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为阁老家的媳妇,我的女儿被公婆逼嫁纨绔守活寡,我垂眸【完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公爹赵伦与婆母王氏,为了所谓的家族恩义,铁了心要将我那年仅十四岁、如花似玉的女儿琳儿,推进火坑。

他们要将她嫁给那个打死了三任妻子的纨绔恶少。

这不仅仅是一场婚事,这是一场拿活人献祭的交易。

夫君赵允不过是争辩了几句,便被动用了家法,打得皮开肉绽。

甚至还被那御史台的一纸奏折,弹劾了个“不孝”的罪名。

就连在国子监苦读、也就是明年便要下场秋闱的长子赵琮,也被强行勒令归家,名为闭门思过,实为软禁。

而我,作为这赵家的二房媳妇,此刻正跪在祠堂那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仿佛那两条腿都不再属于自己。

我机械地挥动着早已酸麻肿胀的手腕,一遍又一遍地抄写着那所谓的《孝经》。

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那一个个端正的“孝”字,此刻看来,竟像是一张张吃人的嘴,嘲弄着我的无能。

日头西斜,光影在窗棂上一点点挪移,直到我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强烈的饥饿感与剧痛交织,终于,那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我彻底坠入了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耳边传来的,是女儿琳儿那令人心碎的哭喊声。

“祖父,祖母,孙女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娘亲吧……”

“我嫁……琳儿愿意嫁!只求你们高抬贵手,不要再折磨娘亲,不要连累父兄的前程!”

那稚嫩的声音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绝望与决绝。

我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看见公爹赵伦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听了这话,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正挣扎着试图爬起来的我,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渣:

“张氏,亏你还是前国子监祭酒家的千金,看看你的见识与心胸,竟连琳儿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早这般懂事,何必闹得家宅不宁,连累全家跟着受罪?”

婆婆王氏则慢条斯理地抚弄着手上的护甲,眼中满是胜利者的轻蔑与拿捏住人的快意:

“既然想通了,那便好。”

“婚期就定在三个月后,这段日子,你便好生给琳儿准备嫁妆吧。”

“放心,我们赵家是讲究人家,断不会在嫁妆上亏待了她。”

女儿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扑进我怀里。

她那单薄瘦小的身子,在我怀中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很快浸湿了我的衣襟。

“娘,您没事吧?您别吓琳儿……”

“女儿没事的,女儿真的愿意嫁……”

我紧紧搂着女儿,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栗与体温。

目光越过她瘦弱的肩膀,落在上首那对冷眼旁观、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公婆身上。

那一刻,我心中的悲愤并未化作歇斯底里的咆哮,反而沉淀成了一潭死水般的幽深。

很好。

既然你们不仁,视骨肉亲情如草芥。

那就休怪我张氏不义,化作厉鬼也要向你们索命。

我嫁入赵家二房这半年来,一直恪守本分。

夫君赵允虽无大才,却胜在稳重老实,知冷知热。

儿子赵琮虽非天纵奇才,却也是个孝顺刻苦的好孩子。

女儿赵琳,更是我心尖上的肉,甜美乖巧,是这沉闷宅院里唯一的开心果。

我本以为,老天爷待我不薄。

我也早就认了命,只求在二房这一方小天地里,守着老实敦厚的夫君,看着儿女成才,护着他们安稳度日,了此残生。

可这一家子豺狼,连我这点微末卑微的念想,都要生生碾碎!

公爹赵伦,当朝阁老,位高权重。

仅仅是为了报答那个纨绔子弟对他长房长孙赵诺的所谓救命之恩。

他竟然要拿我刚满十四岁女儿的清白、终身,甚至是性命,去填长房欠下的人情债!

去成全他赵阁老“知恩图报”的虚伪体面!

好啊!

真是好得很!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

忍着膝盖处传来的钻心刺痛,我扶着琳儿,一点点地,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身形虽还有些摇晃,但我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琳儿慌忙想要搀扶我,我却给了她一个极尽温柔的眼神,抬起衣袖,轻轻拭去她脸颊上那滚烫的泪珠。

随后,我转过身,面向那高高在上的公婆。

我的脸上,再无一丝悲愤与抗拒,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平静与顺从。

我缓缓俯下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儿媳礼:

“是儿媳一时想左了,钻了牛角尖。”

“琳儿的婚事,既是父亲母亲定下的,那自然是极好的,一切但凭二老做主。”

“儿媳这就回去,定会好生为琳儿筹备,绝不丢了赵家的颜面。”

赵伦似乎没想到我转变如此之快,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般,上下打量着我。

婆婆王氏则从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冷气:

“早该如此!若是早些想通,何至于白受这些皮肉之苦?”

我低眉顺眼,不再多言。

牵起琳儿那冰凉得没有一丝热气的小手,一步一步,退出了那个令人窒息、令人作呕的赵家祠堂。

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脚踏入深秋凛冽的寒风中。

廊下的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刺骨的冷。

但这寒风,却吹不散我心底那正在疯狂滋长的杀意。

旁人只知我是国子监祭酒之女,知书达理。

却不知,上辈子,我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整整熬了一辈子。

从最底层的洒扫宫女,一步步爬到掌管六尚的掌事女官。

我伺候过三朝皇帝,调教过无数初入宫廷的妃嫔。

我见惯了春风化雨背后的刀光剑影,更见惯了谈笑风生间的杀人无形。

有些手段,有些心机,我学了一辈子,本以为离了宫便再也用不上,只想做个清白良善之人。

但有些人,有些鬼,偏偏就不想让我好好活着。

回到那冷寂破败的二房院落。

陪嫁的嬷嬷红着眼眶端来一碗热糖水,我接过来,几口灌下,强行压下脑中阵阵的晕眩与虚弱。

我挥退了那些探头探脑、懒散怠慢的下人。

将仍在瑟瑟发抖的女儿拥入怀中,轻声哼着儿时的童谣,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哭累了,在惊惧中沉沉睡去。

安顿好女儿,我就着桌上的残羹冷菜,面无表情地扒完了一碗冷饭。

刚搁下筷子,门帘被人掀开。

满身伤痕、步履蹒跚的夫君赵允,被人搀扶着,踉跄着走了进来。

一见我,他那张惨白的脸上便满是震惊与痛楚,不顾身上的伤痛,厉声质问道:

“夫人!你……你竟真的答应让琳儿嫁给那个畜生?”

“那是琳儿啊!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我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袍摆上那些新鲜的泥点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显而易见,他又去那个所谓的父亲面前长跪求情了。

“你拖着这一身的伤,在书房外跪了大半日。”

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结果如何?父亲可曾心软半分?”

赵允身形一僵,原本激动的神情瞬间凝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余喉间干涩的哽咽。

“阁老大人不过一句‘忤逆’,便能让你这一十七年的寒窗苦读化为乌有,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有出头之日,前途尽毁。”

我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继续逼问:

“琮儿在那国子监起早贪黑,苦读多年,眼看着明年秋闱在即,有望金榜题名。”

“如今却被一纸令下勒令归家,断了求学之路。你可知,这对一个读书人意味着什么?”

赵允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通红,眼中涌出的是痛极后的茫然与无措:

“父亲……父亲他何至于此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为何要将我们逼上绝路……”

“何至于此?”

