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面对健身馆里的杠铃,别卓林肯定会回想起别异带他看外婆家门前的石臼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个下午,他问石臼是作甚用的。我说,石臼就是“顶着碓窝子唱戏——吃亏不讨好”这个歇后语所说的石疙瘩,农村人城里人、大人小孩都会说的口头禅,意思是做了好事反而落不到好,白讨气受。
碓窝子和石臼,一物两名。碓窝子是流行于鄂湘川皖一带的“小名”,石臼则是全国通用的“学名”。石臼主要是用来舂米的器具,上宽下窄,安放在土里,约一半臼身露出地面。石臼和水井是人类定居点的标志,自古以来都是人类生活的必需品,这样看来,石臼的使用历史至少有三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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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见过每个生产队都有大石臼,那是用来舂米的,每家每户都有中小石臼,小的研磨药材食材,大些的舂糍粑。大些的石臼通常放在门前,左邻右舍可互用。上世纪七十年代还有家用的石臼,八十年代电器化后,石臼才退出了生活舞台。
说起来你肯定要吃惊,大石臼与大舅爷关系不一般,真有“血缘关系”。大石臼可沿用数百年,是生产队的高龄古物。先民喜欢用“臼”形容某物古老有年,于是有了新旧的“旧”。旧,繁体舊,下是臼,上是毛角的鸟,借作新旧的旧。远古先是母系社会,子女随母姓。进入父系社会后,母亲的娘家就不再被视为自己的家,只认作旧家,于是造出舅字专指旧家,继而称之为舅爷,意即旧爷。
雨后石臼中总会存些水,这样石臼就成了麻雀、燕子的水槽。舊(旧)字是形声字兼会意字,上部之所有从毛角鸟,正是古人根据此一场景所造。石臼在为人类服务的同时,不经意间也为人类的朋友鸟类提供了方便。
舅爷本来应该叫旧(舊)爷的,可能是这个字的寓意不好,才造了舅字,从此旧(舊)爷变成了舅爷。古代家门前放大石臼,也提醒儿女不忘母亲的娘家—旧家(舅家)。现在门前都没有大石臼了,难怪有外甥不认舅之说。
大石臼置于门前,每天可见,闲来无事,湾子的男将们经常举石臼比谁力气大。把五六十斤的石臼,似奥运会举重比赛一般举过头顶,本不是特别难,难的是石臼抓手不好,有力使不出来。邻居月清哥恃勇斗狠,准备活动都不做,就想一把举起大石臼,惹的朋友嘲笑不说,还落下了一生腰疼的毛病。老辈人说“伤力”了,似文言文般简捷,比说腰椎间盘突出还尔雅。
对于四十多年前吃不饱穿不暖的人来说,举石臼确实存在“伤力”的风险,但石臼对于像廖辉、吕小军这些奥运大力士来说则不在话下。项羽力能扛鼎,力拔山兮,可见比奥运冠军还厉害。秦武王嬴荡想在周天子面前抖狠,举起九鼎之一的雍州鼎,终因力不支被鼎砸死,留下典故“举鼎而亡”,成为千年笑柄,有这不靠谱的祖先,也是羞煞秦始皇也。
自读高中起,我就没看见谁家门前有石臼了,于是我问组长、发小铁成,这些石臼是怎么消失的。他说七八十年代经常有人来收买石臼,几块钱一个。前几年我到安陆银杏谷秋游,看到石磨铺路,石臼作景,才知道石臼原来“跑”到这些地方来了。大石臼脱离了它的使用价值,却在另一个地方体现它的欣赏价值。这就像我们的母亲从娘家到婆家,华丽的转身,子嗣的传承,人之伦也,天之道也。
生活和工作中,善磨洋工的石磨、不走正道的石磙大有人在。当然,也有更多“顶着碓窝子唱戏”的人,这些人以“憨”、“苕”践行着功成必定有我、功成不必在我的人生信念。
石臼没了,但碓窝子精神永存!
本文作者简介:别异,湖北省仙桃市陈场镇金岭村人,毕业于荆州师范专科学校英语系。曾在沔城高中、胡场镇政府、市委办公室和市交通部门工作。曾任市交通运输局党组成员、武装部部长,已退休。
别 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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