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的二百七十六年,是泉州所经历的极为重要历史关口。
站在泉州德济门遗址前,仿佛能听到历史齿轮剧烈摩擦的声响。洪武初年,明朝朝廷颁布禁海令并撤销泉州、广州、明州等市舶司,那个曾经“涨海声中万国商”的刺桐港,在中国大航海时代的余晖中,被拉进了“防御模式”。
德济门遗址(陈起拓 摄)
这是影响刺桐城进程的重要转折——泉州从宋元时代汇聚市井十洲人的“世界会客厅”,变成了明王朝的“海岸前哨站”。
城市角色的转变,重构了人间百态,泉州渐渐褪去繁荣、多元的色彩。但泉州人“向海而生”的底色并未改变,大海与泉州始终命运交织。有人为守卫国家的海疆与故土,奉献力量、智慧乃至生命;也有人远赴东南亚,在异国扎根,勾勒“侨乡”最初的轮廓。
铁壁:老实人筑起坚强海防
当朱元璋设下“卫所制度”时,泉州的身份经历了一次从贸易中心向海防重镇的剧烈转换。有人比喻,如果说宋元的刺桐是柔美的绸缎,那么大明的泉州就是一面铁血盾牌。
这种刚毅,在嘉靖年间的一个泉州猛人身上得到具象化,他就是俞大猷。在《明史》里,俞大猷与戚继光齐名,人称“俞龙戚虎”,但与懂得在官场寻找平衡点的戚大帅不同,俞大猷更像是职场中领导头疼的“刺头”,却又能让百姓备感安心。
俞大猷的人生轨迹,深刻诠释了《明史·俞大猷传》里叙述的“沉毅持高,不为世俗所合”。所谓“不为世俗所合”,就是他太不懂人情世故了。明嘉靖年间,官场贪墨成风,最讲“礼”尚往来,但俞大猷不送礼,也不虚报战功。他一生经历了“七次降职、四次撤职”,甚至被投入锦衣卫死牢。这样耿直的个性,很有种闽南人身上的质朴。
当同僚们忙着向京城的权贵投诚、在官场寻找靠山时,俞大猷却在一次次贬谪与牢狱间,打磨他的《剑经》。《剑经》其名虽为论武,实则是当时关于战场的先进“算法”。他将闽南武术的刚劲与严密的兵法结合,推崇“先计后战,不战而屈人之兵”。在俞大猷笔下,战争不再是鲁莽的冲锋,而是一场基于理性的“力量棋局”。他在任期间,加固了崇武、永宁等石城,让明初设立的“五卫十二所”海防体系真正成为了钢铁罗网。
俞大猷性格耿直,却不甘平庸,追求纯粹:他只顾着低头钻研老祖宗留下的兵法,根本不懂得怎么利用职权去置办家业,到死时竟然家无余财。
俞大猷公园塑像(苏德辉 摄)
俞大猷代表了泉州人最实干的那部分人:不屑于钻营,却专精于实战。俞大猷留下的《剑经》,每一招都是为了保家卫国而设计的“制胜韬略”。他修筑的崇武、永宁石城,至今仍挺立在海岸线上。他这样的实在人,为明王朝打造了坚强的海防线。
长时间的军事防卫乃至作战,泉州人的“尚武精神”被不断激发起来,“海上征战”体系也在孕育,日后郑成功收复台湾,有这里埋下的伏笔。
浪潮:下南洋与引种番薯
如果说,拱卫海疆是泉州人在明代写下的“硬核”篇章,那么移民与远航,则是他们用生命书写的另一段凄美而壮阔的史诗。
明朝的海洋有两种不同景象:一个是朱明王朝在朝贡体系下,周边国家自海上来朝;一个是民间百姓在森严海禁下,因生计困顿而出海。
琅山郑和广场(资料图片)
明永乐十五年(1417年),泉州迎来了一支规模空前的船队。郑和,这位大明最杰出的航海家,在这里点燃了一炷香。这是他第五次统领庞大的船队下西洋。在远赴忽鲁谟斯(今波斯湾一带)之前,他特意停靠泉州,在此行香祭拜。现存灵山的《郑和行香碑》记载了这次停靠。“钦差太监郑和,前往西洋忽鲁谟斯等国公干,永乐十五年五月十六日于此行香,望灵圣庇祐。镇抚蒲和日记立。”寥寥数语,勾勒出大明航海巅峰与泉州神灵的一段盟约。此行,郑和除了祈求神启,还有一个更务实的目的:寻找最专业的水手。当时泉州港虽然封闭,但民间的航海本领并未断绝。那些世代经营海外的泉州水手,在船队里担当最核心的导航员和舵工。他们手里攥着厚厚的针路簿,“观星象以正方向,察水色以辨深浅。”在没有GPS的年代,硬是凭经验拼出了一本《顺风相送》航海图。此外,郑和下西洋所倚仗的巨舰,母型正是泉州的“福船”,其“一舱有伤,不至并没”的水密隔舱技术,让船只即便触礁也不易沉没,成了横跨万里的最强底气。
到了明中后期,随着人口激增,闽南地区“人稠地狭”的矛盾到了临界点。《明史·吕宋传》等史料中,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生存的紧迫感——“田亩不足,生计维艰”。对于当时的泉州百姓来说,土地给不了活路,大海便成了生路。此后,官方大船收起,民间的小船却在大雾中出发。泉州人提着马笼灯(闽南语称“马灯”,寓意风雨不灭),带着一抔泥土,冲破禁令,驾船去了吕宋、爪哇、马六甲……