我没忍住,几乎是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与悲凉。

“我的傻夫君啊,你难道还没看透吗?”

“公爹他是寒门出身,能一步步爬到今日阁老的高位,靠的是什么?靠的便是那无孔不入的钻营算计,靠的便是那六亲不认的狠辣心肠!”

“你看看这赵家,两个嫡出的女儿,哪一个不是成了他政治联姻的筹码?”

“再看看你们三个庶子——你娶了我这个早已没落的前国子监祭酒之女,另外两个兄弟则配了满身铜臭的商户之女。”

“他图的是什么?图的自然是我们岳家那点清流名望与人脉,以及那实打实的万贯嫁妆来填补这侯门的亏空!”

我走到他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要将这残酷的真相剖开给他看:

“赵诺是长房长孙,是赵家的嫡长孙,是新科状元,娶的是世家高门的嫡女。赵家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脉,自然都要向他倾斜,为他铺路。”

“至于咱们二房?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必要时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是用来给长房垫脚的烂泥!”

“今日,他能用琳儿的一辈子去报那个纨绔的救命之恩,去换取长房的安稳。”

“明日,为了长房的前程,他便能将你我夫妻二人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赵允听着这字字珠玑的真相,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颓然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那原本就不甚宽阔的肩背,此刻更是深深地佝偻了下去。

“他并非真的要与我们鱼死网破,只要我们乖乖听话。”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不过是以那个‘孝’字为枷锁,以你们父子二人的前程为质押。”

“逼着琳儿自愿跳进那个火坑,去全了他赵阁老知恩图报、重信守诺的虚伪美名罢了。”

窗外,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我缓步走到他身侧,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夫君,你我若是现在拼死反抗,闹得满城风雨。”

“依着父亲的手段,他自有无数种法子让我们生不如死,慢慢折磨。”

“在这大周朝,‘孝’字大过天。只要他还是你爹,这顶帽子压下来,我们就输不起。”

赵允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声音嘶哑得可怕:

“难道……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琳儿去送死?”

“不。”

我断然打断他,藏在袖中的指尖无声地收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但若是正面抗衡,硬碰硬,我们注定是输家。”

我在深宫浸淫三十年,只学会了一件事:

当规则压得你无法喘息,当棋盘上的每一步都是死局时,那便该——掀翻这棋盘!

赵伦这老狐狸位高权重,不能立刻死——夫君与儿子的前程,还需要借着阁老这层皮囊来庇护。

但王氏,那个恶毒的婆婆,那个平日里受尽了我们的孝敬,关键时刻却亲手将我女儿推向地狱的老虔婆……

她,总该先付出点代价了。

“你好生养伤,莫要再轻举妄动。”

我替他拢了拢身上散乱的衣衫,动作轻柔,声音却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往后的事,全都交给我。”

烛火摇曳,映照在我眼底,那里是一片早已冰封万里的杀意。

次日,我换上一副愁容惨淡的面孔。

我以“琳儿尚未及笄,身量未足,此时仓促出嫁恐惹外人非议,有损赵家名声”为由,再次求到了赵伦面前。

我绝口不提退婚,只求再留女儿一年。

赵伦坐在书案后,枯瘦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他到底还是在意自己那“清流领袖”的声名,沉吟片刻后,终于颔首应允:

“既然如此,便依你。待明年及笄之后,再议婚期。”

我闻言,立即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却又适时地垂泪道:

“琳儿年幼,却要为了长房的大恩牺牲自己……”

“日后到了那般门第,若是手中无点倚仗,岂不是任人鱼肉,丢的也是咱们赵家的脸面?”

赵伦微微蹙眉,似有不耐,但为了安抚我,终是大手一挥。

拨了两间地段尚可的铺面、京郊两处小田庄,并二千两纹银作为琳儿的嫁妆添箱。

我千恩万谢地叩首退出。

心下却是一片清明冷笑——这些产业,哪一件不是吸着那两房商户亲家的血得来的?

我拿得毫无愧疚,甚至觉得太少。

出了赵伦的书房,我转身便直奔长房而去。

我绕过了那个只会装傻充愣的继室嫂子李氏,径直闯入了长孙赵诺的书房。

这位年轻的新科状元公,听罢我的来意,那张俊秀儒雅的脸上,适时地浮起了一抹歉疚之色:

“二婶放心,琳妹妹的付出,侄儿铭记于心。”

“日后琮表弟的前程,我自当多加照拂。况且那江家门第清贵,琳妹妹嫁过去,未必就是坏事。”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神色从容淡定。

仿佛我的琳儿拿命去为他填坑,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之事。

我笑了。

我慢慢地踱步上前,将声量压低,字字清晰,如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诺哥儿,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藏着掖着。”

“那纨绔救的是你的命。这笔血债,本该由你来偿。”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凝滞。

“琳儿的嫁妆,你是添,还是不添?”

我逼近半步,目光如炬:

“你若是不添,我今日便去敲那登闻鼓,去那金銮殿前滚钉板。”

“我要让这满京城的百姓,让这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咱们这位新科赵状元,究竟是如何用自己年幼的亲妹妹去抵债的!”

“你说,到时候那些清流言官,是信我这被逼疯了的妇人,还是信你这道貌岸然的‘孝悌楷模’?”

赵诺的瞳仁猛地一缩,那张维持得极好的温雅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纹。

“二婶……二婶这又是何必……”他强撑着笑意,声音却已有些发紧。

“五千两现银。外加城西那八百亩的上好庄子。”

我毫不客气地斩断了他的废话,直接开价:

“今日便要交割清楚。否则——”

我的目光带着淬了毒的冰,一字一字地钉进他的肉里:

“我一个光脚的妇道人家,豁得出去,舍得这条烂命。你呢?我的状元公?”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书房内蔓延。

他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变幻数次,终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就依二婶。”

片刻后,袖中揣着那沉甸甸的银票与地契,我转身离去,步伐轻快。

廊外风起,卷过几片枯黄的落叶。

第一步,已成。

因着我的“识相”与琳儿的“顾全大局”,赵伦终于觉得二房已在掌控之中,对我们稍稍松了松手。

不仅如此,为了安抚人心,他还运作了一番。

夫君赵允被外放为五品州府通判,虽是离京,但也算是实打实的小升了半级。

接到任命的那日,赵允却无半分喜色。

他看着那官凭,手都在抖——这所谓的前程,分明是女儿的血泪换来的。

我紧紧握住他颤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

“信我。琳儿绝不会有事。”

“你在任上,只有站稳了脚跟,手里有了实权,才是我们娘俩日后真正的退路。”

而儿子赵琮,也得以解了禁足,重回国子监读书。

为了儿子的前程,我再次忍着恶心,亲自去求赵伦与赵诺。

我要他们承诺,每逢休沐之日,必须亲自指点琮儿的制艺文章。

这对祖孙虽然打心底里想压着二房,不让我们出头。

但他们更明白,若赵家能再出一位两榜进士,便是一门五进士的清流佳话,于整个家族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

为了家族荣耀,他们不会,也不敢藏私。

然而,就在赵允即将离京赴任的前夕,王氏那个老虔婆,又出手了。

她将身边一个唤作青莲的大丫鬟推了出来。

她眼皮微抬,语气不容置疑:

“允儿此去任上,路途遥远,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体己人怎么行?”

