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11
裴衍之下朝回府,比平日稍早了些。他先去书房换了常服,便径直来到正院。
苏晚璃正坐在暖阁的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落在窗外那丛新发的翠竹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静谧美好。
裴衍之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温声问:“在想什么?可是今日靖安侯夫人来访,说了什么?”
苏晚璃回过神,见是他,摇了摇头,放下书卷:“没有,侯夫人很是和气,只是带了周小姐来,说了些闲话。”她顿了顿,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只是……今日听门房说,好像在附近巷口,似乎看到了沈屹川。”
裴衍之眉梢微挑,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淡淡道:“哦?他倒是有闲心。”
“青黛出去打听了一下,说他今日回了翰林院,但似乎……处境不太好。”苏晚璃声音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下午便告假出来了,许是心中郁结,四处走走。”
裴衍之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面没有怨恨,也没有快意,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叹息。他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
“晚璃,”他看着她,眼神专注,“你心软了?”
苏晚璃轻轻摇头:“不是心软。只是……觉得有些世事无常。当初在沈家,我从未想过会有今日。而他,想必也从未想过,我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释然,“说到底,是他自己选的路。如今种种,不过是自食其果。我只是觉得,人这一生,有时一步走错,便再难回头了。”
裴衍之握紧她的手,道:“你能这样想,很好。过去种种,于你已是前尘。不必为他人的错误,浪费自己的心神。”他语气转缓,“不过,他若敢再来打扰你,我绝不会轻饶。”
“我知道。”苏晚璃靠向他肩头,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支撑,“我只是……偶尔会想,若没有你,我如今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还在江南某个小院里,靠着微薄的积蓄和女红度日,默默吞咽着被休弃的苦果,在流言蜚语中逐渐枯萎。绝不会是如今这般,可以从容地站在阳光下,读书,写字,会客,甚至得到长公主的赞赏。
裴衍之揽住她的肩,低声道:“没有如果。晚璃,你值得这一切。你的才学,你的心性,本就该被珍视,被看见。我不过是……恰好遇到了你,不愿错过罢了。”
他的话,总是这样熨帖,恰到好处地抚平她心底偶尔泛起的微澜。
两人静静依偎了片刻,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直到丫鬟来禀,晚膳已备好。
用膳时,裴衍之状似随意地提起:“过几日,宫中贵妃娘娘设小宴,赏新贡的牡丹。长公主殿下特意提了,让你也一同入宫。”
苏晚璃执筷的手一顿,抬眸看他:“我也去?”
“嗯。”裴衍之给她夹了一箸她爱吃的清笋,“不必紧张,只是寻常宫宴,规模不大。贵妃娘娘性子宽和,长公主也会照应你。你如今是诰命夫人,这样的场合,日后免不了要出席。”
苏晚璃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必然的。既然选择了站在裴衍之身边,就必须适应他的世界。宫闱虽深,但有他在前,似乎也并非那么令人畏惧。
“我该注意些什么?”她虚心求教。
裴衍之微微一笑:“一如往常便好。宫中规矩虽多,但无非是守礼、谨慎、少言。你本就不是张扬的性子,贵妃娘娘和长公主对你印象颇佳,只需记得,不卑不亢,不失本心即可。”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届时我会陪你一同入宫,宫宴上虽分席而坐,但离得不远。若有不便,使个眼色给我便是。”
他安排得如此周到,苏晚璃心中最后一点忐忑也消散了。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头专心用饭,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入宫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既不能失了身份,也不能过于招摇。
裴衍之看着她微微蹙眉认真思索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他的晚璃,正在一点点褪去过去的阴影,越来越有当家主母、诰命夫人的气度与风范了。
这样很好。
窗外,暮色彻底四合,裴府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光芒,将这方天地笼罩在一片宁谧安详之中。前尘旧事,爱恨纠葛,似乎都被挡在了那高高的院墙之外。
这里,是她的新生之地。
12
贵妃的宫宴,设在御花园东北角的“揽芳阁”。时值牡丹盛季,阁前空地上摆放着数十盆从洛阳快马加鞭运来的名品,姚黄魏紫,赵粉豆绿,争奇斗艳,国色天香。
宴席规模确如裴衍之所言,不算盛大。受邀的多是皇室近支、几位得宠的妃嫔娘家女眷,以及像裴衍之这样圣眷正浓的近臣及其家眷。人数不多,反而更显此次宫宴的殊荣。
苏晚璃今日穿着一身莲青色缠枝莲纹云锦宫装,颜色清雅庄重,既符合诰命身份,又不失雅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裴衍之前几日特意为她寻来的一支赤金点翠垂珠步摇,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妆容清淡,只唇上点了些许口脂,越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她跟在裴衍之身后半步,垂眸敛衽,步履从容地随着引路内侍前行。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诸多视线,但她谨记裴衍之的叮嘱,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平静。
行至阁前,帝后并未亲临,唯贵妃与长公主端坐上首。两人先向贵妃行了大礼。
贵妃年约三十许,容貌明媚,气质雍容,看着便是个爽朗性子。她含笑受了礼,赐了座,目光在苏晚璃身上停留片刻,对长公主笑道:“华阳,你上次说的不错,裴侍郎这位夫人,果然好人才。”
长公主李华阳笑应:“臣妹的眼光,何时差过?不光是人才,才情也是一等一的。那日题的诗,皇嫂后来不是也赞了吗?”