而航海给予泉州的回馈,最值得一说的,莫过于一株“番薯”。
学界研究表明,洪武年间,泉州人苏得道通过民间海上往来,将番薯引入晋江一带并加以试种,这是番薯在闽南落下最早的种子。此后,番薯一直在民间零星流传。到了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往来于闽南商道的侨商陈振龙,目睹家乡旱灾频发,在吕宋顶着西班牙殖民者严密的出口禁令,将番薯藤蔓编入吊篮,带回国内并加以推广。由此,这株“救命粮”的种苗,才得以在闽南地区逐渐普及。泉州百姓感念其救荒之功,在江南圣丰村特建“圣丰宫”(又称先薯庙)塑像祭祀,尊其为“先薯爷”。这种“因一物、活万人、立一庙”的民间礼遇,成了闽南航海文明与土地情感连接的最好见证。
“见土就活、不择地而生”的番薯,何尝不是明代泉州人下南洋的真实写照?一批批泉州人在海外艰苦的环境中扎根、奋斗、繁衍。无论走多远,他们都会在异国建立起宗祠,传递着承载乡愁的侨批,如同番薯的藤蔓,纵使延伸万里,其根系始终与故乡的刺桐城紧紧相连。
史料记载,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吕宋发生针对华人的大屠杀。消息传回泉州,万家恸哭。正如明代张燮在《东西洋考》中感叹的那样:“闽南人视海如田。”但哪怕前方风浪再大,为了父母妻儿,出海闯荡的风帆依然高悬。
这样的迁徙,前后延续数百年,并塑造了一个横跨东南亚的“闽南文化圈”。今天,在马六甲、在槟城,那些和泉州古城一脉相承的燕尾脊、烟炙红砖,是泉州人在明代甚至更早就开始的跨越山海,于异域他乡拓印下的乡愁。
惊雷:书生的封神一战
明末清初,泉州又出了个郑成功。
大坪山郑成功雕像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郑成功是一个战神,但在《明史》和《台湾外志》的细节里,他还是一个地道的“泉州学霸”。这位祖籍泉州南安的少年,十五岁时就考取了秀才。
郑成功早年是南京国子监的优等生,老师是名满天下的钱谦益。但随着明朝灭亡、清军南下,原本安稳的书斋生活被彻底打破,他被迫穿上盔甲,拿起了长剑。
郑成功之所以能横扫大洋,底气在泉州。他起兵的安海(安平),曾是明代著名的商贸中心。这里的海商不仅有钱,更有大明最顶级的“硬科技”:福船。
郑成功麾下的核心战力是著名的“铁人军”。这群士兵身披重甲,手持长刀,即便面对欧洲最先进的火绳枪也能与之抗衡。而他收复台湾所倚仗的几百艘巨舰,正是泉州匠人积攒了二百多年的造船手艺价值的体现。
在石井郑成功纪念馆中珍藏着描绘郑成功降服荷寇收复台湾的画卷(资料图片)
从荷兰殖民者手中收复台湾,这是泉州人在大明落幕时完成的惊人成就。郑成功的功绩彪炳史册,已无需赘述,他让世界看到:泉州人不仅会做生意、会修城墙,当国家需要时,他们还能在惊涛骇浪中,筑起海上长城。
余韵:永远向海
泉州有一种韧性,如海浪般不可阻挡。朝廷想让泉州成为一块冰冷的盾牌,泉州人却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通往世界的触角。
翻开明代的《泉州府志》,你会发现一个极有意思的现象:在这二百多年里,泉州一边出产着最硬的武将,一边出产着最狂的文人(如李贽)和最拼的海商。
这种“矛盾”的统一,才是泉州留给世界最有趣的答案:真正的风骨,不是站在原地等待恩赐,而是在高墙之下,依然能找到通往大海的缝隙。
今天我们再看明朝的泉州,不是为了去翻那些故纸堆,而是为了走近那群在“老实”与“叛逆”之间切换的先辈。他们用行动告诉后人:守得住乡土的,是“根”;敢奔向深蓝的,是“魂”。
五百年前,刺桐港的潮水拍打着石岸,那声音仿佛在说:墙可以筑得很高,但海永远更宽广。五百年后,只要这份“守得住石城、闯得了深蓝”的劲头还在,泉州这艘大船,就永远能在那道名为“历史”的航线上,劈波斩浪,生生不息。
来源:泉州发布
作者:张思源
编辑:陈庚
二审:吴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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