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的一个夏夜,台湾嘉义乡下的老宅里灯光昏黄。院子里坐着几位从大陆辗转而来的退伍老兵,喝着淡茶,聊起当年的长沙城,谁也没提眼前的清苦。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要不是当年薛伯陵挡在那儿,日本人怕是真的要打穿中国中部了。”屋里,年过七旬的薛岳沉默不语,只是把烟头重重按进烟灰缸。那一仗仗过去的火光,他忘不掉;几十年以后发生在法庭上的那一幕,他更是万万想不到。

一位在抗日战场上指挥歼敌十多万、被日军将领视作“难啃骨头”的中国将领,晚景却被告上法庭,为房租问题抬着老迈的身躯走上被告席;一位曾在孙中山身边冒死护卫、在蒋介石的军队中起起伏伏的名将,一生跨越清末、民国、新中国三个时代,活到103岁,最后留下的是一串复杂到让人唏嘘的问号。

有意思的是,薛岳的一生,几乎就是20世纪上半叶中国乱局的一个缩影:少年投身革命,中年在内战中厮杀,又在抗日战场上拼到极致,战后却逐步被架空,退居一隅。等到真正老去,不是死在枪林弹雨里,而是在法院的长椅上颤抖着拄着拐杖。理解他,不只是看他在战史上的光环,还得把时间轴拉长,从辛亥之后说起。

一、从粤北山村走出的“护法少年”

1896年,清光绪二十二年,广东乐昌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一户普通人家添了个男孩,这个孩子就是后来名震中外的薛岳。那会儿的广东,已经被新思潮和革命党搅得暗流涌动,孙中山的革命活动时起时伏,沿海商埠里关于“推翻满清”“军队新学”的议论不时传进乡间。

到了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南方省份纷纷响应。刚满十五岁的薛岳受了很大震动,心里认定旧日科举之路已经走到头,未来要靠枪炮和军校。他一再劝说父母,最后只身去了广州,投身新式军队的学习。这一步看似冲动,实则也是时局所逼,当时南方有志青年中作出同样选择的并不少见。

十年风雨,很快把这个山村少年推上了政治旋涡的核心。到了1922年,薛岳已经二十六岁,担任广州孙中山大元帅府警卫团第一营的中校营长,算是直接负责大元帅安全的要职。同年6月,陈炯明打着“拥护北伐”的旗号发动兵变,炮火直接指向孙中山所在的大元帅府,形势一度紧张到极点。

那一夜的惊险,后来在许多回忆录里都有提及。孙中山夫妇需要紧急转移到“永丰舰”上,才能保住性命和政治中心。临阵之际,薛岳硬是顶住压力,一边安排孙中山夫妇伪装撤离,一边留下来指挥警卫部队掩护。他既要拖住叛军,又要防止府内大乱,这种临危处置能力,不得不说相当难得。孙中山对这位年轻营长的印象,自此深刻起来,而蒋介石后来能登舰营救孙中山,也与这一系列安排紧密相连。

从护卫孙中山开始,薛岳在国民党内部的身份就显得有些特殊。他不是黄埔军校出身,却在功勋簿上写下了“护法功臣”的一笔。到了北伐时期,他率领第四军南征北战,战绩极为亮眼。按常理说,这样的部队应该被视作中央政府的钢铁拳头,得到进一步扩充。

偏偏历史拐了个弯。1928年前后,北伐尘埃初定,蒋介石着手“整编”,薛岳苦心经营的第四军被缩编为第四师,许多精锐被打散,编入其他部队。这对一位自认立过大功的军人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他几乎萌生退意,准备抽身回乡。

途经南京时,薛岳向蒋介石表示想离开军旅。蒋介石没有正面挽留,只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并不是我对你不好,而是何敬之不谅解你。”所谓“何敬之”,指的是时任要员何应钦,属于典型的黄埔系核心人物。这句话,既像推托,又暴露出国民党内部派系盘根错节的现实——薛岳的“出身”不对,在嫡系系统里始终差一层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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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围剿岁月与长征路上的“死对头”

蒋介石先是皱眉,随后听说薛岳正在香港准备留学,表情又缓和下来。他很快发出调令,让薛岳暂缓出国,直接任命其为“第三路军上将副总指挥”,赴江西协助陈诚作战。“伯陵”这个旧部再一次被拉回中国战场中心,只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外敌,而是红军。

在第五次“围剿”中,薛岳指挥的部队配合“堡垒政策”,使红军腹背受敌。到了1934年11月,中央红军准备突破封锁、开始长征时,湘江战役爆发。这一仗打得极惨,红军从出发时的八万余人锐减到三万多,许多主力部队几乎被打残。

