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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接下来的三日,是晏无尘作为“虞卿月”的最后时光。

她依旧沉默地劳作,只是眼神愈发沉静,如同古井无波。偶尔抬头望向高耸的宫墙,那里再不是令人窒息的牢笼,而即将成为她改头换面、向死而生的修罗场。

她悄悄收拾了仅有的几件旧物,一枚母亲留下的、不值什么钱的银丁香耳坠,她贴身藏好。其余,皆可弃。

第三日夜里,她几乎是睁着眼等到约定的时辰。

子时更响,万籁俱寂。

浣衣局后角门悄然打开一条缝。一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矮小身影闪了进来,对她做了个手势。

晏无尘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黑洞洞的、充斥着皂角与霉味的屋舍,毫不犹豫地转身,迈出了角门。

门外,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车等候着。她上了车,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车辙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

不知行了多久,车子停下。她被引入一处地下密室。药味浓郁,器械森然。

整个过程,她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剧烈的疼痛袭来时,她死死咬住口中软木,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眼前闪过顾沧溟冷漠的眼,林婉儿凄楚的泪,那杯琥珀色的鸩酒,以及前世十年里无数个独自捱到天明的长夜。

恨意与求生欲交织,化成支撑她熬过地狱之火的唯一支柱。

当她再次恢复些许意识,已是几天之后。身处一间狭小但洁净的斗室,药布层层包裹,疼痛无处不在,提醒着她已然脱胎换骨,也……彻底残缺。

一个面容刻板的老宦官负责照料她,喂药,换药,动作机械,一言不发。

晏无尘同样沉默。她看着头顶陌生的承尘,眼神空洞,又逐渐凝聚起一点冰冷的、属于“晏无尘”的幽光。

12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痛苦。身体的变化,心理的冲击,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她。但她挺了过来。

冯秉笔来过一次,隔着帘子问了问情况,留下一句“好好养着,路还长”,便离开了。

两个月后,晏无尘基本康复。她穿上了一身最小号的靛青色宦官服饰,戴上了宦官制式的软帽,遮住了满头青丝。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消瘦、雌雄莫辨的脸。眉眼依稀是虞卿月的轮廓,但眼神已全然不同,沉静,冰冷,深不见底。

老宦官递给她一块崭新的、刻着“晏无尘”名字和编号的腰牌。

“从今日起,你是司礼监经厂下属‘典簿厅’的一名小火者,负责洒扫、搬运文书。”老宦官的声音干涩,“少说,多看,多听,多做。经厂虽清苦,却是最不易惹是非的地方,也是你该待的地方。”

晏无尘双手接过腰牌,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底。

“是,谢公公指点。”

她走出了斗室,走进了司礼监庞大官僚机构的最底层。经厂典簿厅,确实清冷,堆满了尘封的旧档卷宗,空气里都是故纸堆的霉味。同僚多是些年老体衰或不得志的宦官,暮气沉沉。

晏无尘每日最早到,最晚走,将偌大的厅堂和库房打扫得一尘不染。搬运沉重的文书箱笼,从不喊累。识字,是她前世在将军府为了打理庶务、看懂账本而学会的,此刻成了她唯一的优势。她开始利用清扫整理的机会,偷偷翻阅那些看似无用的旧档、邸报、往来文书残片。

她看得极慢,极仔细,强迫自己记下那些复杂的人名、官职、事件脉络、宫廷隐秘的关联。她要知道这皇宫是如何运转的,权力是如何流动的,哪些人是不能惹的,哪些事是碰不得的。

