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绝·赏梅 其一

江畔梅花开最奇,雪晴烟澹弄斜枝。

渔郎不解孤山趣,只折疏香压钓丝。

江畔梅花开最奇”,起笔如投石入潭,以斩截的惊叹劈开寻常视角。诗人不屑于庭院琐艳或画谱陈姿,独拈出江畔这一野逸之境——寒潮与湍流共淬的天地,方显梅魄真骨。“奇”字似一枚棱镜,将后文所有意象折射出异样光彩:非关秾丽,而在孤绝;不事媚俗,唯证风骨。

承句“雪晴烟澹弄斜枝”更铺展一幅水墨长卷。雪霁初晴,天光如洗,江上烟霭淡若流纱,斜逸的梅枝在虚实交叠中翩然起舞。一个“弄”字灵气飞动,分明见出梅魂不甘沉寂的俏皮——它非静默的雕塑,而是以枝为弦、以风为指,在天地间弹奏无声清音。此景已非目遇,更是心证:烟霞为幕,冰雪作台,斜枝凌虚,俨然一场天地为席的孤高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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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结二句陡然注入人间烟火,却如冷泉浇顶,惊醒梦中客。“渔郎不解孤山趣”一句暗藏机锋:林逋“梅妻鹤子”的千古雅事,竟被沧波上的垂钓者轻轻拂过。渔人眼中只有“疏香”可采,欲“压钓丝”而归——这充满生活质感的动作,恰成刺向庸常审美的一柄利刃。其“不解”非关愚钝,实乃俗眼难窥孤山明月:当世人忙于折香入篓,梅魂早已在精神海拔上与天地共鸣。

此诗精妙处,在于构建双重镜像:江梅既是自然精灵,更是文化图腾。它照见渔郎的实用主义,亦反衬诗人对“孤山趣”的彻悟——那是一种剥离物欲、直抵性灵的观照。当疏香被功利之手强压钓丝,真正的赏梅者却在雪烟斜枝间,触到了比梅更冷的清醒与比香更久的震颤。

七绝虽小,竟容得下如此浩荡的审美对峙。江畔之梅终古无言,却借诗人之笔完成一次精神加冕:俗者见其用,雅士见其心,而天地见其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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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绝·赏梅 其二

寂历空山独立时,素心唯许白云知。

东风未到先成雪,散作人间第一诗。

首句“寂历空山独立时”,“寂历”二字如冷砚凝霜,写尽空山的幽邃与时间的岑寂;“独立”则赋予梅以人格化的孤高——它不依群芳,不傍暖春,只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自成气象。次句“素心唯许白云知”进一步深化这份孤独:“素心”是梅的本真,如冰壶玉尺,剔透无染;“唯许”二字如锁钥轻扣,将知音限定为流云——白云去留无意,俯仰皆亲,恰似能读懂梅心的高洁,人与物在澄明中达成超越语言的默契。

后两句笔锋陡转,从静态的“独立”跃入动态的“绽放”。“东风未到先成雪”是神来之笔:梅开不在时序催促,偏在春风未醒时,以一身素白覆满枝桠,恍若将苍穹的雪魂揉碎了缀于人间。“先”字见其孤勇,“成雪”见其纯粹。结句“散作人间第一诗”更将梅的绽放升华为精神的书写——它不只是一树花事,更是天地间最本真的诗行,无需雕琢,自蕴乾坤清气,成为照破俗眼的“第一诗”。

全诗以“寂历”起,以“诗”结,空山之孤与人间之诗形成张力,道尽真正的美,原是孤独者对世界的深情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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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绝·赏梅 其三

雪魄何须着艳妆,寒崖漱玉自生香。

孤高独占春风早,未许凡花作雁行。

首句“雪魄何须着艳妆”破题立骨——“雪魄”二字如冰绡裹玉,直指梅的内核是冰雪淬炼的精魂,而非脂粉堆砌的浮艳。“何须”的反诘斩钉截铁,将世俗对“艳妆”的趋附踩在脚下,宣告真正的美从不需要外在装点,本色即巅峰。次句“寒崖漱玉自生香”续写这份天然:寒崖险峻如削,梅枝却似在冰泉中濯洗过的琼琚(“漱玉”),清冽的香气随冷雾漫开,非刻意吐露,而是生命本真的流淌。“自”字如星子落盘,强调其香的纯粹与不可复制。

后两句转向对“孤高”的捍卫。“孤高独占春风早”中,“独占”二字力重千钧——当众芳还在料峭中瑟缩,梅已抢在春风前绽放,以“早”字抢占精神的制高点;“未许凡花作雁行”更如剑鸣匣中:凡花列队趋同,梅却断然拒绝与之为伍,“未许”是不容置喙的决绝,将“孤高”从姿态升华为立场——不与俗艳同流,方显品格的不可侵犯。

全诗以“雪魄”起,以“拒群”结,寒崖之洁与凡花之俗形成尖锐对照,道尽真正的孤高,是对精神纯粹性的死守,是“我自卓然,不与众谋”的生命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