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老陈在社区调解室叹了口气：“以前总盼着儿子有出息，考上好大学、找好工作。 现在倒好，住在同一个城市，却像隔着条银河。 ”
今年六十八岁的周建国在我们社区活动中心下棋时，突然接到儿子打来的电话。 他放下棋子，走到角落轻声细语地说了五分钟。 挂断电话后，他对棋友苦笑道：“儿子这周末要加班，又回不来了。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三年里已重复了数十次。
周建国的儿子周涛，如今住在城市另一端的高档小区，距离父母家不过二十五公里，开车仅需半小时。 然而，上一次全家团聚还是春节，距今已有半年之久。
周涛结婚前，每周都会回家吃一顿母亲做的红烧肉。 那时，即便是工作日加班到深夜，他也会在周末抽空回来，将积攒了一周的脏衣服带回家洗，顺便品尝“妈妈的味道”。 周建国夫妇则总是提前买好儿子爱吃的菜，从周五早上就开始期待门铃响起的那一刻。
转变发生在五年前，周涛与恋爱两年的女友结婚后，坚持在市中心购买婚房。 周建国本想将老房子卖掉，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一起住，但儿子儿媳认为老城区配套落后，不利于未来孩子教育。
“爸，你们这附近连个像样的幼儿园都没有，”周涛当时这样说服父亲，“而且两代人生活习惯不同，住在一起难免有摩擦。 ”
周建国夫妇掏出了大部分积蓄帮儿子支付了首付，心想反正距离不远，常来常往便是。 起初，新婚的周涛夫妇确实每周末都会回来，儿媳还会主动帮忙洗碗做饭，一家人其乐融融。
然而，随着孙子的出生，这种频率逐渐降低。 先是变成两周一次，然后是一个月一次。 现在，除非是重要节日或家庭大事，否则儿子一家很少登门。
周建国翻出手机里的通话记录给我看：最近三个月，他与儿子的通话时长平均不到十分钟，且超过七成是周建国主动打去的。 微信聊天界面里，绿色对话框（周建国发出的信息）远多于白色对话框（儿子回复的信息）。
“有时候发条微信问他回不回来吃饭，要等大半天才收到回复：’忙，这周不回了。 ’”周建国苦笑，“以前儿子什么事都跟我商量，现在连他升职加薪，我都是从他朋友圈看到的。 ”
在旁人看来，周涛并非不孝顺。 他每月给父母转账2000元生活费，节假日会买礼物，父母生病时也会第一时间支付医药费。 然而，情感上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周涛的母亲张玉珍有次因高血压住院一周，儿子下班后赶来陪了一晚，第二天就因“重要会议”返回市区。 儿媳带着孙子来探望过一次，停留两小时便匆匆离去，理由是“孩子要午睡”。
“隔壁床的老太太，女儿天天炖了汤送来，儿子晚上轮流守夜，”张玉珍回忆道，“我们老两口，一个护工就打发了。 ”
这种“情感疏离”并非个例。 在周建国所在的社区，类似情况占比超过六成。 社区工作人员表示，他们经常接到老年居民反映子女不常回家的抱怨，而有儿子的家庭这一现象尤为明显。
有趣的是，当周建国向自己的老母亲抱怨儿子不常回家时，九十岁的老母亲却笑了。
“你年轻时不一样？ 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半年才回家看我一次。 ”老母亲一语点醒了周建国。
确实，回溯三代人的家庭关系，周建国发现自己也曾在成家立业后，不知不觉中减少了回老家的频率。 只是当角色转换，成为被冷落的一方时，才体会到其中的酸楚。
“可能这就是中国家庭的循环吧，”周建国感叹，“父母为子女倾尽所有，子女成家后渐行渐远，然后子女又成为下一轮循环中的父母。 ”
面对这一不可逆转的变化，一些家庭开始探索新的相处模式。
社区里几位老人组成了“空巢家庭互助小组”，定期聚会，分享与子女的相处之道。 他们发现，与其期待儿子经常回家，不如主动融入他们的生活。
周建国现在会偶尔去儿子家附近的公园遛弯，“偶遇”带孙子玩耍的儿子儿媳。 他还会学习使用智能手机的新功能，给孙子的照片点赞，在家庭群里发红包。
“既然他们回不来，我们就主动靠过去。 ”周建国说得很实在。
也有一些家庭通过定期家庭活动维系感情。 比如设定每月第一个周日为“家庭日”，或一起旅行、培养共同爱好等。 这些家庭的关系明显更为紧密。
心理专家指出，这种由家人向“亲戚”关系的转变，是现代家庭发展的自然结果。 随着核心家庭成为主流，代际分离不可避免。 关键在于双方如何调整期待，建立新的情感联结方式。
对周建国这一代人来说，他们需要接受的是，物理距离的远近并不完全代表情感的亲疏。 子女虽不常回家，但仍在履行孝道责任，只是方式发生了变化。
“重要的是放下对传统家庭模式的执念，寻找新时代的相处之道。 ”社区调解员表示，“双方都需要迈出一步：父母多一些理解，子女多一些主动。 ”
傍晚时分，周建国收拾棋具准备回家。 手机响起，是孙子发来的视频通话邀请。 屏幕上，三岁孙子稚嫩的声音传来：“爷爷，我想你了。 ”
周建国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乖孙子，爷爷也想你。 周末和爸爸妈妈一起来爷爷家好不好？ 奶奶给你做红烧肉。 ”
“好！ ”孙子欢快地答应着。
周建国知道，儿子一家这周末可能依然不会回来，但那一通视频通话，一顿可能的家庭聚餐，已成为他新的期待。
在现代生活的洪流中，中国家庭的亲子关系正在重新定义。 从朝夕相处到节假团聚，从无话不谈到适度关心，变的是形式，不变的是血脉相连的底色。
或许真如老陈所说：“能把我们当重要亲戚走动，就算孝顺了。 ”在这变化的时代，父母与成家儿子之间的关系，正在寻找新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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