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腊八就是年。
——今天的编辑 彭主任
1949年1月21日,蒋介石下野。20天后,还未过完大年,元宵节的前一天,国民党元老戴季陶留下万字遗书、把安眠药一吞,在广州自杀去世。
戴季陶和夫人纽有恒最早安葬在成都枣子巷的戴家花园。上世纪50年代,修建成都中医学院,遗骸被运往并埋在罗家碾河边的竹林里。
骨灰最终长眠于昭觉寺内,已是1993年。那年11月27日,昭觉寺的清定上师等人做法事,为戴季陶举行隆重的安葬仪式。
蒋介石的儿子、戴季陶的义子蒋经国为此专门给清定上师写了一封感谢信,“义父传贤先生夫妇灵体得安塔宝寺,多蒙上人全寺法僧等照顾。”
打破昭觉寺塔林千百年来未安葬过俗人的规矩,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可能是,清定上师原为国民党高级军官,曾就读于黄埔军校第五期步兵科。按辈分,他得尊担任过黄埔军校第一任政治部主任的戴季陶为师。
很多人对此感到疑惑,在家人戴季陶安葬进昭觉寺,多位明清时期曾任昭觉寺方丈的禅师却未安葬在今日的昭觉寺内,而是在寺外喧闹不息的动物园旁的马路边上,其中一座竟然还是合葬墓。
合葬墓是在荆竹中路东紫路口公交站背后。如果只是匆匆路过,它不过是花园树林极为茂盛的街头绿地。停下脚步,细看临街的信息牌和文保碑,目光不自觉地随通道拱廊往里探看,守仁道魁祖师墓几个大字落在门头上。
守仁是谁,道魁又是谁?第一次听说这二位的名号,相当懵。看完一旁的简介,大概也只是有个粗略的印象,原来他们是师徒关系,曾先后担任过昭觉寺的方丈,都是有修为的禅师。
顺着其中的道魁禅师抽丝剥茧,更是能牵出一段足以震动京华、交织皇权与禅机、预言了昭觉寺300年树碑奇观的传奇。
传说,乾隆皇帝见了道魁禅师,都得夸他“善知识”。
成都人耳熟能详的昭觉寺方丈,清定上师算一个。圆悟克勤禅师,更要算。
圆悟克勤是宋代临济宗杨岐派的核心人物,他对东亚禅宗的影响极为深远。一休哥的原型,日本室町时代著名禅僧一休宗纯便是圆悟克勤的第十三代法孙。
昭觉寺第五任方丈道魁了元禅师的实力,也绝不可小觑。话说清乾隆盛世,昭觉寺虽为川西名刹,却已沉寂多年。直到一位湖北黄陂的童姓青年落发出家,在守仁方丈座下受具足戒,法号道魁了元,昭觉寺命运的齿轮又开始转动。
在流传下来的四川民间故事里,道魁不是寻常僧人。他深通禅净双修,声名渐起。有一天,其名声传到了乾隆皇帝的耳朵里。乾隆皇帝本人雅好佛理,闻其德行,特召道魁赴京。
紫禁城内,道魁为乾隆和皇太后讲说无上妙法。皇太后听得过于高兴,破天荒地让贴身宫女为道魁奉茶。
你想想,乾隆和皇太后,身处帝都,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在等级森严的清代皇家,荣获罕见的殊荣,从侧面印证了禅师水平之高。
大老远跑一趟,道魁可不止讲经说法。他还和乾隆皇帝下棋。棋枰之上,黑白纵横,禅师心静如水。一旁侍奉的,正是后来权倾朝野、被乾隆皇帝视为亲儿子的福康安。
福康安在旁边掺茶倒水,递给道魁禅师,请他喝。没成想,禅师太过专注,未抬头便接过了茶。心高气傲的福康安哪儿受得了禅师如此不守规矩。当着皇帝的面不好说,但福康安已在小本本上记了道魁一笔。
也是遇得到,就是这么巧,乾隆四十六年(1781),福康安调任四川总督兼署成都将军。上任前,乾隆专门给福康安打招呼,“四川昭觉寺住持僧了元,善知识也,汝善护持。”
一个是来自帝王的赏识,另一个是自己内心的疙瘩,福康安和道魁禅师,日后在四川到底要如何相处?一时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四川民间,将福康安和道魁禅师相处的过程传得有鼻子有眼。福康安到四川赴任后,没多久便想制造事端,给道魁禅师来个下马威。
一天,福康安放出风声,将从山门入寺。实际上,他是要悄悄改道东角小门,想抓个“迎驾不恭”之罪。岂料,轿至小门,道魁早已率两序僧众夹道恭候。
福康安的第一计落空,准备启动方案B。入寺坐定,品茶间,福康安继续发难,问道魁,“天下何物最好吃?”道魁答:“‘饥’最好吃。”福康安又问:“那什么最好耍?” 道魁答:“‘富人’最好耍。”
福康安顿时厉声道:“好个和尚!既吃鸡,又要耍妇人!” 道魁不慌不忙,淡定地解释:“贫僧所言,是‘饥饿’之‘饥’,人饿极时,粗茶淡饭也是珍馐;所谓‘富人’,乃指有钱之人,财力雄厚,自然好耍乐,并非指妇女。”
福康安一时哑口无言,要怪只能怪耳朵不对。
