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里,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洒在长桌上。 六十八岁的陈婉如戴着老花镜,手指微微颤抖地翻看着1972年9月的《文汇报》。她在找一则寻人启事,或者说,她在寻找一个被时光掩埋了五十年的名字。
五十年前,她是十八岁的纺织女工,他是二十岁的技校学生。他们在国庆文艺汇演上相识,他拉手风琴,她唱《红梅赞》。演出结束后,他在后台递给她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送给陈婉如同志,愿你的歌声像红梅一样绽放。林卫国,1972年10月1日。”
那个笔记本,她保存了半个世纪。 纸张早已泛黄,但钢笔字迹依然清晰。里面夹着一封从未寄出的信,写在印着红旗渠图案的信纸上,日期是1973年3月15日。
“卫国:父母给我安排了亲事,对方是厂里主任的儿子。我抗争过,但母亲以死相逼。明天我就要去登记了。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如果有来生,我一定等你。婉如。”
这封信她写好了,却最终没有勇气寄出。第二天,她嫁给了只见过三次面的男人。婚礼很简单,两桌酒席,她穿着借来的红衣裳,全程没有笑。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厕所里,把那封信贴在胸口,哭到几乎昏厥。
此后的岁月按部就班。她生了两个孩子,丈夫对她不错,但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她努力扮演好妻子、好母亲的角色,把那个笔记本藏在嫁妆箱的最底层,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敢拿出来看一眼。
1985年,丈夫病逝,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退休后,孩子各自成家,她独自住在老房子里,日子像一杯淡茶,平静而无味。
直到三个月前,她在整理旧物时再次翻出那个笔记本。外孙女好奇地问:“外婆,这个林卫国是谁啊?”她愣住了,半个世纪的光阴在那一刻坍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嫁错了人,而是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给他。
寻人之路比想象中艰难。她只知道林卫国是上海人,当年在机械技校读书,后来可能去了三线建设。她跑遍了上海的档案馆、校友会,甚至去了江西、安徽当年三线建设的旧址。线索一次次中断,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熄灭。
最终,是在虹口区一个老旧小区的居委会里, 工作人员在泛黄的户籍档案中找到了线索:“林卫国,原住虹口区保定路,1974年迁往甘肃省兰州市支援建设,1998年迁回上海,现住杨浦区。”
2023年4月的一个下午,陈婉如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六层老工房。楼梯间的墙壁斑驳,空气中飘着饭菜香。她在三楼那扇墨绿色的铁门前站了很久,抬手敲门时,手抖得几乎敲不响。
门开了。一个白发老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有些驼,但眼睛依然清澈。他看着陈婉如,先是疑惑,然后瞳孔慢慢放大,嘴唇开始颤抖。
“你……你是……”老人的声音沙哑。
“卫国,是我,婉如。”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林卫国后退了一步,扶住门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许久,他才侧过身:“进,进来吧。”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把旧手风琴,琴箱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女孩扎着麻花辫,男孩穿着中山装。陈婉如认出,那是1972年国庆演出后,在人民公园拍的照片。她以为那张照片早就丢了。
“我还留着。”林卫国倒了一杯茶,手在微微颤抖,“所有关于你的东西,我都留着。”
他打开一个老式皮箱,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她当年送的手帕,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 一叠用丝带捆好的信件,都是她1973年前写给他的;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纺织女工先进事迹报道,上面有她的名字;甚至还有她当年喜欢用的那种红色头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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