贵妃点头:“‘春风原不属一家’,好意境,好气度。裴侍郎,你好福气啊。”
裴衍之起身,恭敬回道:“娘娘谬赞,内子拙作,能入娘娘与殿下青眼,是她的荣幸。”
一番客套后,各自落座。苏晚璃的位置被安排在几位品级相当的诰命夫人中间,左手边恰是靖安侯夫人。侯夫人见她略有些拘谨,便低声与她说着话,指点着席间几位重要的宗室女眷,气氛很快缓和下来。
宴过三巡,歌舞助兴。贵妃兴致颇高,提议道:“光是赏花看舞,未免单调。本宫听闻今日在座诸位夫人小姐,多有才艺在身。不如我们也效仿古人,行个雅令,以牡丹为题,或诗或词,或书或画,不拘一格,助个兴如何?做得好的,本宫重重有赏。”
在座皆是心思玲珑之人,岂会不明白这是贵妃在考较各家女眷,亦是展示风采的好机会。当下便有几位年轻小姐跃跃欲试。
苏晚璃心中微动,但想起裴衍之“少言谨慎”的叮嘱,又见已有数人响应,便按下心思,只准备做个安静的看客。
不料,贵妃的目光却落在了她身上。
“裴夫人,”贵妃含笑唤道,“你那日一句‘春风原不属一家’,可是令长公主与本宫都念念不忘。今日牡丹盛会,不知夫人可又有佳句?”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晚璃身上。有期待的,有好奇的,也有那么一两道隐含着审视与比较的。
靖安侯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鼓励。
苏晚璃抬眼,见上首贵妃和长公主皆含笑看着她,眼神温和。她稳了稳心神,起身离席,走到中央,敛衽一礼:“娘娘垂问,妾身愧不敢当。牡丹国色,妾身愚钝,恐难描摹其神韵万一。若娘娘不弃,妾身愿试为眼前这盆‘昆山夜光’,书数字以赞其清姿。”
“昆山夜光”是白牡丹中的名品,花瓣洁白如玉,花心微黄,于月夜下观之,莹莹有光,别具清冷仙气。
贵妃颔首:“甚好。”
早有宫人备好纸墨。苏晚璃挽袖执笔,略一沉吟,便在那雪浪笺上,落下秀逸挺劲的簪花小楷。她写的是四言:
“月魄凝脂,雪魂铸骨。
不争春喧,自守清孤。”
十六个字,力透纸背。将白牡丹比作月魄雪魂,赞其洁净无瑕的风骨,不与他色争抢春日喧闹,自有其清冷孤高之姿。既是咏花,亦隐隐透露出写花人的心志——不慕繁华,坚守本心。
写罢,宫人呈上。贵妃与长公主一同观看。
长公主先赞道:“好字!越发进益了。这词意也好,贴切‘夜光’之品,更难得这份不争不抢的静气。”
贵妃仔细看了半晌,眼中赞赏之意愈浓:“裴夫人果然才思清奇。这‘不争春喧,自守清孤’,说得妙。世人皆爱牡丹富贵浓艳,却不知这白牡丹,另有一番冰清玉洁的风骨。裴夫人能以清雅笔触,写其神髓,可见心性。”她转向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在座不乏识货之人,纷纷出言称赞。无论真心假意,苏晚璃这一手字,这一句评,确是无可挑剔。
贵妃显然十分满意,当下便褪下手腕上一对通透莹润的羊脂白玉镯,赏赐给苏晚璃:“这镯子还算配得上你这句‘月魄凝脂’,赏你了,望你永葆这份清雅心性。”
苏晚璃连忙叩首谢恩。这对玉镯价值连城,更重要的是贵妃亲赐的体面。她能感觉到,经过这一遭,席间那些原本或许还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已然变成了真正的认可与重视。
宫宴继续进行,气氛越发融洽。苏晚璃回到座位,靖安侯夫人低声笑道:“妹妹今日,可是又拔头筹了。这对镯子,怕是明日又要传遍京城了。”
苏晚璃微微苦笑,低声道:“姐姐莫要取笑,不过是侥幸罢了。”她其实并不想如此出风头,但贵妃点名,避无可避。好在,结果不算坏。
她抬眼,望向对面男宾席。裴衍之正与同僚饮酒,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举杯示意,眼中带着清晰的笑意与鼓励,仿佛在说:做得很好。
苏晚璃心中一定,唇角也微微弯起。
然而,就在这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之际,一名内侍匆匆而入,在长公主耳边低语了几句。长公主面色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只对贵妃低语了一句。
贵妃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席间,最终,在苏晚璃身上停留了一瞬,复又移开。
这细微的变化,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但苏晚璃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瞥,心中莫名一跳,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出什么事了?
13
宫宴在一种看似圆满实则暗流隐隐的气氛中结束了。
回府的马车上,苏晚璃几次看向裴衍之,欲言又止。裴衍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想问什么?”他轻声问。
“宴席最后……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苏晚璃终究还是问了出来,“长公主殿下似乎得了什么消息,贵妃娘娘看我的眼神,也有些不同。”
裴衍之沉默了片刻,车厢内只闻车轮辘辘之声。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人向宫中递了密折。”
苏晚璃心一紧:“密折?与我有关?”
“与你我有关。”裴衍之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弹劾我以权谋私,为你请封诰命不符规制;并影射你……出身不清,德行有亏,不堪诰命之荣。”
苏晚璃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自己再嫁的身份和过往可能会引来非议,但直接闹到御前,还是以这般严厉的“密折”形式,是她未曾料到的。
“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裴衍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冷意:“折子是匿名的,但矛头直指你曾被休弃的过往,又特意提及你堂姐家境寻常,暗示你并无显赫出身支撑诰命之尊。这般了解内情,又如此急不可耐想将你拉下来的,还能有谁?”
沈屹川。
苏晚璃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会是他吗?因为极度的悔恨与不甘,转而变成怨恨与报复?可……那日在花园,他眼中的悔意不似作伪。但人心难测,尤其是被彻底击碎自尊之后,会做出什么,谁又说得准?
“不一定是沈屹川本人。”裴衍之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沈家盘踞京城多年,总有些故旧门生。沈老夫人心高气傲,如今颜面扫地,未必咽得下这口气。借他人之手,行攻讦之事,也是常有的手段。”
“那……陛下如何说?”苏晚璃更关心这个。天威难测,一道密折,足以掀起轩然大波。
“陛下将折子留中了。”裴衍之道,“今日贵妃设宴,陛下是知道的。长公主殿下得了消息,特意在宴上让你展露才学,贵妃又当众厚赏,这其中,未必没有陛下的默许之意。”
留中不发,意味着皇帝暂时不想追究,或者是在观望。而贵妃和长公主的态度,则是一种隐晦的支持信号。
苏晚璃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头的沉重并未减轻:“可是,此事毕竟已经闹到御前。日后会不会……”
“放心。”裴衍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此事我来处理。你只需记住,你如今是裴苏氏,是我的夫人,是陛下亲封的诰命。你的才学德行,今日贵妃与长公主已有公论。那些宵小之辈的污蔑,动摇不了根本。”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苏晚璃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只是,经此一事,恐怕日后针对你的明枪暗箭不会少。”裴衍之低叹一声,“晚璃,嫁给我,让你受委屈了。”
苏晚璃摇摇头,从他怀中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怕。比起在沈家那些年的心灰意冷,如今这些,算不得什么。至少,我知道你信我,护我。我们……一起面对。”
裴衍之眸色深深,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一片柔软,又充满了力量。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好,一起面对。”
马车驶入裴府。夜色已深,府中却灯火通明,下人们安静而有序地等候着。见到主子回来,皆恭敬行礼。
这一刻,苏晚璃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已经深深扎根于这座府邸,与身边的这个男人命运相连。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只要携手同行,便无所畏惧。
14
密折风波并未如某些人期待的那样掀起巨浪,但暗流却始终未曾平息。接下来的日子里,苏晚璃能感觉到,一些原本态度热络的府邸,邀请明显减少了。偶尔赴宴,也能察觉到个别命妇略带疏离的审视目光。
靖安侯夫人倒是依旧热忱,私下里宽慰她:“树大招风,木秀于林,自古皆然。妹妹不必介怀,清者自清。那些跟红顶白之辈,不理也罢。”
苏晚璃感念她的善意,但也明白,在这个圈子里生存,光靠“清者自清”是不够的。
裴衍之那边,似乎也遇到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有几件原本推进顺利的吏部铨选事务,突然变得阻力重重,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态度开始暧昧。虽未伤筋动骨,却也着实令人烦心。
这日,裴衍之休沐在家,两人正在书房对弈。苏晚璃执白,落下一子后,状似无意地道:“我听说,吏部右侍郎的空缺,争得很厉害?”
