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读的绵竹先贤
张嘉慧
有史以来,四川绵竹出过两位相当于宰相的重臣:南宋的张浚与明代的刘宇亮(人称刘天官)。张浚安邦定国之功公认卓著,名垂青史;而刘宇亮的名声不仅远逊于张浚,甚至略显狼藉。实则,这位明末首辅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其生平功绩与历史评价,值得重新审视。
明代开国不设宰相,以六部理政,六部之首职权类同宰相。17世纪中叶,明王朝已步入末路:水旱灾害频发,农民起义席卷全国,北方女真族频频南下侵扰,崇祯皇帝寝食难安,急于寻觅能支撑危局的首辅。经慎重考量,崇祯选中礼部尚书刘宇亮,连夜召其入宫询问复兴大计。刘宇亮胸有成竹的应答令崇祯频频颔首,当即受命为首辅。
任职之后,刘宇亮马不停蹄地访民情、整苛政、放粮赈灾、调兵御外,让疲惫不堪的明王朝得以短暂喘息。彼时,女真族的威胁日益加剧:1619至1637年间,努尔哈赤、皇太极多次率军攻明,先后侵占抚顺、沈阳等七十余城;1637年,清军突破长城东口,烧杀抢掠,深入河北、山东等地,京城危在旦夕。刘宇亮昼夜不休,亲自巡查北京守军与城门戒严情况。眼见清军势如破竹,城内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忧心忡忡的他向崇祯主动请缨:“长此下去,京城早晚难保,臣愿离京督师勤王抗敌。”崇祯大为赞许,当即决定革除原总督卢象升之职,由刘宇亮代任。
这一任命却让刘宇亮深感不安。他认为国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理应团结官兵共御强敌,革除卢象升职务无疑会削弱抗清力量。于是奏请崇祯留用卢象升,自己则全力配合督师抗清。后来,卢象升果然忠勇杀敌,战死沙场。
而此时的薛国观,早已觊觎首辅之位,与杨嗣昌暗中勾结,伺机发难。
1639年,刘宇亮督师抵达天津,总兵刘光祚却逗留不前,对其再三督促置若罔闻。刘宇亮怒而上疏弹劾,崇祯下旨令其在军前将刘光祚斩首。巧合的是,旨意刚下,刘光祚便在武清打了胜仗。刘宇亮认为刘光祚有功,不应贸然处斩,遂再次上疏请求赦免。这一举措让崇祯极为不快,薛国观趁机弹劾刘宇亮“出尔反尔,玩弄国法,对上不忠”。崇祯随即下令停止刘宇亮的督师之权。不久后,杨嗣昌、给事中陈启新、沉迅等人相继跟进弹劾。尽管刘宇亮再三申辩,最终仍被罢免首辅之职,薛国观如愿登上首辅之位。
1642年,刘宇亮携全家返回老家绵竹。眼见国家内忧外患不断,自己却报国无门,心怀“长才远志意未施”的遗憾,不久便在天官府病逝。
刘宇亮出身宦门,家风清正。其父常以张浚、张栻父子为典范训导子女。刘宇亮的两位兄长也均忠义可嘉。 受家风熏陶,刘宇亮不仅以张浚、张栻为楷模,更以父兄德行为榜样。
刘宇亮在明末抗清中确有积极作为,但《明史》中的一段记载,却让他留下了不光彩的名声:“刘宇亮督师到保定过安平时,听说卢象升已战死,清大兵将至时,竟‘相颐无人色,急趋晋州避之’”后人多以此指责他临阵脱逃,但这一评价是否公允,值得深究。
