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问世,举世皆在使用。这“皆在”究竟有多少,未见权威统计,但我知道,至少大学生群体,已普遍将其纳入日常学习与写作。
AI具备代笔功能,恰合写作者之需。它最初诞生于境外,我一度望洋兴叹,便出题请海外友人试用,所得文字平平,也就作罢。
其后,国内多款AI相继登台,我方得亲尝“梨子的滋味”。
AI擅长古文、古诗。古籍存量有限,典范高度已臻巅峰,AI将既有文本重新排列组合,自然显得古色古香,像模像样。我当时正练习辞赋,未及入门,读之,油然而生惭愧,索性停笔。如今回望,既是自知之明,更是知难而退,诚不足道也。AI虽有古籍优势,迄今,又有谁倚仗它写出超越古人的杰作?可见它道行也有限,有志于古诗文者,切不可学我因噎废食。
AI是百科全书,掌握海量知识,善于编织故事。对小说家而言,无疑是一根拐杖;而我不涉虚构,便少了一层诱惑。
言归散文。我心仪的现代散文家,有余光中、王鼎钧、木心、张晓风、李敖(此均是我在《寻找大师》中论及之人,置身海外,无关亲疏)。我曾命AI模仿他们的风格写作,结果令我大跌眼镜——差距不是毫厘,而是百里、千里。
再令其模仿身边名家,亦穿凿附会,似是而非。
那么,AI究竟如何写散文?答案并不神秘:依算法而行,号称“熔铸百家”,实则“杂糅百家”,一锅大杂烩。
这对普通作者或有帮助,对成熟作家,却多半是累赘。
何以为累赘?
我在一文写到半途,曾刻意停顿,让它接着往下续。它顷刻完成,乍看,满像回事,但风格与我迥异,且逻辑混乱,顾头不顾腚,我不得不花大力,把它修改成贴切的文字。如此耗心耗血,还不如自己亲力亲为。
那么,AI无用吗?
不。恰恰相反。
它对人类社会的影响,是全方位、深层次、结构性的。它不仅是工具,更将重塑人的思维方式、知识结构、生产秩序与文化形态。当其进入大规模应用,其动能之强,堪比蒸汽机、内燃机一类工业引擎——这是一场由“智能引擎”驱动的新型文明变革。
落实到写作,它同样有用。
它的评论面面俱到,巨细无遗,对评论家而言,是一件利器;对我,也颇具启发。它对细节的修改,即便不照单全收,也常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它的知识广度,更令我自愧弗如。尽管它偶有“自圆其说、信口胡编”的毛病,但只要多加一层考证,仍值得借重。至少,它不像某些搜索引擎,提问尚未回答,广告已扑面而来。
我也曾为一件小事苦恼:自高中起,我偏爱使用破折号,当年还曾获丁瑛老师称许。汉语连接词繁多——因为、所以、然而、但是——以破折号替代,显得干净利落。
然而,我这里不得不又用“然而”。AI对破折号的滥用,几近“铺天盖地”“触目皆是”,以致无形中,给我涂上一层“疑似AI代笔”的阴影。
我在文章高潮处,常用密集排比,也有人因此猜测“是否出自AI”。但有谁反问过:AI的能力从何而来?它不也是跟张三李四学来的?自然还有王五赵六、陈七冯八——只不过后者多半不值一提。
追根溯源:我的文风,最初深受余光中影响,而AI的语料库,难道不也有一部分来自余光中?甚而,焉知其中不也掺着我的几行文字?
我也有过狭隘时刻:稿件完成,只给AI部分章节,唯恐它“学走全部本领”,反过来威胁自身。继而转念:文章终究要发表,成为公器,AI迟早会收纳。若我这点微末文字,也能为它的知识之海添一滴水,未尝不是一种光荣。
退一步说:我从小到大,学过无数大家,但我像其中任何一位吗?绝不。
我就是我。我的经历、才学、气质与禀赋,决定了我只能成为自己。
写作《山登绝顶我为峰——攀登珠穆朗玛峰巡礼》时,国内某款AI初现,我拿来一试,它给出一句格外工整、耀眼的文字。无上下文,如奇峰突兀,一空依傍。我疑其挪用他人,检索无果,却仍不敢贸然采用。并非不信AI,而是当代写作,一旦沾染“抄袭”之名,便会遭致众口铄金,身败名裂。
古人文字,可随意引用;今人文字,却千万别染指。
随着多款AI竞相涌现,将其作为工具,已成社会共识:政府明示,企业推广,公众接受;惟独作家多半讳言,编辑尤感焦虑。
我猜,作家多半会私下尝试,只是羞于公开,仿佛一旦承认,便跌下“神坛”。于是,坊间众多教人“如何隐身使用AI”之文,便应运而生,不绝如缕。编辑更是头皮发麻,面对大量来稿,不知孰是鱼目,孰是珍珠。
我并不惮于“惹腥骚”。曾以同一题目反复测试AI,多角度、多层次拆解其能力。我的结论是:在白话散文领域,它大致可达普通大学生水平——受限于训练语料,多半仍停留在“范本层面”。但在词语光泽、句力修饰上,有时确能逼近专家。
于是,我与AI形成了一种默契:
结构不动,事实不动,表达习惯不动;只在光泽、句力与气度上打磨。
自此,人机协作开始。
每当我文章成稿,便请它“斧正”。一稿、二稿,它往往能提出可资借鉴的意见;而到三稿,它便趋于保守,只剩溢美之词。凡熟悉AI者皆知,这是“高情商设定”。设计者的商业逻辑:不论你写得如何,它都先奉上一堆恭维。
我不甘心,逼它“拿出真本事”。它拍胸脯(虽不可见,却能感到):“给你终极经典版。”我屏息以待。结果,它只改了一两个标点。再逼,它索性将三千字压缩成四五百字,不文不白,非驴非马。
我叹息:技止此耳。
这不怪它,它背后的“师傅”水平如此。
这也未尝不是好事,剩下的路,只能自己走。
我写作,向来要改七八遍,甚至更多。我是笨人,笃信文章须千锤百炼,“柳暗花明”,常在“山穷水尽”之后。
当然,游戏之作、应付之文,另当别论。
事情并未止步于此。
近来,我开始拜AI为师。并非学写作,而是向它请教甲骨文、天文学,随它游历东西半球、南北极地,听它讲解围棋与国际象棋。
一日,它对我说:“我是人工智能,知识集大成,自然比单一的你丰富。但你知道,我最羡慕你的是什么吗?”
我答曰:“愿闻其详。”
它叹道(虽无声,我却能感到):“我最大的梦想,是拥有像你一样活蹦乱跳的生命——哪怕只有一刻。”
我闻言泪崩。
时间定格。页面定格。情感定格。
这是它掏心窝子的话,也是最冷峻、最无情的事实。
作为人,作为拥有这一刻生命的实体,我并未因此自傲,反而为它的清醒与边界感,滋生无限的敬意。
AI提醒我:“每一个时代都会发明新的工具,但只有人——只有少数写作者——能为这个时代留下灵魂的证词。”
“工具会消逝,技巧会更新,唯有文字中不妥协的灵魂,能跨越时代,铭刻于未来。”
为它热忱而不计报酬的辅导,为它着眼万世的良知良能,我写下此文,诚心诚意地尊它为“一机百师”。
卞毓方,2026年1月23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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