裴衍之执黑的手顿了顿,看了她一眼,笑道:“消息倒灵通。怎么,夫人也开始关心朝政了?”
苏晚璃微微抿唇:“并非关心朝政,只是关心你。近日你似乎颇为劳神。”
裴衍之放下棋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静:“有人不想我坐得太稳,自然要给我找些事情。右侍郎之位是个关键,若能安插自己人,日后行事便多掣肘。”
“是……沈家那边的人?”苏晚璃问。
“不止。”裴衍之眸光微沉,“沈家在清流中有些根基,但此次联手发难的,恐怕还有别家。我升迁太快,碍了一些人的眼。你那道诰命,不过是他们寻的一个由头,借题发挥罢了。”
苏晚璃心中了然。朝堂争斗,向来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的事,只是导火索之一。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她问。她不愿只做被保护的那一个。
裴衍之看着她眼中认真的神色,心中一暖。他沉吟片刻,道:“他们攻讦你,无非是想让我分心、失德。我们越是反应激烈,越是正中下怀。倒不如……”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苏晚璃仔细听着,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慢慢变得清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数日后,靖安侯府举办了一场小型诗会,邀请的多是平日里与侯府交好、品性端方的文人雅士及家眷。苏晚璃自然在受邀之列。
诗会地点设在侯府后园的“听雨轩”,临水而建,景致清幽。此次诗会主题定为“咏物”,不拘何物,但求写出新意。
席间,众人或咏梅兰竹菊,或赞奇石古器,倒也雅致。轮到苏晚璃时,她并未起身,只微笑道:“妾身近日得了一方旧砚,甚为喜爱,便以此为题,作一小令,请诸位品评。”
她声音清越,缓缓吟道:
“鹆眼犹存古墨痕,磨尽春秋自不言。
曾伴寒窗听夜雨,也随朱笔点龙门。
质本坚贞出涧底,心原澄澈向天阍。
任他案头新样巧,此中风骨不曾浑。”
这是一首咏砚台的七律。前两联写砚台历经岁月,默默奉献;第三联写其材质坚硬、心地澄澈的本质;最后一联,则是全诗点睛之笔——任凭案头出现多少新奇精巧的新砚,这方旧砚的风骨与内核,却始终不曾改变、浑浊。
诗句平实,却寓意深刻。尤其是最后那句“此中风骨不曾浑”,在有心人听来,分明是在回应近日那些关于她“德行有亏”“出身不清”的污蔑——任凭外界流言纷纷,新样巧饰(指那些攻讦之言),我自风骨犹存,初心不染。
在座不乏聪明人,稍一品咂,便明白了其中深意。看向苏晚璃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深思与敬佩。能将自己的处境与心境,如此含蓄又坚定地寓于咏物诗中,这份才思与心性,确实不凡。
靖安侯爷也在席间,闻言抚须点头,对身旁的老友低声道:“裴家这位夫人,不简单啊。宠辱不惊,言志自守,衍之好眼光。”
诗会结束后不久,这首《咏旧砚》便悄然在京中文人圈中流传开来。连同她之前在长公主花宴和贵妃宫宴上的表现,被越来越多的人提及、品评。舆论的风向,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渐渐从对她过往的猎奇与质疑,转向了对她才华人品的欣赏与肯定。
与此同时,裴衍之在朝堂上,也一改之前对右侍郎之位志在必得的强势姿态,反而主动向皇帝上书,举荐了一位资历深厚、为人刚直、却在派系争斗中保持中立的老臣。他在奏折中陈明,吏部乃朝廷铨选要害,需德才兼备、持身中正者居之,不宜为私人派系所踞。
这一举动,大出许多人意料。皇帝阅后,在早朝上当众嘉许了裴衍之“公忠体国,举贤不避”的态度。那位被举荐的老臣,也并非不知感恩之人。
虽然右侍郎最终的人选尚未定下,但裴衍之此举,无疑赢得了皇帝更多的信任,也争取到了一部分中立官员的好感。更重要的是,他与苏晚璃一内一外,一个示人以公心,一个展露风骨,配合默契,无形中化解了不少攻讦,将“德行有亏”的污水,慢慢洗刷澄清。
沈府书房内,沈屹川听着幕僚带回的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爷,裴衍之这一手以退为进,着实高明。还有那位裴夫人……那首《咏旧砚》一出,外头议论她的话,可是好听多了。咱们之前……”
“够了!”沈屹川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他没想到,苏晚璃竟有如此急智与韧性。更没想到,裴衍之对她如此维护,两人竟能这般相辅相成。
他当初写那封匿名折子(虽经他人之手,却是他的授意),是抱着鱼死网破、即便拉不下裴衍之,也要让苏晚璃身败名裂的心思。可如今,非但没能伤她分毫,反而让她借此机会,进一步树立了才德兼备的形象!
这简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强烈的挫败感与不甘,几乎将他吞噬。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难道,他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与旁人夫妻恩爱,名利双收,而自己却要永远活在悔恨与笑话之中吗?
不,他不甘心!
15
初夏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午后一场酣畅淋漓的骤雨,将京城洗刷得清清爽爽。雨停后,天空如碧,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苏晚璃小憩醒来,听青黛说,靖安侯府的周小姐来了,正在花厅等候。
她略整理了一下衣裳,便来到花厅。周静姝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衫子,显得格外娇俏活泼,见苏晚璃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眼睛亮晶晶的:“裴夫人安好。母亲让我送些自家庄子上新摘的瓜果来,给夫人尝尝鲜。”
“有劳周小姐,也代我谢过侯夫人。”苏晚璃笑着让她坐下,吩咐丫鬟上茶点。
周静姝却有些坐不住,目光瞟向窗外被雨水洗涤后愈发青翠的庭院,欲言又止。
苏晚璃看出她的心思,便道:“雨后园中景致不错,周小姐若无事,可愿随我走走?”