当时的明王朝已朝不保夕,连洪承畴率领的十余万大军都难以抵挡清军,何况刘宇亮督师的核心职责是巡视、检查各路守军,督促其勤王抗清,并非率领主力作战部队。清军大兵压境时,他计划退至晋州与当地守军合兵抗敌,却遭到晋州知州陈弘绪闭门不纳,这是陈弘绪地方保护主义的行为。刘宇亮为保存实力退守晋州,本无可厚非,却因此落下“一遇清兵即逡巡”的笑谈,最终“墓冷凤凰山,亦任牛羊贱”。
事实上,刘宇亮既未叛国投敌,也未祸国殃民,是而在国家危难之际主动请缨督师。明末乱世,督师本就是九死一生的苦差。正因如此,崇祯皇帝下令在刘宇亮家乡绵竹天官府门前修建“首辅请缨”石牌坊以示表彰。石坊由红霞石垒成,高五丈,一坊三门,坊顶为三叠水石雕,中门上方三尺见方的石匾上书“首辅请缨”四个大字,前后配有五尺宽石撑,四柱均刻有对联,高大雄伟、十分壮观。清人李德扬曾题诗赞叹:“阀阅巍峨气尚存,行人仰止衣冠肃。”(可惜此坊已于1958年拆除)清代诗人赵敦彝也赋诗称颂:“壮哉刘相国,欲遂终军愿,登朝自请缨,为君当一面,天颜大喜悦,平台亲赐宴,水火救中原,兼赐上方剑。”李德扬亦有“首辅请缨奏天诛,不使妖氛恣荼毒”的诗句,赞赏刘宇亮请缨督师的壮举。
明末虽内忧外患,朝堂权力之争却异常激烈。短短数年间,首辅多次更迭,连同次辅在内,任职者竟达五十余人。刘宇亮生性豁达、毫无城府。他被罢免的核心罪状一是“晋州避兵”事件,崇祯对他已心生猜忌;二是为刘光祚求情、未按旨将其处斩。实则,刘宇亮的做法无可非议:有过则罚、有功则赏,本是为官之道,却反被扣上“出尔反尔,玩弄国法”的罪名,这背后离不开薛国观与杨嗣昌的构陷。《明史》明确记载:“刘宇亮明年正月至天津,愤诸将退避,疏论之,因及总兵刘光祚逗留状。国观方冀为首辅,与嗣昌谋倾宇亮,遂拟旨军前斩刘光祚。此旨下,光祚恰有武清之捷,宇亮乃系光祚於狱,而且上疏乞宥,继上武清捷音,国观乃拟严旨,责以前后矛盾……”
这段记载清晰表明,刘宇亮始终秉公行事:刘光祚抗命时,他上疏请朝廷治罪;刘光祚打胜仗后,他顶住压力将其收监而非执行斩立决,还上报捷讯请求宽恕。这般光明磊落、无私仗义的举动,在当时的朝堂极为难得。更值得一提的是,同朝为官的四川老乡王应熊曾以乡情求他包庇犯错者,也被刘宇亮严词拒绝。
然而,历代绵竹人却极少以刘宇亮为荣,知晓其真实事迹者寥寥无几,大多对他督师时未奋勇迎敌不满而轻蔑,这无疑有失公允。
明末朝廷结党营私之风达到顶峰,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在一篇檄文中曾这样评价刘宇亮:“君非性暗,任性而遗误恒多,臣尽徇私比党,而公绝少。”指出刘宇亮性格不阴暗、办事爽直但偶有任性失误。在人人明争暗斗、结党营私的明末朝堂,刘宇亮的性格难免遭人暗算、流言蜚语缠身。
由此可见,《明史》中关于刘宇亮的记载是否真实可靠,仍需商榷;即便记载无误,相较于他的整体所作所为,也不过是白璧微瑕。
赵敦彝曾赋诗感慨:“酒赐平台出帝京,君王珍重者番行,绝怜一代英雄辅,不其终军显大名。”诗句中既有赞叹,也有同情与遗憾。 客观而言,刘宇亮虽未取得张浚那般波澜壮阔的业绩,但他正直善良、爱国爱民,在国难之际挺身而出,始终坚守气节、不随波逐流,不失为一位好官、一位值得绵竹人民引以为荣的先贤。
来源:绵竹史志
作者:张嘉慧
图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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