“张氏要留京侍奉长辈,照料子女,分身乏术。便让青莲跟着去吧,做个通房,也好伺候笔墨。”

赵允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我,眼中满是抗拒。

王氏厉眼一扫,猛地一拍桌子:

“怎么?我做娘的,还做不得你房里的主了?”

“还是说,你堂堂七尺男儿,纳个通房还要看一个妇人的脸色?”

赵允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是在孝道的大帽子下低了头:

“儿子不敢……全凭母亲安排。”

王氏这才转过头来看向我,目光居高临下,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拿捏后的快意:

“张氏,你可有话说?”

我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是一副恭顺贤良的模样:

“母亲安排周全,儿媳自愧不如。只是……”

我故意顿了顿,面露难色:

“青莲毕竟是丫鬟出身,照料老爷起居自是妥当的。可老爷如今是一州通判,任上少不得内宅庶务、官眷往来。”

“通房说到底不过是个奴婢……若是让她出面应对各府夫人,恐难登大雅之堂。总不好让个没名分的丫头,代老爷去交际应酬罢?”

王氏眯起眼睛:“那依你之见?”

“不若为老爷正经纳一良妾。”

我抬起眼,目光清正,语气平稳:

“家世可不论,但须得身家清白、知书达理。如此,既能服侍老爷,亦可代我主持内宅,不堕了咱们赵家的颜面。”

我在宫中看了三十年,看得分明:

越是这种出身微寒、一朝得势的婆母,越是心理扭曲,越爱通过磋磨儿媳来找补当年的自卑。

除了要将当年自己受的苦加倍奉还外,更是为了通过拿捏媳妇,来牢牢掌控儿子的内宅。

王氏此举,本就在我意料之中。

既躲不过,我便要将这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王氏盯着我看了半晌,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怨怼,却失败了。

她冷哼一声:“还算识大体。”

我动作极快,雷厉风行。

不过短短三日,便寻来了一位农家出身的姜氏——其祖上曾是秀才,虽是白身,却识字明理,性格坚韧。

起初人家好好的姑娘不愿为妾。

但我许以重金,并郑重承诺:只要她过门,便随夫赴任,掌管任上内宅一切事权,除了名分,与正妻无异。

姜氏终是点头应允。

紧接着,我大肆操办纳妾礼,广发请帖,恨不得让全京城都知道赵家二房纳妾的喜事。

依附赵家的那些下级官吏、想攀关系的商户,见此情形,纷纷携礼而至。

一场纳妾礼下来,光是礼金竟收了上万两之巨。

当那份厚厚的账目送到王氏面前时,她看着那笔触目惊心的“纳妾开销”,气得手都在抖:

“败家东西!纳个妾而已,怎会花这许多银子!”

我垂首侍立,语气却稳如泰山:

“母亲明鉴。老爷如今是五品官身,这纳妾亦是代表了赵家的脸面。”

“来的宾客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用度寒酸,只怕明日便要惹人笑话,说咱们阁老府小家子气。”

随即,我奉上早已准备好的明细账册。

布料、首饰、宴席、赏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晰分明,有理有据。

她翻找了半晌,硬是挑不出一丝错处,只得咬牙切齿地骂我不知节俭:

“细布即可,何必用绸缎?妾室而已,银簪足够,何必镶金?”

我一句“一切皆为赵家门面”,一句“妾室体面亦是老爷体面”,堵得她面色铁青,哑口无言。

最终,为了她那视若性命的面子,她只能咬着牙,黑着脸补了这笔银子的亏空。

我心中冷笑连连:

这一出一进,刨去开销,我净赚了足足二千两私房。

送走丈夫与姜氏的那日,天灰蒙蒙的。

我站在廊下,目送马车远去,随后转过身,望向王氏院子的方向。

老虔婆,你施加在我身上的每一分痛苦,我都会一笔一笔地算清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而此刻的王氏,看着自己那空了大半的私库,恐怕也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吧。

刀,我已经磨好了。

王氏的“病”,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

先是入秋后,她总觉得夜里盗汗,晨起乏力,精神不济。

她不知道,我亲手为她调制的安神香里,添了一味来自南洋的“梦引”。

此物微量不伤身,只让人多梦少眠,精神日渐萎靡。

她屋里的地龙,我命人烧得格外暖些,热得让人心燥。

而那窗户,却时常被“粗心”的丫鬟忘了关严。

这一冷一热交替之下,最易染上邪风。

她素日里最爱饮的那盏红枣桂圆茶,我依旧照常奉上。

只是那用的枣子,早已被我悄悄换作了未经彻底晒透、微微发腻的品种。

久服之下,湿气淤积,最是助湿生痰。

不过月余功夫,她便真的感染了风寒,开始咳嗽不止,最终一病不起,卧倒在床。

太医来了一趟又一趟,把脉之后,也只说是年老体虚,邪风入体。

开了一堆方子,却总不见大好,反而添了胸闷气短的毛病。

我即刻搬入了她院中的侧厢,衣不解带,亲奉汤药。

喂药、擦身、端茶倒水,甚至是侍弄那些污秽之物,我都面无难色,亲力亲为。

不过短短旬日,“二夫人张氏至孝”的美名,便传遍了赵府上下,甚至传到了坊间。

连赵伦看我的目光,也从最初的防备,变得缓和了几分。

王氏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如纸,咳得撕心裂肺。

那苦涩的汤药汁常常泼洒一身,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药味与腐朽气息。

最初,她还有力气逞强骂我,骂我假惺惺。

可很快,病痛便消磨了她所有的锐气,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赵伦是什么人?那是只在乎利益与前程的老狐狸,自然不会久待在这晦气的病榻之前。

我适时地向管家的大嫂李氏提议:

“父亲日理万机,身边总需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母亲如今病着,不如选个稳妥人,开脸放在父亲房里,也是替母亲尽孝。”

李氏乐得做这顺水人情,既讨好了公爹,又不用自己出人。

不过几日,一个颜色鲜嫩、身段妖娆的丫鬟便被抬了姨娘。

赵伦欣然笑纳,沉醉温柔乡,对那位病中的老妻,越发不闻不问,甚至连面都懒得露。

我每日守在王氏床前,一边细致地替她擦拭身子,一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诛心的话。

“母亲这一辈子,为了赵家操持,为父亲谋划前程,如今病倒了,父亲却……”

我轻声叹息,手下的力道轻柔无比:

“说来也是,父亲那般重利轻别离之人,眼中只有前程家族,何尝有过半分真情?”

“母亲替他做尽了恶人,得罪了二房,连亲孙女都舍了出去。如今落得这般凄凉下场,母亲可还觉得值当?”

王氏那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是愤怒,又似是悲凉。

我恍若未觉,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长房那边,大哥宁愿与那些新纳的姬妾调情取乐,都不肯来照顾您半日。”

“诺哥儿如今仕途正好,春风得意,这一个月来,可曾来看过您一眼?”

“大嫂管家,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可曾亲手为您端过一碗药?”

“这满府上下,除了我和琳儿这两个被您视作草芥的人,还有谁记得您?”