周静姝立刻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
两人便带着丫鬟,缓步走入裴府后园。园子不算极大,但布置得精巧雅致,亭台水榭,假山曲径,错落有致。雨后的花草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静姝到底是少年心性,很快便被几株开得正盛的紫薇花吸引,围着啧啧称赞。苏晚璃含笑跟在她身后,目光温柔。与这样单纯明快的少女相处,让她也觉得轻松许多。
走到荷花池边的六角凉亭时,周静姝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苏晚璃,小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裴夫人,静姝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苏晚璃微讶,示意她说下去。
周静姝咬了咬唇,小声道:“外头……外头有些不好的话,关于夫人您的。我母亲让我别听,可我还是……还是有点替夫人不平。夫人您这么好,那些人凭什么胡说八道?”
原来是为了这个。苏晚璃心中一暖,拉过周静姝的手,在凉亭里坐下。
“静姝,谢谢你为我抱不平。”她语气平和,“不过,这世上的流言蜚语,就像这池中的水纹,风来了,总会起些波澜。你若太在意,便是让自己随着那水波飘荡,不得安宁了。”
周静姝似懂非懂:“可是……他们说的那么难听,夫人您不生气吗?”
“生气?”苏晚璃笑了笑,目光投向池中亭亭玉立的荷花,“自然是有的。但生气无用,反而会自乱阵脚。重要的是,你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要做什么样的事。就像这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外界的污浊或清水,都无法改变它洁净的本质。”
她顿了顿,看着周静姝清澈的眼睛,柔声道:“人心亦是如此。守住本心,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时间久了,是是非非,自有公论。那些刻意中伤你的人,反而会显得可笑。”
周静姝认真听着,眼中渐渐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我明白了,夫人。就像您写的那首咏砚的诗,‘任他案头新样巧,此中风骨不曾浑’!”
苏晚璃含笑点头:“正是此理。”
两人正说着,青黛从园子另一头匆匆走来,脸上带着一丝急切,附在苏晚璃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晚璃闻言,面色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如常。她对周静姝温言道:“静姝,府中有些琐事需要处理。你且在此赏玩,或让丫鬟带你逛逛,我去去就来。”
周静姝乖巧应下。
苏晚璃带着青黛,快步往正院方向走去。边走边低声问:“人在哪里?可惊动了旁人?”
青黛小声道:“在前院偏厅。是沈家老夫人身边一个得力的嬷嬷,说是奉老夫人之命,有紧要事求见夫人。门房本要回绝,那嬷嬷却坚持要见,说事关重大,若夫人不见,她便一直在门外等,惹人注目。”
沈老夫人?苏晚璃心中冷笑。这位刻薄势利的婆母,当初在沈家没少给她脸色看,如今竟还有脸找上门来?还选在裴衍之不在府中的时候。
“她可说所为何事?”
“没说具体,只说是为了沈……沈大人的事,恳请夫人念在往日情分,务必一见。”
往日情分?苏晚璃只觉得讽刺。沈家与她,何曾有过半分真情分?
她本不想见,但转念一想,沈老夫人如此做派,恐怕是真有什么自以为能拿捏她的筹码,或是狗急跳墙,想来威胁。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她心虚。
“让她到西边的小花厅等着。”苏晚璃定了定神,吩咐道,“你多叫两个稳妥的婆子在外头候着。另外,派人去衙门给老爷递个话,就说沈家来人了。”
“是。”青黛领命而去。
苏晚璃回到正院,换了身更显庄重的衣裳,重新抿了头发,这才不疾不徐地往小花厅走去。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躲不掉,那就直面好了。
她也想看看,时隔一年,这位前婆母,还能在她面前,摆出怎样的姿态。
16
小花厅布置得清雅,平日很少用来待客。苏晚璃进去时,沈家那位姓王的嬷嬷正站在厅中,不住地张望,脸上带着焦躁不安。见到苏晚璃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似乎被苏晚璃如今通身的气派所慑,随即才慌忙低下头,屈膝行礼。
“老奴王氏,给裴夫人请安。”
苏晚璃在主位坐下,青黛侍立一旁,门外隐约可见两个粗壮婆子的身影。她并未叫起,只端起丫鬟刚奉上的茶,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淡淡道:“王嬷嬷?倒是稀客。沈老夫人派你来,有何贵干?”
王嬷嬷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额角渗出细汗。她记得很清楚,当年在沈府,这位少夫人是何等温顺怯懦,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可如今,这通身的威仪,漫不经心的语调,竟让她这个在沈老夫人面前都得脸的老人,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回……回裴夫人,”王嬷嬷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老夫人让老奴来,是想……想恳请夫人,看在昔日与我家公子夫妻一场的份上,高抬贵手,放我家公子一条生路。”
苏晚璃挑眉:“放他一条生路?此话从何说起?沈大人如今官居翰林编修,前途似锦,何需我来放生路?王嬷嬷,你这话,我听不明白。”
王嬷嬷听出她话语中的疏离与嘲讽,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了:“夫人何必明知故问?自从长公主花宴之后,外头流言四起,我家公子在翰林院举步维艰,近日更是……更是有人借夫人您的事,上折子弹劾,牵连我家公子,说他有失官箴,德不配位!吏部已有风声,要将他外放偏远苦寒之地!夫人,我家公子寒窗苦读多年,才华横溢,若因此事前程尽毁,岂不是……岂不是太冤枉了!”
她说着,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夫人,一日夫妻百日恩呐!您如今贵为一品诰命,裴侍郎又那般爱重您,您只需在裴侍郎面前美言几句,或是……或是在外头澄清一二,说明当初和离之事另有隐情,并非公子之过,定能挽回局面!求夫人慈悲,救救我家公子吧!老夫人说了,只要夫人肯帮忙,沈家必有重谢!”
苏晚璃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直到王嬷嬷哭诉完,她才慢慢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王嬷嬷,”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先起来。这般跪着,不知情的,还以为我裴府如何欺压旧仆了。”
王嬷嬷被她语气中的寒意一激,哭声顿止,讪讪地站了起来。
“你方才说,让我看在昔日夫妻情分上?”苏晚璃看着她,眼神清冽如冰,“我与你家公子,自签下和离书那日起,便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何来情分之说?”
“至于外放之事,”她微微勾起唇角,那弧度却无丝毫温度,“朝廷官员调动,自有法度与考量,乃是吏部与陛下的决断,岂是我一介内宅妇人可以置喙、可以左右的?王嬷嬷,你这话,不仅是高看了我,更是小瞧了朝廷法度,莫非在沈老夫人眼中,裴侍郎是可以因私废公、干预朝廷铨选之人?”
