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春末,乌蒙山深处的夜色阴沉,红军二局帐篷里摇曳的马灯亮得刺眼。密密麻麻的电文符号在油纸上铺成一片,年轻的报务员捧着破译稿跑向曾希圣:“局长,解出来了!”曾希圣抬头,只吐出一句“好”,随即把情报递向岗哨,转身又伏在图板前勾画敌军动向。那份及时拆出的敌军调动计划,直接影响了随后四渡赤水的决策。参战将士并不知道,躲在暗处的“二局”战士,用捕捉电波拯救了上万人的生命。
这位行踪隐秘的情报首脑,并不常在镁光灯下。他真名叫曾希圣,出生于1905年的湘南衡阳。世人记住他,多因两件事:一是长征途中“二局”的无线电破译,二是新中国成立后主抓的“治淮”和“责任田”试验。若没有这两笔“硬杠杠”,后来的那一幕——1965年杭州会议上毛主席的一声“不要忘本”——便很难引发震撼。
时间往回拨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省立三师的学潮风起云涌,青年曾希圣拒绝了赴日留学的优渥机会,揣着二十块大洋踏上革命道路。黄埔军校的课堂、北伐前线的宣传车间、上海法租界的秘密交通站,他一路在风口浪尖上打磨自己。组织迫切需要无线电奇才,他就把弟弟曾三送到日本学技术,自己留在武汉负责联络。1929年,他已是中共中央长江局机要战线上最可靠的“暗桩”。
三十年代初,蒋介石对中央苏区铁桶合围。曾希圣在上海、瑞金、汀州之间反复穿梭,密码破译随即派上了用场。敌军电报一旦拆开,红军就像提前在作战地图上点亮了敌人的埋伏。毛主席后来回顾时说:“长征要打着灯笼走夜路,二局就是那盏灯。”这并非客套,而是血与火里换来的信任。
到1940年,皖南事变的硝烟尚未散尽,曾希圣领命南下,再度挑起千钧重担:在皖江敌后建立根据地。他带着一纸手令,仅有百把精干,顶着日伪与顽军的夹击于深山竹海间“偏向虎山行”。粮秣要自给,枪支靠缴获,医疗、教育甚至印刷都得自己想办法。转年,仅皖江根据地就创办报刊四种,布点学校十多所,农民们第一次用稻草纸读到“抗战到底”的大字标题。
建国后,曾希圣主动请缨回皖。1951年第一场治淮会议上,他把一张两米长的地形图铺在地板上,用粉笔圈出洪泽湖、寿县、阜阳等关键节点,开门见山:“不治淮,安徽难有秋。”佛子岭水库便这样写进《治淮方略》。周总理担心工程浩大,轻声问他:“能行么?”他拍胸脯:“共产党员的肩膀是铁打的!”施工队伍来自七省,帐篷扎在荒山,冬天连口热水都难,可谁也没退缩。1954年拦洪坝合龙,当地百姓自发放起鞭炮。此后数年,淮北“十年九涝”的帽子被扔进历史的库底。
然而,丰碑之后往往暗藏波折。1959年全国经济陷入困顿,很多地区粮食减产。安徽饿殍之象渐显,农民外出乞讨者骤增。曾希圣意识到必须破题,他提议包产到户——后来被称作“责任田”。省里一度犹豫,他拍板道:“若有错,我负责。”零星试点的结果是亩产翻番,乡亲们连夜把新米送到县里展示。广州会议上,曾希圣把数据和样本一桩桩摆在毛主席面前。主席默然良久:“可以再试。”语气谨慎,却并未否决。
1965年10月,杭州西子湖畔,一场华东区座谈会气氛本该轻松。毛主席忽然询问:“希圣在哪里?最近忙什么?”曾希圣略一迟疑,低声说了句:“在家休息。”会场静得能听见纸杯碰桌沿的轻响。主席环视众人,语调平平,却字字千钧:“长征路上,若无曾希圣破译敌报,咱们多少人还在不在,都未可知。你们不要忘了本。”一席话,说者无意,听者皆惊。次日,中央发电:华东局要给曾希圣落实工作,政策一切从优。
但历史的车轮并不因一句话戛然而止。次年风云骤转,曾希圣被卷入政治漩涡,再度蒙尘。周总理得讯后立即电示空军派机将他接到北京,上了301医院。诊断结果是急性白血病,已至晚期。病榻前,他对亲友交代:“把我的骨灰撒到淮河两岸,让它再灌溉亩亩良田。”1971年冬,他走完了66年的奔波。
十年后,中央为他恢复名誉。首都八宝山礼堂里挤满了身披军功章的老战友。杨尚昆捧着遗像站在第一排,胡耀邦宣读悼词,提到他曾在暗夜里支撑起红军的“千里眼”,提到他领着皖江百姓筑坝筑渠,也提到那块被插上红旗的“责任田”。台下,不少华发将军在默默擦眼镜,以掩饰潮湿的目光。
今天的佛子岭水库仍在安静地护佑淮河两岸,安徽平原稻浪起伏。曾希圣口中的“共产党员的铁肩”,已化作一座座堤坝、一行行麦穗。历史记得,他用隐秘的电波保卫长征,用滚烫的黄泥筑起堤岸;更用一次大胆的制度试验,为亿万农家留出一块生存与希望的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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