在这场战役中,薛岳所指挥的湘军、中央军确实造成了红军巨大损失。后来有不少红军将领回忆长征时,都把薛岳称作“最难缠的追兵之一”。湘江一线多次反复拼杀,红八军团所属的一个建制师在撤退掩护中几乎全军覆没。

许多年后,1949年底准备解放海南岛时,毛泽东还特意告诫前线指挥员:“你们若遇薛伯陵,要格外谨慎。”这一句话,既是对敌手指挥能力的客观肯定,也说明在长征那一段时间,红军对薛岳印象极深。站在当时的立场上,双方是生死对手,各自有各自的立场,战场上没有含糊可言。

值得一提的是,在国民党内部,薛岳虽然因“战功”被视作可用之将,但始终因为不是黄埔嫡系被排斥在核心圈子之外。这种两头尴尬的处境,为他之后抗战中的表现,埋下了一个微妙的背景——既要用他,又不太愿意让他掌握真正的大军系统性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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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炉战神”:淞沪到三次长沙

1937年8月,卢沟桥事变后局势急转直下,淞沪会战在长江下游爆发。那时薛岳驻守贵州,远离东部主战场。得知前线吃紧,他连报请战,先后三次电请蒋介石,希望能调往对日作战的前线。这一点,多少说明他对“抗日”这件事看得极重,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使命感。

9月中旬,薛岳奉命抵达南京,被任命为第十九集团军总司令,归第三战区左翼军总指挥陈诚指挥,投入淞沪会战。在前线,他很快调整部队部署,把原本摊得很开的单线阵地改成纵深防御、南北呼应的层层阻击。这样的部署,在火力不足的情况下,勉强给国军赢得了一点机动回旋的空间。

淞沪会战持续三个月,国军伤亡巨大,但也让日军付出了不小代价。日本原本嚷嚷“三个月灭亡中国”,结果光上海就拖了半年,这里面有无数将士的鲜血,也有像薛岳这样指挥员的硬抗。不得不说,在这个阶段,他在国民党军中的战术指挥能力,算得上是排在前列的一批。

真正让薛岳名声大噪的,却是1939年至1942年间的三次长沙会战。这三次大战,不但把日军的“南下计划”多次打断,还塑造了“天炉战法”“天炉战神”这些后来被反复提及的说法。

1939年9月1日,德国突袭波兰,欧洲战争爆发。日本为了向德国“展示实力”,也为了尽快在华中取得进展,决定发动对长沙的进攻。日军设立“支那派遣军司令部”,任命西尾寿造为总司令、板垣征四郎为总参谋长,冈村宁次具体负责此次湖南作战,投入陆军6个师团外加海军陆战队等,共约十万人。

国民政府方面一开始并不打算在长沙决战。蒋介石大致的态度是: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撤,避免硬拼。战前,陈诚、白崇禧赴株洲,与薛岳研究部署。他们提出的方案,是坚守长沙约两周,一旦压力过大,就向醴陵、衡山、湘潭一线后撤,把长沙以北地区暂时放弃,把重点放在保存有生力量。

薛岳当场拒绝。他的理由颇为直接:历史上“得两南者得天下”,河南已失,湖南如果再失,整个中部防线可能就会崩。他认为湘北地形复杂,又已经“化路为田”,铁路公路提前被破坏,日军机械化优势很难发挥,一旦诱敌深入,就有机会围歼对方。

双方争执不下,薛岳甚至斥责陈诚、白崇禧“胆小”。在军事体系中,说出这样的话,其实颇为冒险,但也显示出他当时的决心。陈、白离开后,战火很快烧到长沙以北。那天夜里,薛岳直接越级打电话到重庆,请求蒋介石允许在长沙坚决作战。

电话接通时,蒋介石已经休息,由宋美龄接听。电话那头,薛岳语气激烈,据说说了这么一句:“我一定要在长沙打,打败了我自杀以谢国人;打赢了算我抗命,你们尽可以枪毙我。”这句话后来在国民党内部流传甚广,也被不少回忆录收录。宋美龄先安抚情绪,答应转达。第二天,她回电带来蒋介石的意思:既然有信心,就在长沙打,“这不是抗命”。不久,蒋介石正式下令“在长沙决战”。

第一次长沙会战中,日军兵分多路,水陆并进,重炮狂轰滥炸。国军凭借预设工事死守阵地,一度顶住压力。日军见进展有限,开始使用载人气球观察、毒气弹及航空轰炸多种手段叠加。国军缺乏防毒装备,在毒气弥漫中与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肉搏,付出极大代价。

