼崩乐坏的时代脸上,今天老达子就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阉人~
最后的提督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受戏曲和通俗小说的影响,大众认知里的王承恩,似乎只是一个唯唯诺诺、只会在皇帝身边端茶倒水,最后陪着哭一场的老好人。甚至在一些地摊文学中,为了增加戏剧张力,将他描绘成只会盲从的软弱形象。
但如果我们翻开《明史·卷三百五·列传第一百九十三》,会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带有血性的王承恩。
“承恩,太监。官司礼秉笔。李自成犯阙,帝命承恩提督京营。”
请注意提督京营这四个字,在明朝的军事体制中,京营(三大营)是卫戍首都的最后一道防线,是国家的命根子。在国难当头的时刻,崇祯早已不再信任那些只会互相推诿、且早已与外界暗通款曲的文官集团,而是将身家性命交付给了王承恩。
这并不是崇祯的一时冲动,而是基于当时政治生态的无奈选择。翻阅《明实录·崇祯实录》可以发现,在甲申之变前的数月,王承恩多次受命视察城防,整饬军备。
三月十七日,李自成大军兵临城下,此时的北京城,人心早就溃散了。负责守备的兵部尚书张缙彦等人,表面上还在调度,实则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新主的贺表。
当大顺军开始攻打彰义门(今广安门)时,是谁在抵抗?《明史》记下了一笔极为罕见的战绩:“承恩炮沉贼数人。”
这简短的六个字,极具画面感。在那个满城将领都在观望、甚至准备倒戈的时刻,是一个太监站在城头,亲自指挥红夷大炮轰击敌军,他没有退缩,直到大势已去。
这种抵抗,彻底击碎了太监皆亡国之祸的刻板印象。在明朝灭亡的最后关头,掌权的文官集团在做什么?
兵部尚书张缙彦,主动打开正阳门,迎李自成入城;成国公朱纯臣,受命提督内外军事,掌管京师九门钥匙,结果也是开门投降。襄城伯李国桢,在城破后见到李自成,竟然还要讲究排场,汗流浃背地跪地求饶。
一边是世受皇恩、虽然身体健全但脊梁骨早已被打断的士大夫;一边是身体残缺、被视为刑余之人却在城头死战的王承恩。
这种强烈的反差,是甲申国难最讽刺的底色。王承恩的实锤战绩证明,他后来的殉国,绝非一时冲动,而是一以贯之的忠诚逻辑。
煤山对缢
3月18日夜,北京外城已破。
这段历史在《明季北略》和《国榷》中都有极为详尽且惨烈的记载,崇祯皇帝在这个夜晚,经历了他人生中最大的绝望,他先是让太子、永王、定王换上平民衣服逃出宫去。
接着逼周皇后自尽,又亲手砍杀了自己的女儿长平公主和昭仁公主。做完这一切惨绝人寰的家事后,崇祯试图突围。
史料记载,崇祯带着几十名手持鸟铳的太监,试图从齐化门(朝阳门)、安定门突围,但守门的士兵(此时已准备投降)根本不放行,甚至向皇帝射箭。
绝望之下,崇祯回到了紫禁城。这是历史最沉重的一刻,《明史·本纪第二十四》记载:“鸣钟集百官,无一至者。”
崇祯亲自去撞响了景阳钟,这钟声是召唤百官上朝的信号,是国家最高权力的象征。但在那个凌晨,钟声回荡在空旷的紫禁城上空,却没有引来一个大臣。
平日里那些满口君父、社稷的东林名士、肱骨大臣,此刻要么在家里烧毁往来书信,要么正在准备迎接新主的投名状。只有王承恩,一直跟在崇祯身后。
此时的崇祯,已经不是皇帝,而是一个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王承恩也不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而是一个看着主人走投无路的家仆。
他们登上了万岁山(即煤山,今景山)。
关于这一幕,后世有太多演绎,杜撰了王承恩咬破手指写血书的情节,我们应当摒弃这些没有史料支撑的煽情,回归《明史》那五个字的力量:
“帝崩于寿皇亭,承恩对缢。”
对缢,也就是在崇祯皇帝的对面,上吊自杀。
在这里,必须纠正一种现代化的过度解读,有人说对缢意味着两人平等、是黄泉伴侣,这严重误读了明代的礼制与等级观念。
在封建宗法下,对指的是方位,更是一种恪守尊卑的死法。君父死,家奴不敢苟活,亦不敢并排而死以逾越尊卑,故选择在对面陪死。这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友情,而是封建伦理中一种惨烈的死节。
崇祯留下的遗言写在衣服上,关于这份遗诏,正史与野史有明显出入,我们应当以《明史》及清宫档案为准,核心只有那句振聋发聩的呐喊: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至于市井流传的“朕自去冠冕,以发覆面,无面目见祖宗”等等版本,多见于《明季北略》等私家著述,官书并未采信,大概率是后人的文学加工。