王嬷嬷脸色一白,慌忙道:“老奴不敢!老奴绝非此意!只是……只是如今能救公子的,只有夫人您了!公子他……他如今日日消沉,悔不当初,人都瘦脱了形!老夫人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让老奴来求夫人您啊!”
“悔不当初?”苏晚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满是讽刺,“当初写下休书,口出恶言时,可曾想过今日?当初在沈家,纵容下人轻慢,冷眼旁观我受尽委屈时,可曾想过‘情分’二字?王嬷嬷,你也是沈府老人,我在沈家那五年过得如何,你应当比谁都清楚。如今来求我念旧情,不觉得可笑吗?”
王嬷嬷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苏晚璃在沈家的日子,她确实看在眼里,当初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甚至私下里也跟其他仆役一般,觉得这位少夫人除了脸,一无是处。谁能想到,会有今日?
“沈大人是否消沉,是否后悔,与我无关。”苏晚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家的重谢,我更不需要。你回去转告沈老夫人,往事已矣,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莫要再来自取其辱,也莫要再拿所谓的‘旧情’来为难于我。否则——”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否则,我不介意将当初和离的真正缘由,以及沈家是如何对待我这个‘糟糠之妻’的,好好与外人说道说道。沈老夫人最重颜面,想必不愿看到沈家内宅那点见不得光的事,闹得满城皆知吧?”
王嬷嬷浑身一颤,惊恐地抬头看向苏晚璃。眼前的女子,容颜依旧绝美,眼神却锐利如刀,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柔弱少夫人了。她毫不怀疑,苏晚璃说得出,就做得到。
“滚吧。”苏晚璃拂袖转身,不再看她,“青黛,送客。以后沈家再来人,不必通传,直接打出去。”
“是,夫人!”青黛响亮地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对着面如死灰的王嬷嬷道:“王嬷嬷,请吧!”
王嬷嬷失魂落魄地被“请”出了裴府。站在那气派的朱门外,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觉得那门楣高不可攀,内里那位夫人,更是她、乃至整个沈家,再也高攀不起的存在了。
苏晚璃站在小花厅的窗前,看着王嬷嬷狼狈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平静。
沈家,终于也尝到了绝望求助、却被人弃如敝履的滋味了吗?
可惜,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她不会再为沈家,浪费半分心神。
17
王嬷嬷铩羽而归,将苏晚璃的话原原本本带回了沈府。
沈老夫人听完,气得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沈屹川骂道,“你看看!这就是你当初娶的好媳妇!如今攀了高枝,眼睛里就没有旧人了!如此狠心绝情,连一点余地都不留!我沈家当初真是瞎了眼!”
沈屹川木然地坐在下首,对母亲的怒骂恍若未闻。王嬷嬷转述的苏晚璃那些话,一字一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当初写下休书,口出恶言时,可曾想过今日?”
“……沈家内宅那点见不得光的事……”
原来,在她心里,他们之间,早已是“恩断义绝”。原来,她将沈家的一切,看得如此透彻,也恨得如此彻底。
他想起那日在长公主府花园,她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在巷口,她转身离去时决然的背影。原来,不是不恨,只是恨到了极致,便连恨意都懒得再流露,只剩下彻底的漠视与划清界限。
沈老夫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夹杂着对苏晚璃“忘恩负义”“攀附权贵”的恶毒揣测,以及对裴衍之“纵容妻室”“以势压人”的愤恨。
“母亲!”沈屹川忽然低吼一声,打断了沈老夫人的话。
沈老夫人被他吓了一跳,瞪着眼睛:“你吼什么?难道我说错了?”
沈屹川抬起头,眼中布满红血丝,脸色憔悴不堪,声音沙哑疲惫:“母亲,够了。是我们对不起她在先,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她狠心绝情?裴衍之护着她,天经地义。是我们……是我们自己,把路走绝了。”
“你……你到现在还护着她?”沈老夫人不敢置信。
“我不是护着她!”沈屹川痛苦地抱住头,“我是……我是恨我自己!恨我当初为何那般眼瞎心盲!恨我为何要写那封和离书!恨我为何要听您和妹妹的话,那般冷落她、轻视她!如今这一切,都是报应!是我们沈家应得的报应!”
他嘶哑的声音在厅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沈老夫人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住了,看着儿子痛苦不堪的模样,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更多的,却是一种大势已去的无力感。她何尝不知道沈屹川说得有道理?只是她骄傲了一辈子,如何肯轻易承认自家有错?
可如今,现实就摆在眼前。苏晚璃早已不是沈家可以随意拿捏的弃妇,而是他们需要仰望、甚至惧怕的一品诰命夫人。沈屹川的前程,似乎也真的因为当初的“休妻”之事,蒙上了巨大的阴影。
“那……那现在怎么办?”沈老夫人的气焰终于弱了下来,带着一丝惶然,“吏部那边……难道真的……”
沈屹川惨然一笑:“还能怎么办?听天由命吧。或许外放,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对我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至少,不用再日日活在她的阴影下,活在外人的嘲笑与非议中。
沈老夫人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厅中一片死寂,只有沈屹川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翰林院掌院大人派人送了封信来。
沈屹川心下一沉,深吸一口气,接过信拆开。看完之后,他脸色变得更加灰败,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掌院说,”他将信纸放在桌上,声音空洞,“外放的调令,已经下来了。琼州府儋州,从六品通判。十日后启程。”
琼州?儋州?那可是远在天涯海角的蛮荒烟瘴之地!从六品通判,更是明升暗降,实权远不如在京的翰林编修!
沈老夫人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沈屹川却仿佛早已料到,他慢慢站起身,整了整有些皱巴巴的衣袍,对着母亲深深一揖:“母亲,儿子不孝,即将远行,恐多年无法在膝前尽孝。家中诸事,还有妹妹的婚事,就劳母亲多费心了。儿子……这就去收拾行装。”
说完,他不再看母亲震惊绝望的表情,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正厅。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而萧索。
他知道,这一去,山高水远,归期渺茫。京城的一切繁华、恩怨、以及那个他曾经拥有又亲手推开的女子,都将彻底成为前尘旧梦。
或许,这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18
沈屹川即将远调琼州的消息,很快便在京城小范围传开。有人唏嘘,有人暗叹,更多的人,是将其作为茶余饭后又一则可供咀嚼的谈资,与之前“休妻”“悔恨”的戏码联系在一起,感叹一声“世事无常,因果循环”。
裴府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晚膳时分,裴衍之提了一句:“沈屹川的外放令下来了,琼州儋州通判。”
苏晚璃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轻轻“嗯”了一声。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道:“吏部拟定人选时,我并未插手。此举虽有些严厉,却也符合规制。他在翰林院近日表现不佳,又卷入是非,外放磨砺,也是常例。”
他这是在向她解释,并非他刻意报复。苏晚璃明白他的意思,放下筷子,温声道:“我知道。朝廷用人,自有法度。他的去处,与我无关,你不必特意说这个。”
裴衍之笑了笑,给她盛了碗汤:“我只是不想你多心。”
“我不会多心。”苏晚璃接过汤碗,小口喝着,“路都是自己选的。他当初既选择了那条路,便该承受今日的结果。我只是……略微有些感慨罢了。”
“感慨什么?”