一字一句,如同一把把钝刀子,在慢慢割她的肉,凌迟她的心。

我指责长房每一个人的冷漠,言语从不重复。

但我总能精准地勾起王氏心中最在意的事——她偏心了半生的长子长孙的冷漠,她付出一生的夫君的无情。

起初是恨,恨我不孝,恨我挑拨。

渐渐地,那恨里掺进了悔,掺进了绝望。

尤其当她看到年仅十四、本该无忧无虑的琳儿,忍着内心的害怕。

每日乖巧地来为她念经祈福,用那双稚嫩的小手,笨拙地替她按揉肿胀变形的腿脚时。

而她视若珍宝的长房孙辈,却嫌弃屋里药味重、嫌弃病人模样可怖,从不肯踏足半步。

病中之人,心理最是脆弱防线易崩。

一点点好,便会被无限放大;一丝丝冷,便会被刻骨铭心。

对比之下,我和琳儿,竟然成了她这晦暗病榻前唯一的光亮与慰藉。

终于,在她精神稍好、回光返照的某日。

她颤抖着枯如树皮的手,死死抓住我的手,从枕头下的暗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塞给我。

她指了指床底那一块不起眼的暗格,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那暗格打开,里面竟是她毕生的积蓄。

现银、金锭、珠宝首饰、田契房契……数额之巨,远超我的预料。

想来,那是两个商户庶媳多年来的孝敬,赵伦指缝里漏下的油水,底下人的巴结奉承。

几十年积攒下来,竟成了如此可观的一笔巨富。

我面上装出一副悲戚惶恐、推拒不受的模样,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

既给了,便是我的。

不动声色间,这些财物便通过我早已打点好的可靠渠道,陆续转换名目,悄然落入了我的掌控之中,成了琳儿日后的底气。

榨干了她最后一点价值,时机,也终于到了。

琳儿的及笄礼刚过,那江家催婚的帖子便一日急过一日。

某个深夜,窗外寒风呼啸。

王氏咳喘突然加剧,我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留在房中亲自“侍奉”。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那张枯槁扭曲的脸。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我的指间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在为她按压穴位止咳时,我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枚银针,悄然刺入了某处致命的大穴。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浑身剧烈一颤。

喉咙里发出最后一丝气音,像是难以置信的怨毒,又像是彻底解脱后的释然。

随后,那双眼睛渐渐失去了焦距,瞳孔涣散。

我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替她抚下了死不瞑目的眼皮。

然后,我酝酿了一下情绪,猛地推开房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

“母亲……母亲去了!”

满府举哀,白幡飘扬。

按照礼制,孙女需为祖母服齐衰十个月。

如此一来,琳儿的婚事自然只能延后。

江家听闻消息,竟派人上门,欲要夺情完婚。

赵伦那个老东西,果然动摇了,在他眼里,死人的规矩哪有活人的利益重要。

我披麻戴孝,直直地跪在赵伦面前。

言辞恳切,字字句句却都如诛心利剑:

“父亲!母亲尸骨未寒,新丧期间嫁女,乃是大不孝啊!”

“此事若被御史台知晓,参上一本,父亲一世清誉尽毁,赵家百年门风何存?”

“江家若真有心联姻,岂会连这区区十个月都等不得?这究竟是结亲,还是要结仇?”

赵伦神色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最终,他对仕途名声的顾虑,还是压过了对江家的讨好。

婚事,不得不暂缓。

赵允与赵诺身为长子长孙,需丁忧守制。

但他们借口要留在京中“照顾年迈祖父,维持家族人脉”,竟不肯扶灵回乡。

这扶灵回乡的苦差事,自然而然便落到了我们二房的头上。

我与赵允深夜商议,决定兵分两路:

我留在京中,继续照顾琮儿读书,顺便盯着赵家的动静;赵允则带着琳儿,护送王氏灵柩返回河南祖籍,借此机会带琳儿远走高飞。

但赵伦这老东西,仿佛生了一双鬼眼,早已看穿了我的打算。

他死死地将琳儿扣在家中,不许她随父回乡。

临行前,赵伦甚至将我叫到书房,阴沉着脸,眯着眼死死盯着我,敲打道:

“只是十个月而已。张氏,你若是敢在背地里玩什么花样,就休怪老夫心狠手辣,不念旧情。”

“你最好多想想你那个在国子监读书的好儿子,想想你丈夫的前程。”

我心中怒火万丈,恨不得扑上去咬断这老贼的喉咙。

但我知道,此时还不是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恨意,恭敬地垂首道:

“父亲放心,儿媳省得。我现在已经开始给琳儿重新整理嫁妆了。”

回到院子里,我将那满屋子的瓷器砸了个稀巴烂。

那江宏,上个月才刚从府里拖了一具血淋淋的女尸出来,据说那是被他活活虐杀的通房丫鬟。

这样的人渣,凭什么要拿我如珠如宝的女儿去填?

琳儿红肿着眼睛,拉着我的衣袖,小声问道:

“娘,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非嫁不可了?”

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放心,有娘在。只要娘还有一口气,必不会让你嫁入那江家魔窟!”

赵允看着这一幕,也红了眼眶,哽咽道:

“这可如何是好?我此次回乡,须守制三年。到时候……怕是连琳儿的婚礼都无法参加了。”

我猛地抬头,恨声道:

“琳儿嫁的是虎狼窝,是去送死!你有什么好参加的?”

看着赵允身边那个低眉顺目、正在帮他整理行囊的姜氏,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告诫自己,人生没有十全十美。

赵允重情,尊重妻子,疼惜儿女,虽然软弱了些,但品性还算不错。

虽然与他做不成那话本里的恩爱夫妻,但也做到了相敬如宾。

横竖当他是支撑二房门楣的顶梁柱,别的,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于是,我扬起一抹和气的笑容,对他说道:

“此去路途遥远,身边没个照应不行。把姜氏也带上吧,她心细,能伺候好你。”

趁着赵伦这阵子忙于公务,处理王氏丧仪的后续。

我借口要去大佛寺给刚过世的婆婆点长明灯,顺便为赵家祈福消灾。

管家的李氏一脸的不情愿,但架不住我一口一个“孝道”,又怕耽误了赵家的运势。

最终不得不给了两百两银子,安排了马车和护卫随行。

临走时,她还不忘假惺惺地嘱咐:

“拜托弟妹,记得帮长房那份也给点上,倒也全了咱们的一片孝心。”

我笑着应下:“这是自然。只是眼看这风雪甚大,若天气不好,山路难行,我估计要迟些日子才能回来。”

“没问题,多带些人手,可别委屈了自己。”

没能带走琳儿,我心中自是有些遗憾与担忧。

但很快,我便振作起来。

不带琳儿,虽有风险,却也更方便我放开手脚,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京郊大佛寺,古木参天,钟声悠扬。

暮色四合中,那钟声在山谷间回荡,透着一股苍凉。

我跪在佛前,虔诚地为王氏供奉的那盏长明灯添油。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那慈悲为怀的佛像面容,也模糊了我眼底的冷意。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对身后的心腹嬷嬷低声吩咐:

“嬷嬷,我去后山走走,为母亲采些新鲜的柏叶供奉。你在此等我,守着这灯,莫要让人灭了。”

我拢了拢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斗篷,巨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我从侧门悄然离开了寺院,身形很快便隐没在逐渐浓重的夜色之中。

