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每次翻到“二次革命”这段历史,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憋闷感。它不像辛亥革命那样,带着一种改天换地的痛快,也不像后来的北伐那样,有种摧枯拉朽的气势。

“二次革命”更像是一场仓促上阵、内部撕裂、结局早已注定的悲壮挣扎。

辛亥革命“成功”后,大家原本以为,皇帝退位,共和成立,五族旗一挂,中国就能走向一条崭新的路。孙中山先生把临时大总统的位置让给了袁世凯,这里面有无奈,也有天真的期待。

无奈的是,袁世凯手里握着当时中国最强大的北洋新军,革命党那点家底,真不够看;天真的是,很多人,包括党内不少要人,真觉得袁世凯这个“旧官僚”能遵守《临时约法》,能在共和的框架下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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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中山

现在回头看,这种期待简直像把一头老虎关进羊圈,还指望它改吃草。袁世凯是什么人?他在晚清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靠的是权术、军队和对外妥协,你让他一夜之间变成华盛顿,可能吗?

所以,民国最初的两年,表面上是共和了,但底子根本没变。袁世凯的北洋政府,骨子里还是旧时代那套,背后站着的是各路洋大人。帝国主义列强可没闲着,他们挑来挑去,觉得袁世凯是个能“稳定局势”、保障他们利益的人,于是银子、枪炮,变着法儿地支持他。

而南方的革命党人呢?他们突然没了明确的目标。一部分人,像孙中山先生,警惕性高,知道革命还没成功,想搞实业(修铁路)来积累力量;另一部分人,比如宋教仁,则迷上了议会政治,觉得可以通过选举,用选票把权力从袁世凯手里“和平”地夺回来。

国民党在1913年初的国会选举中大胜,宋教仁摩拳擦掌,准备组阁当总理,制约总统权力。这想法本身,在真正的宪政国家也许行得通,但在1913年的中国,无疑是书生意气,甚至是与虎谋皮。

果然,袁世凯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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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

1913年3月20日,上海火车站那几声枪响,不仅打死了年仅31岁的宋教仁,也彻底打碎了革命党人“法律倒袁”的幻梦。证据链条一步步指向北京,指向国务院总理赵秉钧,最终指向了袁世凯本人。全国舆论炸了锅。

孙中山先生当时在日本,闻讯后立刻赶回上海,他的态度非常坚决:“非去袁不可!”在他看来,这事已经没得商量了,袁世凯用最黑暗的手段破坏了共和最基本的游戏规则,除了武力讨伐,没有第二条路。这就是“二次革命”最直接的导火索。

但问题来了,国民党内部自己先乱了。除了江西的李烈钧等少数人坚决支持孙中山立即起兵,大多数高层,包括当时威望极高的黄兴,都犹豫不决。黄兴他们的理由听起来也不是没道理:证据虽然指向袁,但走法律程序是不是更“名正言顺”?

北洋军实力强大,我们准备不足,仓促起事不是以卵击石吗?党内思想不统一,军队也不完全听指挥,怎么打?这种分歧,恰恰暴露了当时国民党的致命伤——它已经从一个革命的先锋队,蜕变成了一个鱼龙混杂、思想涣散、缺乏行动力的政客集团。

很多党员当上了议员、官僚,开始眷恋既得利益,害怕打仗,害怕失去现有的那点地盘和地位。孙中山先生几乎成了党内主战派的“少数”,这种孤立,让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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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中山

就在国民党内吵吵嚷嚷、举棋不定的时候,袁世凯可没闲着。他一面百般抵赖、阻挠宋案审判,一面紧锣密鼓地干着两件大事:一是向帝国主义银行团借巨款(就是“善后大借款”),充实军费;二是调兵遣将,把北洋精锐部署到南方前沿。

等到钱到手、兵到位,他立刻撕下伪装,在6月间先后下令免去国民党籍的江西李烈钧、广东胡汉民、安徽柏文蔚三位都督的职务。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削藩。

令人无语的是,这三位被免职的都督,反应也很有意思,有的通电退兵以示服从,有的赶紧表白自己“并无二心”,完全被袁世凯的声势吓住了,毫无斗志。看到这种情形,孙中山先生悲愤交加,甚至说出了“欲冒险一发,以求一死所”这样的话,有点孤注一掷、以身殉道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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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

直到袁世凯的北洋军已经打到门口,枪口顶到脑门上了,江西的李烈钧部才在7月12日被迫还击,打响了“二次革命”的第一枪。

李烈钧随后在湖口宣布独立,就任江西讨袁军总司令。接着,江苏、安徽、上海、广东、福建、湖南、四川等地也相继宣布“独立”,讨袁的声势看起来不小。

但这一切,都太迟了,也太被动了。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有周密计划、统一指挥的战略进攻,完全是一场被逼到墙角后的、仓促的、各自为战的防御战,甚至可以说是溃散前的应激反应。