而王承恩留下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写。他的遗言,就是他的尸体,静静地悬挂在皇帝对面。他没有像其他大太监那样卷款潜逃,也没有像文官那样跪迎新主。他只是守住了家奴的本分:主子走了,我也不留。
顺治的特批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王承恩也不过是历史上众多殉主忠仆中的一员。真正让这段历史具有穿透力,让三百年后的人读来依然感到震颤的,是随后发生的事。
清军入关之后,多尔衮和顺治皇帝(实为多尔衮摄政)接手了一个破败的北京城。为了收拢人心,清廷打出了为崇祯发丧的旗号,他们安葬了崇祯(葬入田贵妃墓,即思陵)。
但在处理王承恩的身后事时,清朝统治者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规格。
据《清世祖实录》记载,顺治帝下旨:“赐地六十亩,建祠祭之。”并亲自为王承恩撰写碑文(实为汉臣捉刀,代表皇帝意志)。
这在历史上是极其罕见的。一个征服者王朝的皇帝,为一个前朝的太监立碑撰文。为什么?顺治是懂政治的,更是懂人性的。他在碑文中写道:
“贞臣为主,捐躯以从……既不仅在当时,且不磨于后世。”
清朝统治者敏锐地捕捉到了王承恩之死的核心价值,在那个明朝官员排队剃发易服、争相在新朝求官的丑陋时刻,王承恩的存在,成为了忠诚二字的孤证。
此时的北京城,挤满了像魏藻德(原内阁首辅,主动投降后被杀)、孙之獬这样的降臣。清廷一边利用这些人治理国家,一边在内心深处,在道德层面,需要树立典型的反面教材与正面榜样。
清朝看不起那些投降的明朝文官,后来乾隆皇帝修《贰臣传》,将洪承畴、钱谦益等人钉在历史耻辱柱上,根源早在顺治朝就已经埋下了。
王承恩,就成了那个正面榜样。清朝统治者通过推崇王承恩,实际上是在向天下的读书人,向那些刚刚剃了头发的汉臣喊话:你们平日里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讲了那么多仁义道德,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连一个太监都不如?
不管朝代怎么变,忠诚永远是统治者需要的硬通货。王承恩虽然是前朝余孽,虽然是刑余之人,但他身上的骨气,赢得了对手的敬畏。
甚至到了康熙年间,康熙皇帝去祭拜明思陵时,还特意在王承恩墓前停驻,感叹良久,这是一种跨越政治立场的价值观共鸣。
所谓的士大夫精神,为何输给了一个家奴?
这是我们复盘这段历史时,必须深挖的痛点。
明朝拥有中国历史上最庞大、最完善的文官集团。他们自诩为士大夫,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讲究浩然正气。理论上,他们是道德的完人,而太监,身体残缺,被视为六根不全的阴暗群体,在道德鄙视链的底端。
但在甲申国难的试金石下,发生了什么?
我们来看几个具体的例子:
内阁首辅魏藻德,崇祯临死前三天问他计策,他一言不发。城破后,他主动投降李自成。李自成的大将刘宗敏问他:“你身为首辅,为何不殉国?”魏藻德无耻地回答:“方求效用,那敢死。”(我正想效力新朝,哪敢死啊)。
结果刘宗敏大怒,将其严刑拷打,最后脑裂而死。
另一个是谦谦君子钱谦益,后来清军南下,柳如是劝他一起投水殉国,他摸了摸水说:“水太冷,不能下。”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在明末的官场生态中,道德已经异化为一种表演工具,一种获取政治资本的手段,而非内心的信仰。
士大夫们把忠君爱国挂在嘴边,是为了博取清名,为了结党营私。当真正的生死考验来临时,这层虚伪的画皮瞬间被撕得粉碎。他们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国家亡了可以换个主子继续做官,只要家族利益不受损即可。
而王承恩不同。
作为太监,他没有家族(生理断绝),没有退路,也不需要博取清名。他的逻辑非常简单、非常原始,皇上是我的主子,主子死了,我也不能活。
这种近乎原始的、被现代人或许视为愚忠的情感,在那个礼崩乐坏、人欲横流的末世,却显露出了金子般纯粹的质地。
当读书人丢掉了气节,反而是被他们鄙视的刑余之人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然后带进了坟墓。
老达子说
如今,去北京景山公园,还能看到那块石碑。虽然那棵树已经不是当年的树,但那段历史的重量从未减轻。
我们今天重读王承恩,并不是要歌颂太监制度,也不是要提倡无条件的愚忠,我们读的,是人性的底线。
在巨大的灾难和利益诱惑面前,一个人是否还能坚守自己最初的承诺?是否还能在绝望中保持一份体面?
王承恩用一根白绫,给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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