在预先约定好的林间僻静处,我迅速脱去外衫,换上了一身粗布男装。

用深色的膏脂涂抹面部,略微改变了肤色与眉形。

再拿出一面小铜镜一照——镜中倒影,已然是个面容愁苦、中等身材的寻常汉子,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向着京城外西南角的方向疾行而去。

那里是京城的阴暗面,是难民与乞丐的聚集地。

尚未靠近,那股混合着腐烂、排泄物与死亡的恶臭便扑面而来。

污秽不堪的棚户区里,哭声与痛苦的呻吟在寒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荡。

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目光如电,在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群中搜寻。

终于,我在一段倒塌的墙根下,找到了那个缩着身子、正挥舞着棍棒呵斥着一群小乞儿的瘦削中年男子。

那个只要给钱,连命都能卖的无赖——地鼠刘。
前世,在那犹如迷宫般的市井暗巷中,有一号人物名为地鼠刘。

他不仅是这京城底层消息最灵通的包打听,更是一只只要闻着钱味儿,便能钻营进任何阴私门路的硕鼠。

巷口昏暗,犹如巨兽张开的大口。

一枚沉甸甸、泛着冷光的银锭,带着透骨的寒意,精准地落入他那满是污垢的手心。

我立在阴影中,声音被风沙磨砺得如同粗粝的砂纸,却字字千钧。

【 我要找一个人。】【 找一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却又死不瞑目的老人。】【 找一个为了身后孙儿晚辈,敢把这条残命豁出去,不惜同归于尽的死士。】我顿了顿,抛出最后的诱饵。

【 事成之后,另有纹银百两作为安家费。】【 至于那个孩子的后路,你不必操心,我会安排得妥妥当当。】地鼠刘那双原本浑浊的小眼睛,在触到银锭的瞬间,骤然爆发出贪婪的精光。

他熟练地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狞笑,刻意压低了嗓音。

【 这位爷,您就把心放肚子里。】【 如今这世道,大雪成灾,流民遍地,像这样活不下去的老骨头……哪怕是一抓一大把。】【 明日此时,还是这处老地方,您静候佳音。】翌日,北风更烈,似要将这天地间唯一的生机都绞杀殆尽。

地鼠刘果然是个守信的小人,他领来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老汉姓孙,衣衫褴褛得甚至遮不住冻疮,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撕心裂肺地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的脸色已非生人的惨白,而是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金纸之色。

地鼠刘在一旁插科打诨地介绍,这老汉唯一的儿子死在了逃荒的路上,如今只剩个七岁的病弱孙子,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羁绊。

我没多废话,直接开出了让他无法拒绝的价码。

【 这里是二十两现银,你先拿去,把孩子安顿好。】【 事若办成了,剩下的八十两绝不会少你一分。】【 若是你不幸折在了里头,我额外再加三十两抚恤金。】【 那个孩子,我会亲自送去京郊的慈幼局,不仅供他吃穿,还会再给十两银子作为念书的束修。】孙老汉那双早已干涸的眸子死死盯着我,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 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我从袖中抽出两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银票,那是京城最大银楼“通宝庄”见票即兑的凭证。

我将银票递到他面前,语气淡漠。

【 这是订金,拿着。】【 那慈幼局的管事,与我有沾亲带故的旧情,你若不信,尽可去打听。】【 但是,记住这个名字——江宏。】说到这两个字时,我的齿间仿佛嚼碎了寒冰。

【 他必须死。】【 至于怎么个死法,那是你和地鼠刘该操心的事,我只要结果。】孙老汉浑浊的瞳孔深处,骤然燃起了一簇名为“希望”的幽火。

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指颤抖着,将那两张银票死死攥在胸口。

那力道之大,仿佛他攥着的不是纸,而是自家孙子活下去的命。

腊月二十,夜幕降临,大雪如鹅毛般纷飞,遮天蔽日。

留香苑的销金窟内暖意融融,江宏喝得酩酊大醉,怀里还搂着新梳拢的清倌人。

他摇摇晃晃地跨出门槛,被冷风一吹,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这见鬼的天气。

两个机灵的小厮赶紧撑开油纸伞,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这位爷。

而在巷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孙老汉蜷缩着身子,看上去就像是一堆被冻僵了的破烂衣物,毫不起眼。

就在江宏一脚深一脚浅,即将踏入那片死亡阴影之时。

变故陡生!

那堆“破布”猛地窜了出来!

但他没有扑向江宏,而是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地撞向了左侧撑伞的小厮!

【 哎哟!】小厮猝不及防,一声惊呼摔倒在地,手中的油纸伞也脱手翻飞,滚落一旁。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原本看似风烛残年的孙老汉,爆发出了回光返照般的力量。

他借着从暗处冲出的惯性,虽然腿脚不便,动作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绝蛮劲。

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块早已在此打磨多时的、拳头大小的河卵石。

借着这股冲势,他狠狠地、不留余地地砸向了因突变而愣怔在原地的江宏!

目标——太阳穴!

【 啪!】一声沉闷的钝响,混杂在呼啸的风雪声中,并不显得刺耳,却足以致命。

江宏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他的眼珠骤然向外凸起,仿佛要从眼眶中爆裂而出,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额角的太阳穴处,肉眼可见地迅速塌陷下去。

殷红的鲜血混杂着白色的脑浆,瞬间喷涌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一团触目惊心的红。

宛如雪地里盛开的一朵罪恶之花。

【 杀人啦!杀人啦!】直到这时,另一个吓傻了的小厮和留香苑门口的龟公才反应过来,尖锐的嘶吼声划破了寂静的长夜。

孙老汉并没有跑远。

没跑出两条街,他便因为体力透支和剧烈的肺疾,一头栽倒在厚厚的雪堆里,再也爬不起来。

江宏被七手八脚抬回江府时,身子早已凉透,气绝身亡。

其父吏部尚书江大人闻讯,悲愤欲绝,当场暴怒,严令顺天府彻查到底。

然而,孙老汉那样破败的身子,哪里熬得过狱中的酷刑?

当夜,他便在刑架上咽了气。

死前,他神志不清,只是反复念叨着那句早已编排好的“疯话”。

【 他踩烂了我孙儿的救命药……该死……真的该死……】至于这个“他”究竟是谁?

是倒霉的江宏?还是别的哪位贵人?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孙老汉已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无人再去深究。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痕迹,似乎都完美地指向了一个结论:

这是一场流民因旧日恩怨,针对纨绔子弟发起的偶然袭击,是一场无妄之灾。

我在佛堂内,手中捻着一串紫檀念珠,听着心腹嬷嬷低声禀报着外面的动静。

当听到那个意料之中的结局时,我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 那个七岁的孩子呢?】嬷嬷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

【 按奶奶您的吩咐,已经让人‘偶然’发现了那孩子,并顺利送入了慈幼局。】【 暗地里也都打点过了,会有人照应他,直到他成年。】说到这里,嬷嬷迟疑了一下,补充道。

【 只是……孙老汉怀里的那二十两银票,在抓捕的混乱中‘丢失’了。】【 嗯。】我应了一声,神色未变,继续有节奏地拨动着手中的念珠,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上辈子,地鼠刘就时常与我暗中合作。