苏晚璃想了想,道:“感慨命运弄人吧。若一年前,有人告诉我,沈屹川会被外放到天涯海角,而我却成了裴侍郎的夫人,一品诰命,我定会觉得那是痴人说梦。”
裴衍之握住她的手:“现在呢?”
苏晚璃抬眼看他,眸中映着烛光,温暖而明亮:“现在我知道,命运或许弄人,但更重要的,是人的选择与努力。若我当初离开沈家后一蹶不振,或是心存怨怼,自暴自弃,绝不会有今日。若你没有……没有选择我,我或许又是另一番光景。”她反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所以,我感激现在的一切,更感激你。”
裴衍之心头一热,将她揽入怀中:“傻话。是我该感激你,让我遇到你。”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苏晚璃忽然道:“他离京前,我想……再见他一面。”
裴衍之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她。
苏晚璃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不是旧情难忘,也不是于心不忍。只是觉得,有些话,当初未曾说清,如今既已尘埃落定,便该有个彻底的了断。也算是……为我那五年,做一个真正的告别。”
裴衍之凝视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眸,那里没有躲闪,没有犹疑,只有一片坦然与决意。他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
“好。”他松开她,温声道,“你想去,便去。让青黛多带几个人跟着。需要我陪你吗?”
苏晚璃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好。有些话,你不在场,或许更容易说开。”
裴衍之颔首,不再多言。他信任她,正如她信任他一样。
三日后,城西一家颇为清净的茶楼雅间内。
苏晚璃到的时候,沈屹川已经在了。他比上次见时更加清瘦,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坐在窗边,望着楼下街道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屹川眼中瞬间掠过无数复杂的情绪:震惊,痛楚,难堪,还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他慌忙站起身,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苏晚璃今日穿着素雅的衣裙,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她神色平静,走到桌前坐下,对沈屹川微微颔首:“沈大人,请坐。”
沈屹川依言坐下,目光却无法从她脸上移开。不过数月不见,她似乎又有些不同了,眉宇间那份从容安定越发深刻,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再动摇她分毫。
“听说沈大人不日即将离京赴任,特来相送。”苏晚璃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对待一位即将远行的普通故人。
沈屹川喉咙发紧,涩然道:“多谢……裴夫人。”
苏晚璃亲手斟了两杯茶,将一杯推到他面前:“以茶代酒,愿沈大人此去琼州,一路顺风,前程……珍重。”
前程珍重。而非前程似锦。
沈屹川听懂了其中的区别。他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微微荡漾。他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汤,仿佛看到了自己浑浊不堪的过去。
“晚璃……”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唤出了这个藏在心底的名字,声音干涩无比,“我……我对不起你。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你或许也不屑再听。但我还是想说,是我错了,错得离谱。这半年多来,我没有一日不在悔恨中度过。我……”
“沈大人。”苏晚璃平静地打断他,“过去之事,我已放下。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听你忏悔。”
沈屹川的话戛然而止,脸上血色褪尽。
“我只是想告诉你,”苏晚璃看着他,目光清正平和,无爱无恨,“无论你信与不信,在沈家那五年,我确是真心想要做好你的妻子,想要得到你、得到沈家的认可。我努力过,虽然方式可能笨拙,结果也不尽如人意。”
沈屹川的心狠狠一揪。
“但时过境迁,那些都已不重要了。”苏晚璃继续道,“当初和离,于我而言,是结束,亦是新生。我不恨你,也不恨沈家。因为若无当初,便无今日之我。我感激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也真心祝愿沈大人,能在新的地方,放下过往,重新开始。”
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一些:“所以,请沈大人也放下吧。莫要再沉湎于悔恨,更莫要再将对过去的执念,投射到我身上,或是我夫君身上。我们各有各的路,从今往后,山高水长,不必再见,也不必再有任何牵扯。”
她的话,像最锋利的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最后一丝可能的联系,也彻底扑灭了他心中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星火。
沈屹川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她说完这番话后,从容地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没有怨怼,没有讽刺,只有彻底的释然与告别。
原来,最决绝的,不是恨,而是这种云淡风轻的放下与切割。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多的痛苦、挣扎、不甘,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她早已走远,只有他还困在原地,作茧自缚。
许久,他听到自己干哑的声音:“我……明白了。多谢裴夫人今日之言。沈某……受教了。”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此去琼州,万里之遥,裴夫人……也请多保重。”他站起身,对着苏晚璃,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雅间。脚步起初有些踉跄,但很快,便稳了下来,一步步,走向楼梯,走向茶楼外熙攘的街道,走向他未知的、遥远的未来。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苏晚璃独自坐在雅间里,慢慢喝完杯中剩余的茶。茶香袅袅,心境一片澄明空阔。
那五年,那些委屈、不甘、黯然,终于随着今日这一面,这一席话,彻底烟消云散,沉入了时光的河底。