连出几招,福康安所有的机锋刁难,都被道魁以智慧化为无形,福康安哈哈大笑,心生钦佩,打心底认可禅师的修为和机智。
就像所有关于高僧的故事那样,结局圆满。在这之后,福康安成了昭觉寺的常客,两人时常在寺中谈禅论道,诗酬唱和。
画面属实有点难以想象,福康安这位显赫一时的四川总督,傅恒之子,乾隆内侄,官至大学士,封一等公,平定西藏、台湾等地的战神,在道魁面前,成了虔诚的学子。
据说,福康安甚至发愿,晚年要到昭觉寺守护山门。福康安在军中病逝,托梦给道魁,祖师慈悲,便真的在昭觉寺山门殿内为其塑像。这也是为何昭觉寺内从清朝起便有福康安的塑像的缘故。
福康安在昭觉寺的大雄宝殿前,曾指着弥勒佛问,“他为何见我就笑?”道魁情商很高,立马用谐音梗应道:“此乃‘佛见福笑’!”四川话中,“佛”与“福”音近,福安康听了,也笑成了佛。
类似的故事有不少。最令人称奇的还是道魁临终前留下的神秘偈语:
树包碑,椰瓢飞,柱头落地祖师归。
翻译成大白话便是,待到大雄宝殿前的黄葛树长大,包裹住树下的石碑;待到殿角悬挂的椰瓢无故飞走;待到殿内四根悬空的柱头落地之日,便是他这位祖师乘愿再来之时。
时光荏苒,黄桷树历经三百年风雨,树下当年记录寺史的石碑,竟真的被生长出的树干与气根缓缓包裹、吞纳。“椰瓢飞”、“柱头落地”的传闻也有一些说法。这一切,都让道魁的形象超越了寻常高僧。
虽然道魁与师父合葬在路旁的墓地内,但他的精神,似乎已化为参天黄桷树的一部分,日夜俯视着这座他重兴的千年古刹。比较奇怪的是,关于道魁是哪一年圆寂的,并没有确切的记载。
听说过夫妻合葬,头回因守仁道魁祖师墓知道寺庙里的禅师也有合葬。原本是两座不同的墓,后来将二人安葬在一座墓中,是历史原因造成的。
历史上,这座墓所在的位置属于昭觉寺的菜园。民间传说,昭觉寺曾占地9000亩,范围之广,现在只有一二百亩。“连动物园的地,以前都是昭觉寺的。”宋代的圆悟克勤禅师,其墓地就在今动物园内。
在距离守仁道魁祖师墓不远处、挨着青龙广场的东丽路边上,还有一座丈雪通醉禅师墓。墓地时常大门紧锁,清明时节,昭觉寺的僧众亦会前往祭拜祖师。丈雪通醉禅师地位之高,被尊为昭觉寺清代重兴祖师。
故事要从明崇祯十七年(1644)甲申之变的惊天浩劫说起。张献忠入蜀,三年后撤离时将成都烧光,昭觉寺也没有幸免。昔日“不减两都规模”的恢宏殿宇,化为焦土瓦砾,只留下一尊龙神像。
康熙癸卯二年(1663),年近五旬的丈雪通醉禅师踏入了这片废墟,发誓要让昭觉寺再创辉煌。
丈雪禅师是四川内江人,俗姓李,五岁出家,七岁正式剃度。他的师父很厉害,是明末清初禅宗巨擘、梁平双桂堂的开山祖师破山海明。
面对满目疮痍的昭觉寺,丈雪禅师率领僧众,开荒种田,植树造林,筑堤引水,以农禅并重的方式,让寺院先活下来。昭觉寺内有亭子里有一块碑写着昭觉堰,那就是丈雪禅师时期修建的堰。
经过数十载,昭觉寺不仅得以重生,其规模与气象更胜前朝,终于发展成为冠绝西蜀的 “川西第一禅林” 。
丈雪禅师并非只知道念经修寺的僧人。在明末清初巴蜀文化史,丈雪的诗、书、文都有极高的造诣。
丈雪呕心沥血编纂的《锦江禅灯》二十卷,更是西南地区有史以来第一部系统搜集整理禅宗名宿语录、行迹的志书,为后世研究西南禅宗史留下了不可替代的宝贵文献。此外,他还有《昭觉丈雪禅师语录》十卷、《青松诗集》一卷、《里中行》等著作传世。
功成名就,丈雪禅师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根本。他数次返回家乡内江,出资重修了诸古寺等古刹,比如般若寺。
康熙三十四年(1695),85岁的丈雪禅师在昭觉寺示寂。他的一生,恰如他的名字,丈量了明末清初那段最纷乱的大雪,又以禅者的智慧振兴古寺。
并不是所有高僧的墓都会被纳入单独的文保单位,可能只有真正得到认可并在民间产生深远影响的高僧的墓地会被列入。
这也说明,无论是丈雪,还是之后的守仁、道魁,他们是真正深受敬重的高僧。和他们相关的那些沉淀下来的坚韧、智慧与传承的故事,早已融入成都这座城市文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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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觉寺半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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