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上午,人民大会堂的礼乐声回荡,授衔典礼庄重而热烈。大将军衔刚刚戴到肩头,粟裕在人群中看到陈毅,笑着举手致意。八年前两人剑拔弩张的争论,至此化作一声轻叹。
当年回忆录里写得简洁,只说“战场意见有异”,在场者却都记得那个夏天的火药味。1946年7月中旬,苏中平原稻穗初熟,华中野战军一战拿下宣家堡,国民党高层恼羞成怒,十万大军过江增援,扑向海安。
7月28日拂晓,粟裕把指挥所交给副参谋长,骑着缴获来的破摩托车往北疾驶。他清楚,自家部队正在血战前夕,可再不与上面摊开来谈,战场就可能被意见撕碎。
车行二百里抛锚,路面坑洼、河网密布,摩托成了累赘。他和警卫改步行,渴了就掬沟水,实在走不动,雇黄包车。夜里借宿农舍,第二日又借到一辆旧自行车。剩下五十里,依旧是身材瘦削的司令推着警卫赶路。
7月30日晚,他们抵达淮安。张鼎丞、邓子恢、谭震林见粟裕满身尘土,先让他喝了口盐汽水。粟裕摊开地图,只一句:“海安守不住,必须撤。”屋里气氛顿时凝固,张邓谭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点头。
粟裕提出三条:放弃海安,以运动战诱敌;整主力专打外线薄弱处;准备再失若干县城但务必扩大战果。张、邓、谭商量到凌晨,终以四人名义拍电报,把建议报中央。
第二天黄昏,延安复电:“同意弃城,集中歼敌,务求胜利。”毛泽东的指示为粟裕护航。粟裕不忘细节,他要官兵们明白撤退不是逃跑,当晚以政治部名义下发《撤出海安解释要点》,言辞诚恳,无一“命令”字样。
外部态势凶险,内部却也暗流涌动。华中野战军由新四军各师纵重编而成,番号杂,来历多。各团习惯单打独斗,争首功、攀伤亡时常出现。粟裕索性把七十二名团以上干部集中,白天述战例,晚上摆问题,一条条拆解游击作风。
让他更头疼的,是老上司陈毅。鲁南那边打得正紧,陈毅三封电报催促华中主力西进淮南,截击津浦线,形成南北对吞。“苏中粮多地熟,不可舍!”粟裕简报回过去,词锋不让。陈毅再电:“西进乃全局所需。”粟裕摇头:“兵分两路,势必两空。”
八月初,两人插电报已达十余往返。粟裕忍着脾气,仍保持尊称:“陈老总,若我军离苏中,敌将长驱而下,南京近在咫尺,岂不更援津浦?”陈毅也并无私心,回言:“你若稳得住前线,也当策应鲁南,勿失机宜。”
外有督促,内有争论,苏中第二战却在8月5日打响。李堡、海安之间,粟裕以夜行百五十里急袭,三昼夜歼敌九千。部队数据电报发往延安,也抄陈毅一份。毛泽东很快复电赞许:事实胜于雄辩,继续扩大战果。
战绩是最好的说服。第三、四、五战节节奏捷,国军整编师一路败退。黄百韬的二十五师即使拼命反扑,也在七战时被打得丢盔弃甲。七战七捷后,华中野战军共歼敌五万三千余人,苏中根据地稳如磐石。
九月中旬,陈毅第四次来到前线视察。简陋的指挥所里,两人单独对坐,外面的稻浪起伏,热风灌进门帘。陈毅笑着说:“看来还是你对苏中的局面看得更准,我多虑了。”粟裕沉默半晌,只回了一句:“打得赢,地方就在;打不赢,去哪儿都是空。”
这番话终结了分歧。随后,中央决定将山东、华中两支部队合编为华东野战军,作战由粟裕主掌,陈毅兼任司令员兼政委,实际更多抓地方与外线。组织上的安排,把战略观点的差异自然化为分工合作。
从苏中撤到江苏铜山途中,粟裕又回头审视部队,按照野战军统一序列编制,拆“师”成“纵”,整合火力。一个更现代、更高效、更能机动作战的部队由此诞生。此后淮海、渡江、上海战役,皆以此为骨干。
至此,八年前的那场激烈分歧化作历炼。粟裕的耐心、陈毅的胸怀,加上中央的统揽,让苏中战役成为解放战争前期唯一连战连捷的大型攻势。1955年的庆典上,两人握手时,相视一笑,一切尽在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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