这人虽然贪财,但胆大心细,最重要的是,他收尾极为干净,嘴巴更是像蚌壳一样严实。

与这种人做交易,我向来是颇为放心的。

窗外,雪霁初晴,久违的阳光洒在积雪上,刺得人眼睛发痛。

院子里,琳儿正穿着厚厚的小袄,小心翼翼地堆着一个小小的雪人。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浅笑。

江宏死了,这桩如同噩梦般的婚约,最大的障碍已被彻底清除。

但我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江家死了嫡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我那位生性多疑的公公赵伦,更会起疑心。

我用了一种最直接、最血腥,同时也最冒险的方式,斩断了最迫近喉咙的那把利刃。

而代价就是,我必须比以往更加小心谨慎。

我要像一直结网的蜘蛛,耐心地抹平一切可能的线索,并准备好迎接随之而来的惊涛骇浪。

以暴制暴,确实是下策。

但在某些绝境之中,这也是快刀斩乱麻、求得一线生机的无奈之选。

既然刀已出鞘,那下一步,就该集中全部精力,去对付那座压在我们二房头顶多年、最沉重、最阴冷的大山了。

噩耗传来的速度,比我想象得还要快。

当江家要求琳儿嫁过去给死人守寡的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在给琳儿梳头。

手中的黄杨木梳,【 咔」的一声,竟被生生折断在掌心。

断齿刺破了掌心的皮肉,我却浑然不觉。

【 克夫?守寡?】我几乎要气极反笑,眼底却在一瞬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 好一个清流名门的江家!好一个所谓的知恩图报!】【 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吃人!】江家这道荒唐至极的要求,让整个赵家陷入了一种诡异且压抑的死寂之中。

赵伦在书房里枯坐了整整一日,滴水未进。

我太了解他了。

我知道他此刻正在权衡利弊——天平的一端是来自吏部尚书的雷霆压力,另一端则是赵家的脸面以及可能引发的坊间非议。

傍晚时分,昏黄的灯光下,他终于将我叫到了书房。

【 张氏。】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

【 江家那边的态度十分坚决。他们说,琳儿既然已经与江宏定亲,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 如今江宏横死,她理当过去守节三年,以此来全了两家的情义。】我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瞳孔中翻涌的寒光。

【 父亲,琳儿才刚及笄啊。】【 她连江家的大门都未曾踏进去半步,甚至连那江宏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何来守寡之说?】【 这分明是江家蛮横无理,想要借此拿捏我们赵家!】赵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露出了平日里罕见的软弱。

【 我又何尝不知?但江尚书言语间已多有暗示。】【 若是赵家不从,明年吏部的考核,你大哥允儿和你二弟诺儿的前程,恐怕……】赤裸裸的威胁,昭然若揭。

为了家族利益,牺牲一个孙女的终身幸福,在他看来,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我缓缓跪下,膝盖触碰冰冷地砖的瞬间,我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冷静。

【 父亲,儿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江家如此步步紧逼,表面上是打着为儿子守节的幌子,实则是为了掩盖丑闻,拿捏赵家。】我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赵伦,不再闪避。

【 父亲您仔细想想,那江宏死得蹊跷。】【 江家不去追查真凶,反倒急吼吼地要一个未过门的儿媳去守寡,这其中是何道理?】赵伦浑浊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被我的话触动了某根神经。

我乘胜追击,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惊恐。

【 儿媳在坊间有些听闻,那江宏此前娶过三任妻子,皆是年纪轻轻便死于非命。】【 江家只说是‘暴病’或是‘意外’,强行将事情压了下去。】【 如今江宏横死街头,外头早有传言,说这是老天爷降下的报应。】【 江家此时强要琳儿过去守寡,怕是……】赵伦身子前倾,追问道:【 怕是什么?】【 怕是做贼心虚!】我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 他们是想借着咱们赵家清流的名声,来堵住这悠悠众口!】【 若琳儿真入了江家那个火坑,日后江家再爆出什么阴私丑闻,只怕连带着我们赵家百年的清誉,也要毁于一旦!】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赵伦捻须沉思良久,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松动。

【 那你待如何?总不能直接回绝。】【 一个字——拖。】我缓缓吐出这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 父亲只需对外宣称,琳儿因祖母新丧,哀恸过度,已然卧病在床,神志不清。】【 太医说需静养,绝不宜移动半步。】【 江家虽然霸道,但总不能真的抬一个快死的人去守寡吧?】赵伦皱眉:【 这能拖多久?】【 拖到江家自己乱起来。】我轻声道,语气笃定。

【 江尚书年事已高,江家子嗣单薄。如今唯一的嫡子横死,内部必生龃龉,争权夺利之事在所难免。】【 只要我们稳住阵脚,静观其变,这火就烧不到我们身上。】赵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平日里温顺的二儿媳。

【 你倒是看得明白。】【 儿媳只是不想看着琳儿跳入火坑,更不想赵家被江家牵着鼻子走,毁了根基。】最终,权衡利弊之下,赵伦采纳了我的建议。

对外,赵家大张旗鼓地宣称琳儿因祖母去世,又闻未婚夫横死,双重打击之下已一病不起。

甚至请了相熟的太医过府,开了几张“需要静养一年半载”的方子。

江家虽满腹怨气,但也无可奈何——毕竟,谁也不想娶个死人牌位回去冲喜。

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暂时得以延缓。

但我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真正的隐患,从来不是江家,而是赵伦——这个随时可能为了家族利益,毫不犹豫牺牲二房的阁老父亲。

只要他还掌权一天,我和琳儿的命运,就永远悬在半空。

我必须在他再次动摇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转眼间王氏的丧期将满。

赵伦果然故态复萌,开始重新盘算起琳儿的婚事。

这一次,他的目光锁定在了新科进士陈焕身上。

此人虽是寒门出身,却才华横溢,据说被翰林院一位老学士看中,欲招为东床快婿。

这本该是一桩天作之合的好姻缘。

但赵伦那充满了铜臭味与权谋算计的心思,让这一切彻底变了味。

【 陈焕虽出身寒微,但前途无量。】赵伦坐在太师椅上,语气中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 我已私下与陈焕说定,他若肯娶琳儿,我便动用吏部的关系为他打点,保他三年后外放个实缺知府。】我心中冷笑连连。

又是交易。

在他的眼里,孙女永远只是一个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无论是用来讨好上司,还是拉拢下属。

【 父亲,陈焕此人品性究竟如何?琳儿嫁过去,可能得善待?】赵伦不耐烦地摆摆手,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

【 女子嫁人,相夫教子便是本分,哪有那么多讲究?】【 陈焕前途大好,琳儿跟着他,日后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那若他待琳儿不好呢?」我不甘心地追问。

【 那便是琳儿不懂事,没有尽到为人妻子的本分!】赵伦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

【 张氏,我已是格外开恩,为琳儿寻了个如此有前途的夫婿。你莫要得寸进尺,不知好歹!】我低头称是,掩去了眼底的杀意,袖中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看来,这座大山,是到了该挪挪位置的时候了。