关键的转折点出现在1939年9月下旬。薛岳命令部队有节奏地向汨罗江一线收缩,给日军造成“国军败退”的错觉。日军大举追击时,前锋和后续部队被拉长,深入预设地区。到了10月2日前后,薛岳完成了“合围”的部署,下令从多方向反击,把已深入的日军打得措手不及。这次会战,日军伤亡估计在四万以上,虽有夸张成分,但对日方打击确实不轻。

1941年秋天,第二次长沙会战爆发。日军兵力扩充到十二万,试图从湖北一路直插长沙。为保障重炮和辎重运动,日军强征大量中国民工修路,硬是在山地间凿出一条通道。面对这种“硬闯”,薛岳开始有意识地完善自己的“天炉战法”:把主力部署在两侧和后方,正面用较小兵力迟滞,把来势汹汹的日军一点一点“引”进来。

日军先头部队逼近长沙城郊,甚至便衣已经渗透进城,薛岳依旧按兵不动,承受了巨大心理压力。终于,在9月29日凌晨,他下令预伏兵力突然侧击,另有部队从浏阳河两岸切入日军侧背,同时调集数个军向日军后路合围,准备一口气“关炉盖”。

随后几天里,国军敢死队利用夜间和敌军疲惫时机多次突击,打得日军叫苦不迭。第二次长沙会战中,双方伤亡都极为惨烈。国军约损失近六万人,日军伤亡也在四万左右。就战果而言,算得上是“重创敌军,但自身负荷极大”的典型血战。

1941年12月,珍珠港事件后不久,日军为洗刷前两次长沙失利的耻辱,发动第三次长沙会战。战斗持续近一个月,日军伤亡据统计在六万以上。这一次,薛岳的“天炉战法”运用得更趋成熟,利用山地、河流、预设工事以及民众支援,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火炉口”。冈村宁次后来那句“撼山易,撼薛家军难”,正是针对长沙一带的顽强抵抗发出的感慨。

从整个抗战来看,中国正面战场歼灭日军的总数约在五十五万上下,而薛岳在三次长沙会战以及此前后几场作战中指挥歼敌十万余,确实位居前列。就纯军事指标而言,他是抗战中国民党将领里杀伤日军最多的一位之一,这是有史料支撑的评价,而非夸张之词。

四、内战旋涡、台湾隐居与法庭上的怒吼

抗日战争以中国胜利告终后,许多前线指挥员都以为可以卸甲归田,薛岳也是其中之一。他觉得自己最大的任务——抗击外侮——已经完成,因此搬到上海暂住,有意淡出军界。蒋介石却不打算让这位“能打仗的人”就此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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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至1946年,国共关系迅速恶化,内战阴云笼罩。蒋介石先由陈诚出面,想让薛岳出任山东省政府主席兼济南绥靖公署主任。薛岳推辞不就。随后又提出让他担任陆军总司令,也被他拒绝。第二次商谈时,甚至提出海军总司令的职务,薛岳直言:“我没当过一天海军,怎能做海军总司令?”这番话多少带着无奈,也点出当时某些任命多少有“摆样子”的意味。

到1946年5月,蒋介石索性亲自出面,直接点名:“共产党一旦渡江,你也别想在上海清闲。为了国家生存,我命令你去徐州,接替顾祝同。”在那样的权力结构下,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硬性安排。于是,薛岳被迫再度上阵,进入华东内战核心地带。

鲁南战役爆发后,薛岳指挥的部队遭遇挫败,蒋介石最看中的机械化部队——第一快速纵队损失惨重。这件事成为他军旅生涯中的一个重大污点。权力中枢内部分析战败时,有人把矛头对准薛岳。原本就对他不太信任的一些高层,如刘斐等人,甚至上书指责他“对统帅信心动摇,不听命令”。

内外交加之下,薛岳很快被调回南京,任参军长一职。这种职位名头好听,实则权力有限,属于典型的“虚职安排”。曾经在长沙指挥几十万大军的“天炉战神”,这时已经很难左右战局。国民党政权整体走向败势,他个人的军旅也逐渐陷入边缘化。

1949年初,大局已定,蒋介石再度想起薛岳,任命其为广东省主席,希望在华南地区组织防御。但此时的国民党政权已是千疮百孔,地方势力各自盘算,军心涣散,财政枯竭。薛岳纵然还想一拼,也真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最后,广东防线崩溃,他带着残余三军撤往海南岛,试图凭借海峡地理优势再守一段时间。

1950年3月,人民解放军发动渡海作战,海南岛守军大多士气低落,内外联络复杂,抵抗很快瓦解。薛岳早就判断形势不妙,提前安排向台湾撤退。等到真正离开海南,他已经明白,自己这一辈子再难有上阵指挥大军的机会。