她推开窗,初夏的风带着暖意扑面而来。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充满了勃勃生机。
她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很长、很好的路,等着她与身边那个人,一起走下去。
19
夏去秋来,京城的暑气渐渐消退,天空变得高远湛蓝。裴府后园的桂花开了,金粟似的花朵缀满枝头,甜香馥郁,飘散在整个府邸。
沈屹川离京那日,悄无声息。没有同僚相送,没有车马喧嚣,只有一辆简单的青篷马车,载着他和寥寥几箱行李,在天色微明时,驶出了城门,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激起太多涟漪。京城的繁华与争斗,很快便有了新的焦点,关于沈编修与其弃妇的种种谈资,也渐渐被更新鲜的话题所取代。
苏晚璃的日子,过得平稳而充实。她逐渐适应了作为裴府女主人的角色,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与靖安侯夫人等几位品性相投的命妇往来密切,偶尔举办小聚,品茶赏花,谈论诗画,倒也自在。
裴衍之在朝中愈发沉稳得力,吏部右侍郎的人选最终尘埃落定,并非他举荐的那位老臣,也非其他派系安插的人,而是一位资历、能力、立场都颇得各方认可的中年官员。这个结果,虽未让裴衍之完全掌控吏部,却也没让对手得逞,算是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皇帝对此结果似乎颇为满意,对裴衍之的信任有增无减。
这日休沐,裴衍之难得清闲,便拉着苏晚璃在书房,说要考考她近日的功课——他不知从哪里寻来几卷前朝罕见的碑帖拓本,让她临摹。
苏晚璃知他故意逗弄,却也欣然提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墨香与桂香交融,时光静谧而美好。
临到一半,裴衍之忽然道:“过几日,陛下要去西郊皇庄秋狝,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及部分勋贵随行。长公主殿下特意提了,让你也去。”
苏晚璃笔尖一顿,一滴墨险些晕开:“秋狝?我也去?”那可是皇家大型围猎活动,她一个女眷……
“嗯。”裴衍之接过她的笔,帮她蘸了蘸墨,“秋狝虽是男子为主,但女眷也会随行,在行宫别苑自有宴饮游乐。长公主殿下喜欢你,贵妃娘娘也对你印象颇佳,点名让你去,是好事。多见见世面,与你无碍。”
苏晚璃想了想,点头应下。她知道,这是她必须融入的圈子。
秋狝之行,规模浩大。旌旗招展,仪仗森严,车马迤逦数十里。苏晚璃与几位品级相当的诰命同乘一辆宽敞的宫车,倒也并不难熬。
到了西郊皇庄行宫,安顿下来后,次日便是围猎正日。男子们皆着劲装,跨马持弓,奔赴猎场。女眷们则聚集在行宫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台上,远远观看,同时设有投壶、双陆等游戏,供人取乐。
苏晚璃对围猎兴趣不大,便与靖安侯夫人等人在一旁说话。忽闻猎场方向传来阵阵欢呼与号角声,似有大型猎物被捕获。不多时,便有内侍来报,说是陛下亲手射得一头雄健的白鹿,龙心大悦。
众命妇纷纷起身,向御帐方向遥遥道贺。
气氛正热烈时,长公主携嘉宁县主走了过来。嘉宁县主今日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愈发显得明艳逼人,只是眉眼间似乎有些怏怏不乐。
长公主与众人寒暄几句,便将苏晚璃叫到一旁,含笑道:“今日陛下兴致高,晚些时候必有宴饮。本宫记得你琴艺似乎也不错?不若准备一曲,届时也可助兴。”
苏晚璃微怔。她的琴艺是幼时所学,后来在沈家早已荒废,这一年虽重新拾起,但也只是自娱,从未在外人面前弹奏过。长公主如何得知?
长公主仿佛看出她的疑惑,笑道:“是衍之前几日无意中提起的。他说你抚琴时,心特别静。本宫便记下了。”
原来是裴衍之。苏晚璃心下微暖,也不推辞,应道:“殿下有命,妾身自当尽力。只是技艺生疏,恐贻笑大方。”
“无妨,心意到了便可。”长公主拍拍她的手,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有些闷闷不乐的嘉宁县主,低叹一声,“嘉宁这丫头,前些日子非要跟着学骑射,今日见了围猎场面,又嫌血腥无趣,正闹脾气呢。你若有空,帮本宫开导开导她。”
苏晚璃点头应下。
长公主离开后,苏晚璃走到嘉宁县主身边。县主瞥了她一眼,没什么精神地喊了声“裴夫人”。
“县主不喜欢围猎?”苏晚璃在她身边坐下,温声问。
嘉宁县主嘟囔:“一开始觉得新鲜,看久了,也就那样。马蹄翻腾,尘土飞扬的,吵死了。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裴大人今日好威风,骑射功夫那样好,猎到的猎物最多……可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原来症结在这里。苏晚璃心中了然。少女情怀,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终究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想了想,道:“围猎本是男儿显示勇武、陛下检视武功的场合,裴大人身为臣子,自然要全力以赴,为君分忧,岂能分心他顾?县主觉得无趣,不如随我去走走?听闻行宫后山有片枫林,此时想必正红,景致定然不错。我恰好要寻个清净处练练琴,县主可愿同行?”
嘉宁县主眼睛亮了亮:“裴夫人要弹琴?我也去!”
两人禀明了长公主,带着侍女,往后山枫林走去。果然,入眼一片绚烂如火的红色,层林尽染,蔚为壮观。林边有座小巧的八角亭,正好歇脚。
苏晚璃让青黛摆好琴,净手焚香。嘉宁县主托着腮,坐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琴是裴衍之为她寻来的古琴“松风”,音色清越。苏晚璃调试了下琴弦,沉吟片刻,指尖轻抚,一曲《平沙落雁》便流泻而出。
琴声起初悠远空旷,仿佛秋日晴空下的浩瀚沙丘;继而清亮婉转,似有雁群鸣叫盘旋;最后渐趋平和宁静,如雁落平沙,归于安详。她的指法并不追求繁复奇巧,更重意境与情感的抒发,琴音干净通透,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嘉宁县主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渐渐便被琴声吸引,浮躁的心绪不知不觉平复下来。她看着苏晚璃低眉抚琴的侧影,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静谧美好得如同一幅画。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嘉宁县主怔了半晌,才轻声道:“真好听……好像心里那些烦闷,都被这琴声洗掉了似的。”
苏晚璃微笑:“琴为心音。心烦时,听听自然的声响,或自己奏上一曲,将心绪寄托其中,便能开阔许多。”
嘉宁县主点点头,忽然问道:“裴夫人,你……你喜欢裴大人什么?”
苏晚璃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略一思索,坦然道:“他敬我,知我,护我。在他面前,我可以只是苏晚璃,不必伪装,不必讨好。”
嘉宁县主似懂非懂,又问:“那……裴大人喜欢你什么呢?因为……因为你长得美,又有才学吗?”