赵伦有一个除了贴身心腹外,极少有人知晓的习惯——

每夜临睡前,必饮一碗参汤,美其名曰补气安神。

这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持续了整整二十年,即便是王氏在世时,也未曾改变分毫。

而负责每日熬制这碗参汤的,是他最信任的老仆——赵安。

我通过地鼠刘的关系网,辗转找到了赵安在城外庄子上养病的老母亲。

那老太太早已痼疾缠身,每日需用名贵药材吊着命,花费巨大,早已掏空了赵安的积蓄。

我让地鼠刘乔装打扮成药材商人,以极低的价格“半卖半送”给赵安所需的救命药材。

唯一的条件,只是闲聊时打听一些赵伦的日常起居习惯。

赵安起初还有些警惕,但为了救母,在那源源不断的药材攻势下,他的嘴终于渐渐松动。

从他口中,我得知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赵伦近年来身体其实早已外强中干,患有隐疾,太医私下嘱咐需静养,最忌劳累动怒。

但赵伦生性好强,贪恋权位,从不对外显露分毫,甚至在那参汤中,私自加了安神镇痛的猛药。

这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我让地鼠刘去江湖上寻来一位擅长察言观色的郎中,扮作游方道士,专门在赵伦下朝的必经之路上摆摊算命。

赵伦素来信奉儒家,不信鬼神。

但那道士在他经过轿前时,忽然大喝一声:【 这位大人,请留步!】赵伦本不欲理会,那道士却语出惊人:

【 大人印堂隐有青黑之气缭绕,可是近日夜间多梦纷扰,晨起四肢乏力,心口偶有针扎般的刺痛?】轿帘猛地被掀开,赵伦的脚步一顿。

道士见状,心中大定,继续忽悠道:

【 此乃积劳成疾之凶兆,若不加调理,恐有不测之祸。】【 贫道观大人面相,虚火过旺,可是常年服食参茸之类的大补之物?】赵伦终于转过身,眼中满是惊疑:【 你如何得知?】【 大人体内虚火旺盛,阳气过亢,早已反伤根本。】道士煞有介事地掐着指头,一脸悲天悯人。

【 温补之物于旁人是补药,于大人而言,却如薪添火。初时觉着精神百倍,日久必损寿元啊!】赵伦将信将疑,但这道士所说的每一个症状,竟与太医私下所言分毫不差。

【 那依道长之见,当如何调理?】【 当以平补为要,兼以疏导。】道士刷刷写下一张药方递上。

【 此方连服三月,必见奇效。但切记一点,期间需禁绝参茸等大补之物,否则药性相冲,反为大害。】赵伦接过药方,回府后立刻让府中供奉的医师查看。

那医师反复斟酌后称:【 此方药性平和,确实是调理之剂。老爷若想一试,倒也无妨。】赵伦这才放心,遂命人按方抓药,并果断停了那喝了二十年的参汤。

这一切,自然都在我的精心算计之中。

那药方确为调理之方,看似无毒无害。

但其中有一味看似寻常的“茯苓”,若与赵伦每日必饮的明前龙井同服,日久天长,会在体内产生轻微的滞气之效。

而赵伦书房中那尊他最爱的紫铜檀香炉里,我早已通过被买通的赵安,在香料中掺入了微量的“沉水香”。

沉水香单用无害,甚至有安神之效。

但若与茯苓茶同处一室,呼吸间摄入,两者相遇,则会数倍加重滞气的效果。

初时只是偶尔觉得胸闷气短,渐次便会演变成心悸、呼吸困难。

除此之外,我还亲手为赵伦缝制了一个安神药枕。

内填宁神草药,但在枕芯的最底层,我悄悄加入了一小包晒干磨碎的“醉心花”花瓣。

此花香气极淡,几乎无法察觉,却有着轻微的致幻与安神之效。

若长期枕着它入眠,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精神涣散,反应迟钝,记忆力衰退。

三管齐下,润物细无声。

不过短短两月,赵伦的精神状态便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上朝时常走神发呆,议事时反应迟缓,甚至有一次在御前奏对时,竟忽然语塞,大脑一片空白。

圣上关切询问,赵伦惊恐之下,只得推说是年老体衰,乞求致仕。

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结果。

赵伦时年不过五十八,在内阁诸臣中本不算老迈。

但见他状态如此不堪,圣上虽在场面上挽留了一番,最终还是顺水推舟,同意他“暂卸重任,回府调养”。

赵伦被一纸诏书调任礼部闲职,明升暗降,手中的实权尽失。

消息传回赵府,长房那边顿时一片愁云惨雾。

大伯赵诺匆匆回府,与父亲闭门长谈了大半日,出来时面色铁青,如丧考妣。

赵家失去了阁老这座大靠山,在朝中的地位瞬间一落千丈。

那些往日里依附赵家的门生故吏,见风使舵,开始悄悄转向其他的势力山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赵伦却只当是自己真的老了,天命如此,无可奈何。

他越发依赖我配的那个安神药枕,书房终日燃着那掺了沉水香的檀香,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精神也越发错乱,有时竟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神情恍惚。

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深秋的一夜,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赵伦旧疾复发,心绞痛剧烈发作,太医连夜入府诊治,进进出出乱作一团。

我作为儿媳,衣不解带地守在病榻前,亲自喂药侍疾。

赵伦迷迷糊糊间,枯瘦的手指忽然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 张氏……我赵家……不能倒……】【 父亲放心,赵家不会倒。」我温声安抚,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 琳儿……陈焕那边……要抓紧……】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却依然执着。

【 赵家需要……新的助力……哪怕是牺牲……】到此时此刻,他念兹在兹的,仍是如何利用琳儿的婚事,为早已腐朽的赵家谋取最后一点利益。

我垂下眼眸,掩去了眸中最后的一丝温度。

喂完最后一口药,太医嘱咐需绝对静养,切忌任何情绪波动。

我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守在赵伦床边,听着窗外狂风拍打窗棂的声音。

夜深人静,回光返照般,他忽然清醒了片刻。

看到是我,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怔忡:【 你……一直守着?】【 这是儿媳的本分。」我淡淡道。

赵伦沉默良久,忽然问了一句:【 你恨我,是不是?】我抬眸看他。

昏黄的烛光下,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阁老,如今只是一个虚弱、苍老、可怜的病人。

【 父亲何出此言?】【 琳儿的婚事……我知道,你们二房都恨我。】他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 但我是为了赵家……诺儿是长子嫡孙,他的前程,关乎赵家百年的兴衰……有些牺牲,不得不为啊。】我静静地听着,心中毫无波澜,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临终忏悔。

【 若重来一次……我或许……】他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将肺叶都咳碎。

我端来温水,细心地喂他喝下,动作轻柔得无可挑剔。

【 父亲,您累了,好生歇息吧。】我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划过他冰冷的额头。

赵伦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过去,临闭眼前,最后喃喃了一句:

【 告诉允儿……是我对不住他……】我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掌控我们全家命运的老人。

如今,他连呼吸都变得如此艰难。

我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悲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三更时分,赵伦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面色呈现出可怕的紫绀色。

我并未立刻呼救,而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直到确定他真的不行了。

这才大声唤人。

太医匆匆赶来,施针用药,折腾了半宿,却已回天乏术。

赵伦,赵家的顶梁柱,在这样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彻底薨逝了。

死因记载:积劳成疾,旧病复发,心力衰竭。

赵伦的丧事办得极尽哀荣。

圣上追赠太子太保,赐谥号“文肃”,这在文臣中已是极高的荣耀。

但所有赵家人的心里都明白,赵家的辉煌,随着赵伦的离去,已经彻底落幕了。

大伯赵诺需丁忧三年,等他三年后复起,朝中局势早已沧海桑田,能否重回权力中心,只有天知道。

我的夫君赵允从任上星夜兼程赶回奔丧,见到我消瘦的身形,眼中满是愧疚与心疼。

【 夫人,苦了你了。】我轻轻摇头,眼角微红:【 都过去了。】守灵之夜,长房与二房难得聚在一处,气氛凝重。

赵诺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心里清楚,赵家如今还能维持这份体面,多亏了我这半年在京中长袖善舞地周旋。