到达台湾后,蒋介石父子对薛岳表面上礼遇有加,但并未赋予实质军权。没有兵权的老将,多少带着“被供奉”的意味。蒋介石给他安排了“光复大陆设计委员会主委”的虚职,薪水与住房费用由该委员会负担。听起来体面,实际权力有限,很接近一种政治象征。

离开军中的薛岳搬到台湾省南部嘉义乡间,开始长达数十年的半隐居生活。他没有刻意出入政坛,也不再染指军权,日常生活就是在家里会一会老乡、旧部,喝茶闲聊。有亲人问他为何不去阿里山走走,他淡淡回了一句:“大陆大山大河看得多了,台湾这些小山小水有啥好看。”这话虽略显直白,却显露出对故土山河深沉而难以言表的牵挂。

关于薛岳高寿,坊间也有一些带着传统色彩的说法,说他生前“杀日寇多,积了阴德”,因此长命百岁。这种说法当然带有明显的民间色彩,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中国社会对抗战老兵、老将心存敬意,是一种普遍心理。无论如何,他活到了103岁,确实是同辈军人中少见的长寿者。

时间来到1990年代初,台湾政坛风向变化。1990年,李登辉正式掌握岛内权力核心,此人种种“去中国化”的动作很快显现。1991年前后,他推动所谓“修宪”,刻意淡化“台湾省”概念,为后续一系列操作铺路。那时薛岳仍是“国民大会代表”,修宪案要想通过,需要代表们签字。

薛岳的不签,相当于在政治上给李登辉甩了一记耳光。李登辉不能公开与这位抗日名将正面冲突,便用一种颇为阴冷的方式绕道报复。他先是把“光复大陆设计委员会”给撤销了。委员会一撤,薛岳的薪水、房租来源也随之中断。接着,李当局又通过台湾银行追讨住宅房租,要按市场价格算,数额不小。

1993年,已经九十八岁的薛岳被台湾银行告上法庭,理由是拖欠巨额房租。这一年,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法庭,被安排坐在被告席上。对一个活过几乎整部近代史的老兵来说,这是极大的屈辱。听着对方律师冷冰冰的陈述,他情绪激动,忍不住大声说出那句后来被广泛提及的话:“老子在抗日的时候,消灭了十多万日本鬼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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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炫耀,而是一个老兵最后的自我辩白:不是为了要特权,而是不愿接受这种被当作普通“赖房租”的被告来对待。他一生的价值感,全系于那十四年抗战的血火岁月。如今,却要在法庭上为房租争辩,心理落差之大,可想而知。

1998年5月3日,这位经历了清末余波、民国风云、抗战硝烟、内战败退、台湾隐居的老将军,在嘉义病逝,享年103岁。按理说,以他的军旅资历和抗战战功,葬礼理当极尽隆重。现实却让不少旧部心寒——负责丧葬的单位态度敷衍,连仪式上覆盖棺木的旗帜究竟由谁抬、谁握,都要家属自己想办法去邀请。很多曾在长沙会战中出生入死的老兵闻讯赶来,心里都有说不出的酸楚。

值得注意的是,时间再往后走。2005年,抗战胜利六十周年之际,大陆方面推出《抗日英雄谱》节目,对正面战场和敌后战场的多位抗战人物进行梳理。在这套节目中,薛岳被列为抗日英雄之一,肯定的是他在抗战时期的指挥和战功。这一做法,客观上体现了一种“抗战问题上不分地域、不分之后政治立场”的态度。

回望薛岳的一生,评价自然会有分歧。围剿时期,他是红军眼里的强敌;抗战时期,他又成为大量史料中“歼敌最多的中国将领”;内战阶段,他参与的战役导致大量同胞死伤;晚年,在政治角力中沦为被报复的对象。这样复杂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时代矛盾的一个集中体现。

不能否认,他在抗日战场上的贡献确实突出,三次长沙会战对遏制日军南下起到过实实在在的作用,这是事实层面的肯定。同时,他在国共内战中扮演的角色,也必须在历史研究中被如实讨论。这种“功过并存”的人物,恰恰反映了近现代中国历史的多面性。

人走到生命尽头,争不过时间,更争不过时代的洪流。薛岳从15岁离开粤北山村,到98岁走上台北法庭,再到103岁沉入黄土,他身上所承载的,不只是个人荣辱,更是一个动荡半个世纪的国家命运缩影。对于这样一位在抗日战场上“杀鬼子最多”的将领而言,晚年的那一声怒吼,既是对自己过去的证明,也是对时代无言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