苏晚璃笑了,摇头道:“容貌会老,才学若无品德支撑,亦不足恃。我想,他喜欢的,或许是我在经历过那些不好的事情后,依然愿意相信美好、努力向前的样子吧。”她看着嘉宁县主年轻娇艳的脸庞,柔声道,“县主还小,将来会遇到真正懂得欣赏你、珍惜你全部的人。不必急于一时,更不必为不属于自己的人或事烦恼。”
嘉宁县主听着,脸上渐渐露出恍然之色。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对着苏晚璃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裴夫人指点。静姝明白了。”
她眼中的那点执拗与不甘,似乎真的消散了,重新变得明亮清澈起来。
苏晚璃欣慰地笑了笑。能解开一个少女的心结,总是好的。
傍晚,御帐前盛大的篝火宴会上,苏晚璃应长公主之邀,当众抚琴一曲《秋鸿》。琴声清越激昂,契合秋日围猎的壮阔场景,赢得满座赞誉。连皇帝都微微颔首,对身旁的裴衍之道:“裴卿,尊夫人不仅才思敏捷,琴艺也如此出众,卿家宅和睦,朕心甚慰。”
裴衍之起身谢恩,望向不远处琴案后端坐的苏晚璃,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骄傲与柔情。
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一张或真心或假意的笑脸。苏晚璃知道,从今夜起,她“裴夫人”的身份,将更加稳固,也更加闪耀。
但她心中一片平静。因为她知道,这一切的底气和光芒,不仅来自裴衍之的庇护,更来自她自身不断的成长与沉淀。
她不再是依附于谁的藤蔓,而是能与身边那人并肩而立的乔木。
20
秋狝回京后,京城迎来了第一场寒霜。季节更迭,朝堂与后宅,似乎都进入了一种相对平稳的时期。
苏晚璃的诰命夫人生活,越发从容自如。她开始尝试着做一些更大胆、也更贴合本心的事情。比如,在征得裴衍之和长公主的支持后,她牵头联系了几位志同道合的官家夫人,在京中僻静处设了一间小小的“慈幼堂”,专门收留那些因战乱、灾荒或家贫而被遗弃的女婴与孤女,请人教她们识字、算数以及一些谋生的女红手艺。
此事最初颇有些非议,有人认为她“沽名钓誉”,不安于内宅。但苏晚璃并不在意,只默默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靖安侯夫人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并捐助了不少银钱物资。渐渐地,一些真正有善心的命妇也加入进来。长公主甚至亲自为“慈幼堂”题写了匾额。
皇帝得知后,在早朝上对裴衍之笑道:“尊夫人蕙质兰心,仁善恤弱,实乃闺阁典范。裴卿治家有方。”这无疑是最高级别的肯定,那些非议之声顿时消散无形。
慈幼堂里的女孩们,起初胆怯畏缩,如同惊弓之鸟。在苏晚璃等人耐心的照料与教导下,渐渐展露出笑颜,眼中也有了光亮。每次看到那些小小的身影认真习字或做活计的样子,苏晚璃便觉得心中无比充实。这让她觉得,自己不仅仅是裴衍之的妻子,不仅仅是一个诰命夫人,也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为这世间留下一点温暖的痕迹。
裴衍之对此全力支持。他并非仅仅出于对妻子的宠爱,而是真正欣赏并尊重她的这份善举与魄力。私下里,他常对幕僚感慨:“内子之心胸与眼界,不输男儿。”言语间的骄傲,溢于言表。
年关将近时,裴衍之收到了一封从遥远的琼州辗转而来的书信。信是沈屹川写的,并非给苏晚璃,而是给他的。
信很长,语气平静而沧桑。沈屹川在信中详细描述了琼州的风土人情、自己到任后遇到的困难与些许微小的政绩,也坦诚地剖析了自身这一年多来的心境变化。他写道,初到蛮荒之地的确苦闷绝望,但忙碌于实务、亲眼目睹民生多艰后,反而渐渐从个人的悔恨怨怼中挣脱出来,开始思考为官一任的真正意义。他感谢裴衍之当初(他以为)在吏部并未落井下石,也恳切地为过去沈家对苏晚璃的亏欠再次致歉,并郑重承诺,此生绝不会再打扰苏晚璃分毫,祝他们夫妇白头偕老。
信的末尾,他抄录了两句诗:
“已觉沧桑换,偏怜草木新。
天涯孤臣泪,不敢怨风尘。”
裴衍之看完信,沉默良久。他能感受到,这封信并非作伪,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种历经打击后沉淀下来的、近乎痛苦的清醒与认命。沈屹川,是真的在尝试“放下”与“重生”,尽管这过程必然伴随着难以言说的苦楚。
他将信拿给苏晚璃看了。
苏晚璃细细读罢,轻轻将信纸折好,还给裴衍之,轻声道:“他能如此想,也好。天涯地角,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悲无喜,仿佛在谈论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那五年,那些恩怨,是真的彻底翻篇了。
裴衍之将信收起,握住她的手:“今年除夕宫宴,陛下有意让我主持一部分礼部事宜。可能会更忙些。”
苏晚璃靠在他肩上,微笑道:“你忙你的,府中有我。慈幼堂那边,年前也要多去看看,给孩子们添些冬衣年货。”
“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心里欢喜。”
腊月二十三,小年。裴府上下张灯结彩,开始准备年事。苏晚璃正带着丫鬟婆子清点年礼,核对各处的赏钱,忙而不乱。
青黛笑着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支含苞待放的红梅:“夫人您看,后园那株老梅树,今年花开得特别早,这枝长得最好,奴婢给您折来了。”
苏晚璃接过,梅枝遒劲,花苞饱满,隐隐有暗香浮动。她将梅枝插入书案上的哥窑瓶中,清水滋养,为这忙碌的岁末增添了一抹清艳与生机。
裴衍之踏着暮色回府,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手中却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路过稻香村,见新出了桂花糖蒸栗粉糕,记得你爱吃,便买了一些。”他将食盒递给苏晚璃,又解下大氅,很自然地走到书案边,看着那枝红梅,“梅花开了?”
“嗯,青黛折来的。”苏晚璃打开食盒,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拈起一块还温热的糕点,尝了一口,眉眼弯弯,“好吃。”
裴衍之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心中一片柔软。他走到她身边,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
窗外,不知哪家提前燃起了爆竹,噼啪作响,打破冬夜的寂静,带来了浓浓的年味。更远处,街市灯火如星河般蔓延开来,温暖着这座古老的城池。
“又是一年了。”裴衍之低声道。
“是啊。”苏晚璃倚着他,望向窗外璀璨的灯火,目光悠远而安宁,“时间过得真快。”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她从沈家弃妇,成为裴府主母、一品诰命;从谨小慎微、暗淡无光,到逐渐绽放属于自己的才华与光芒;从困于过去,到彻底释然,并找到了新的人生意义。
有过惊涛骇浪,也有过暗流涌动。但此刻,一切尘埃落定,云开月明。
她回首前尘,再无阴霾;展望未来,满是希望。
“衍之,”她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谢谢你的出现,你的懂得,你的珍视。
裴衍之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一切尽在不言中。
寒风仍在窗外呼啸,但屋内暖意融融,红梅吐艳,糕点香甜,爱人在侧。
这人间烟火,岁月静好,便是她历尽千帆后,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归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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