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所有创造的根本目标在于获得幸福,当然需要理性和意识的力量,但为什么还要从了解一个人开始呢?人类在生产效率上的进展是惊人的,英国工业革命之后,效率的提升就成为持续推动人的组织形态和生活方式的核心力量。这一切自然是由理性主义主导的。比如特斯拉和SpaceX创始人马斯克从白手起家到有1000亿美金的财富,花了25年,工业时代的强人代表洛克菲勒家族按照购买力水平获取同样财富,花了54年。整个世界的生产和财富积累效率都在加速,但是正如演化生物学家爱德华·威尔逊在《知识大融通》中提醒我们的,就人类的情绪的感知和影响而言,我们和石器时代的人类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也就是说,我们用着更早期的大脑应对社会生产和消费节奏的变化、竞争面的变化。这是所有走入全球竞争模式的地区抑郁高发的原因之一。

布鲁克斯援引调查报告指出,从1999年到2019年,美国的抑郁症发病率激增,自杀率上升了33%。持续感到悲伤和绝望的青少年比例从2009年的26%飙升到了44%。作家梁鸿的作品《要有光》,里面呈现出来的抑郁症高发跟布鲁克斯提供的情况遥相呼应。这是一个全球性现象,并非只发生在某些区域。社交媒体似乎对于社交能力缺乏有一定的代偿作用,会让人产生不必采取实际行动来建立信任、表达关心,但也能完成社会交往的错觉。社交媒体浅层但激烈的反应模式代替了亲密关系,其结果就是,处处有评判,但处处无理解。我们能不能不用跟人打交道,仅仅通过自省来获得内心的安宁和幸福呢?布鲁克斯说,诸多研究证明,这是不可行的。一个人的自我关注不能替代他人关注。人类需要得到认可,就如同需要食物和水一样。这就是为什么对人最残酷的处罚就是与他人断绝关联或者受到无视,这也是监狱处罚的根源。当人愿意自外于社会关联之中,失去联络和关爱的能力,成语画地为牢就得到了最为鲜明的呈现。

布鲁克斯说,“包括我自己这一代在内的几代人都没有被教授所需要的技能,无法全面而深刻地看见、理解和尊重他人。”跟社会技能一样重要的是道德技能,它们今天在教育中的退场,变相地催生了一种残酷的文化,让我们未能在日常生活中善待他人,相应的,自己也越来越少被善待。

了解一个人的社会和道德技能需要习得,它并不是天生就会,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基础,只是要在不同的环境中激发出来。但奇怪的是,绝大多数人,尤其是自认个性比较外向的人,通常会高估自己的能力。根据学者威廉·伊克斯的一项研究表明,亲密的朋友和家人在交谈时,理解对方的准确率只有35%。而如果是陌生人的初次交谈,准确率只有20%。为什么人们的自以为理解别人和实际差距如此之大?

至少有以下几个原因,比如在功绩社会中越发被激发的自我中心主义,只想让别人听见自己的观点,在倾听他人时构思自己的发言提纲;天真的现实主义,陷于信息孤舟的人,认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的事实,无法理解他人持有完全不同的想法;小人物思维,因为自己的思维对自己是无死角的,但他人的想法只能获知他们大声说出的部分,信息不对称带来的错觉就是自己的思考比别人更深入、更全面,头脑更敏锐,眼界更长远;客观主义也成为我们理解他人的障碍,超然、理性和客观的立场在商业调研和趋势分析上有用,但对于理解一个人是障碍,你无法看到对方最重要的部分:想象力、情感、欲望、困境和挣扎。当然,还有静态思维,这是很容易被忽略的部分,人们习惯保持对一个人的认知,而无视他的成长和变化。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夫妻对对方的认识顽固地停留在某一个阶段,当他们发现真相时往往大吃一惊。

拥有以上特质的人,很容易成为“贬低者”,他们未必有道德上的缺陷,要刻意贬低他人,但这些障碍,让他们更容易采取疏离的评论立场,他们头头是道地分析对方,占据心理高位,把对方当成一个被他观察、加工而非用心关照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