但我更清楚,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赵伦去世,分家已成定局。

按照大周律例,家产理应由嫡子均分。

但赵诺作为长子,又曾官居高位,习惯了多吃多占,自然想借机吞并大头。

果然,丧事刚毕,赵诺便迫不及待地提出:

【 父亲在世时,曾口头遗言,祖产应由长房继承,其余产业再行分配。】赵允生性老实敦厚,闻言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涨红了脸。

我适时站了出来,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 大哥此言差矣。】【 律法明文规定,家产当由诸子均分。父亲即便有言,也当以朝廷律法为准。】【 况且,口说无凭,大哥可有父亲的亲笔手书?】赵诺眯起眼睛,眼神阴鸷:【 二弟妹,这是我们赵家的家务事,轮不到你多嘴。】【 赵家的事,也是律法的事。】我寸步不让,目光如炬。

【 若大哥执意如此欺压兄弟,那便请族中耆老与京兆尹大人来公断是非吧!】赵诺没想到我态度如此强硬,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僵持之际,我从袖中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泛黄文书。

【 这是母亲去世前,趁着清醒时交予我的私产清单。】我缓缓展开那份文书,展示在众人面前。

【 母亲有言在先,这些是她毕生的积蓄,指名留予琳儿做嫁妆,谁也不许动。】清单之上,田庄、铺面、金银首饰,数目之惊人,令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诺瞪大了眼睛,失声道:【 这……这不可能!母亲怎会有如此多的私产给我?】【 母亲亲眼所见,长房平日里是如何待她的,二房又是如何侍疾尽孝的。】我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

【 她老人家将私产留予琳儿,便是心疼孙女险些被迫嫁入虎狼窝,欲做补偿。此事,母亲房中的刘嬷嬷可当面作证。】刘嬷嬷早已被我收买,此刻颤巍巍地站出来,当众证实王氏确有此遗命。

赵诺面色灰败,哑口无言。

最终,在族老的强力调停下,赵家产业平分三份(赵伦有三子),而王氏的那笔丰厚私产,则名正言顺地归了琳儿所有。

赵诺虽满心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分家那日,赵诺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忌惮。

【 二弟妹,好手段。】我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大哥过奖了。往后分府别居,各自安好便是。】一年后,赵家守孝期满。

琳儿年方十七,出落得亭亭玉立,宛如出水芙蓉。

这期间,我并未闲着,而是暗中考察了数位京中的青年才俊。

最终,我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人身上——御史台新晋御史,沈清和。

沈家乃是书香门第,数代清流,家风极正。

沈清和本人更是品性端方,才华出众。

最重要的是,他曾因上书直言弹劾江家纵子行凶,与江家有过一段过节。

敌人的敌人,便是天然的盟友。

我让赵允以文会友,刻意结识沈清和。

数次交往下来,赵允对其赞不绝口,引为知己。

【 此子正直磊落,胸有丘壑,将来必成大器!】我顺势提出:【 如此英才,若能招为东床快婿,岂不美哉?】赵允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抚掌大笑:【 夫人高见!夫人高见啊!】沈家那边,我通过父亲生前的故交从中牵线搭桥,委婉表达了结亲之意。

沈家早闻赵家二房女儿贤淑温婉,又知琳儿曾险些被逼嫁入江家守寡,心中生了几分怜惜与敬重,当即欣然应允。

婚事定在次年春暖花开之时。

纳采那日,沈家送来的聘礼中,有一对色泽温润的白玉如意,寓意“称心如意”。

琳儿看着那玉如意,羞红了脸,眼中却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我知道,这一次,她真的觅得了良人。

婚礼前夜,红烛高照。

琳儿依偎在我怀中,像小时候一样撒娇:【 娘,女儿舍不得您。】我轻抚她如云的秀发,柔声道:

【 傻孩子,沈家离得不远,想家了随时回来便是。】【 记住娘的话,嫁人后要持家有道,敬重夫君,但也不必委屈了自己。】【 若遇不顺,哪怕天塌下来,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琳儿眼含热泪,重重点头。

婚礼那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风光大嫁。

我站在大红的灯笼下,看着花轿渐渐远去,眼中终于有了湿意。

赵允紧紧握住我的手,感慨万千:【 夫人,琳儿会幸福的。】【 嗯。】三年后,赵琮不负众望,高中进士,二甲第七名。

放榜那日,赵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门槛都被踏破了。

赵琮跪在我面前,意气风发:【 母亲,儿子不负所望,为您争气了!】我扶起他,泪中带笑:【 好孩子,娘为你骄傲。】赵琮被授予翰林院编修,前程似锦。

赵允在任上亦是政绩斐然,凭借实打实的功绩,升任了正四品知府。

我们二房,终于彻底走出了赵家旧日的阴影,在这京城之中,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而反观长房那边。

赵诺守孝期满后复起,却只得了个外省从四品的闲职,还要受人掣肘,再无往日的风光。

大嫂李氏管家不善,家中日显颓势,几个庶子为了争夺那点家产,闹得鸡犬不宁,成了京城的笑柄。

偶尔在宴席上遇见,李氏眼中满是嫉妒与酸楚,却也只能强颜欢笑,还要向我行礼问安。

我从不落井下石,但也绝不会伸手相助。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因果报应。

又是一年清明雨纷纷。

我带着琳儿回赵家祖坟扫墓。

王氏与赵伦的墓碑并列而立,墓前青草萋萋,透着一股萧瑟。

琳儿摆上祭品,轻声细语地叙说着近况:

【 祖父,祖母,琳儿嫁得很好。】【 夫君待我极好,从无二心。去年我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沈知节……】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香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细雨中。

春风拂过坟头的野花,摇曳生姿,仿佛在诉说着往事。

那些曾经的算计、挣扎、隐忍与绝地反击,都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淡去,化作了尘埃。

离开时,琳儿挽着我的手,走在蜿蜒的山道上。

【 娘,您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入赵家,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我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缓缓道:

【 不后悔。】【 因为正是这些经历,让我学会了该如何保护你们。】【 让我知道,该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中,为自己、为所爱之人,争出一片天地来。】【 那您……恨祖父祖母吗?】我沉默了片刻,看着指尖那串早已磨得光亮的念珠。

【 曾经恨过。】【 但现在,都过去了。】【 人这一生,有很多不得已,很多无可奈何。】【 但重要的是,在不得已中,找到自己的路;在无可奈何中,死死守住自己的底线。】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拍拍她的手背,温婉一笑:

【 走吧,莫让你爹和琮儿在家等急了。】夕阳西下,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温暖而坚定。

前路或许还会有风雨,但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行走。

这世间风雨无常,但只要心中有光,手中有力,便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至于那些曾经的恩怨是非,就让它随风散去吧。

毕竟,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