更让人唏嘘的是,仗还没怎么打,革命党内部为了争取所谓“更广泛”的支持,又出了个昏招。他们居然和清朝的老官僚岑春煊搞起了“联盟”,还推举他当“讨袁军大元帅”,说什么倒袁之后让岑来主持大局。这步棋走得真是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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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烈钧

岑春煊和袁世凯是旧官场上的对头不假,但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都是旧体制的产物。革命党人自己流血牺牲,却想着把胜利果实拱手让给另一个旧官僚,这逻辑在哪里?只能说明他们对自己领导新国家极度缺乏自信,也反映出其政治上的幼稚和软弱。

这个联盟当然没成气候,岑春煊也动员不了什么人,很快就无疾而终了,白白成了历史笑柄。

仗打起来之后,局面更是一边倒。讨袁军这边,号称“联军十万”,实际上各怀鬼胎,互不统属。南京的黄兴,上海的陈其美,江西的李烈钧,基本上各打各的,没有统一的战略协作。

军饷、弹药严重不足,很多部队士气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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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春煊

反观袁世凯那边,北洋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指挥统一,背后还有外国借款支撑,实力对比悬殊。

更要命的是,革命党内部不断有人被袁世凯收买、叛变。仗打了不到两个月,各地就相继崩溃。黄兴在南京眼见不支,竟于7月底弃军出走,这对整个讨袁军的士气是毁灭性的打击。虽然南京守军下层官兵和部分军官(像何海鸣他们)表现出了惊人的英勇,在天堡城等地与北洋军血战,反复争夺,但终究独木难支。

9月1日,南京陷落,“二次革命”以惨败告终。孙中山、黄兴、李烈钧等人不得不再次流亡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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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来分析这场迅速失败的革命,原因太多了。最根本的,还是领导这次革命的资产阶级革命派自身的软弱性和妥协性。他们提不出能广泛动员农民、工人的土地纲领或社会改革方案,始终局限于精英阶层和军队上层的活动。

他们的政党——国民党,组织松散,纪律涣散,在关键时刻无法形成铁拳。他们害怕社会革命深入下去,会触动更多利益,反而对袁世凯这样的旧势力抱有幻想。

在战略上,他们犹豫不决,错失良机,从宋教仁被刺到最终起兵,浪费了差不多四个月的宝贵时间,让袁世凯从容布局。

在军事上,他们毫无准备,寄希望于地方军阀的“义气”和军队的自动效忠,结果一触即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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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

“二次革命”虽然失败了,但它绝非没有意义。

在我看来,它是一次极其重要的“试错”。它用血的教训告诉孙中山和后来的革命者几个残酷的真理:第一,中国的反动势力(军阀、买办、封建余孽)与帝国主义深度勾结,异常强大,且毫无信义可言,幻想他们遵守民主规则是幼稚的。

第二,旧式的政党、旧式的军队关系(依靠会党、策反敌军),靠不住。要想革命成功,必须建立一个有严密组织、有铁的纪律、有明确纲领的革命党。

第三,不能依靠任何一个军阀或旧官僚,必须建立一支真正属于革命党自己的、有革命理想的军队。

第四,不能只盯着城市和上层,必须寻找新的、更强大的社会力量作为依靠。

可以说,没有“二次革命”的惨败,可能就没有后来孙中山的痛定思痛,没有他对“中华革命党”的改组尝试(虽然那次尝试问题也很多),也没有他晚年“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重大政策转向。

这次失败,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还在做着议会梦、实业梦的革命者,让他们认识到,在中国的土地上,没有枪杆子,没有坚强的党和广泛的民众基础,一切都是空谈。它标志着旧式资产阶级共和国方案在中国的实践,已经走入了死胡同。

从此以后,中国革命进入了更深刻、也更艰苦的探索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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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中山

站在今天回望,1913年的“二次革命”弥漫着一种悲剧性的氛围。它是一群理想主义者在现实墙壁上撞得头破血流后的悲鸣。孙中山先生的执着,黄兴等人的顾虑,下层士兵的英勇,以及整个革命阵营的混乱与无力,共同构成了那段历史的复杂面相。

它不像一场轰轰烈烈的史诗,完全是一曲未尽便戛然而止的悲歌,为下一个时代更猛烈风暴的来临,奏响了沉重而必要的序曲。

历史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失败教给我们的,比成功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