沉默,勤勉,识趣。这是她给自己披上的第一层保护色。

偶尔,会有其他衙门的宦官来调阅旧档。晏无尘总是恭敬有礼,办事利落,从不多问一句。渐渐地,典簿厅的老宦官们对她脸色好了些,一些简单的抄录誊写工作,也会交给她。

日子在故纸堆和灰尘中,一天天流逝。

13

一年后。

晏无尘凭借过目不忘的记性和谨慎低调的作风,已被擢升为典簿厅的“写字”,负责一些文书的正式誊抄。职位依旧低微,但已不必再做粗重洒扫。

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对宫廷信息的搜集与整理中。她暗中留心着顾沧溟和林婉儿的动向。

顾沧溟回边关后,又立新功,爵位擢升,已是正三品的云麾将军,风头一时无两。京中关于他与林婉儿的好事传闻,也越发有鼻子有眼,据说连圣上都乐见其成。

林婉儿依旧是京城贵女典范,才貌双全,深得皇后宠爱。只是,她的婚事似乎一直悬而未决。

晏无尘抄写着无关紧要的文书,笔下工整,心中却一片冰封的湖面。湖底,恨意的暗流从未停歇,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出口。

她也小心翼翼地,通过经厂与其他衙门的公务往来,极隐蔽地观察着冯秉笔的动向。

冯秉笔的身体似乎一直不好,但他在司礼监的地位,却稳如泰山,甚至隐隐有更进一步的趋势。他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蜘蛛,不动声色地编织着自己的网。晏无尘知道,自己是他无意间落入网中的一只小虫,生死前途,皆系于他手。她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机会,在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悄然而至。

14

那日,典簿厅接到一项紧急任务:整理核对近五年所有与北境边镇军饷、粮草调拨相关的文书存档,以备御前查询。因涉及军务,且时间久远,卷宗庞杂散乱,厅里几个老宦官叫苦不迭。

晏无尘主动请缨,接下了最繁琐的初核整理工作。

她将自己关在库房深处,不眠不休,花了整整五天时间,凭借强大的记忆力和耐心,硬是将堆积如山的卷宗分门别类,理清了脉络。不仅按时完成,还在核对过程中,发现了几处细微的、前后矛盾的日期和数目记载。

她没有声张,只将这些疑点悄悄记录在一张纸条上,然后,在将整理好的卷宗目录上呈给掌厅太监时,“无意间”将纸条夹在了其中一页。

果然,不过半日,冯秉笔身边的一个随堂太监亲自来了典簿厅,点名要见“写字晏无尘”。

晏无尘被带到了司礼监的一处值房。冯秉笔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那张纸条。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这些,是你发现的?”他扬了扬纸条。

“是,公公。奴才整理时,见这几处记载似有出入,不敢隐瞒,又恐是自己学识浅薄看错了,故记录下来,请公公们明察。”晏无尘跪得规矩,回答得不卑不亢。

冯秉笔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可知,这几处出入,可能意味着什么?”

晏无尘低头:“奴才愚钝,只知文书有疑,当禀明上官。其中深意,非奴才所能揣测。”

“揣测?”冯秉笔轻笑一声,带着冷意,“你倒是谨慎。起来吧。”

他放下纸条:“从明日起,调到司礼监本监来,先在掌司房做个贴写。经厂那边,会有人去说。”

掌司房贴写!那是直接接触司礼监核心文书往来的职位,虽然依旧是底层,却已是无数宦官求之不得的跃升!

晏无尘强压住心头的震动,深深一揖:“谢冯公提拔!奴才定当尽心竭力。”

冯秉笔挥挥手:“记住你的本分。去吧。”

走出值房,夏日刺目的阳光晃得晏无尘微微眯眼。她摸了摸腰间冰冷的牙牌,上面“晏无尘”三个字,似乎也有了不同的分量。

她知道,自己终于,真正踏上了冯秉笔为她铺设的那条,布满荆棘与血腥,却也通向权力与“自由”的险路。

而在她身后,那扇沉重的宫门深处,属于将军嫡子顾沧溟与贵女林婉儿的命运轨迹,依然沿着前世的惯性,缓慢而无可阻挡地前行着,尚不知晓,一只来自地狱的蝴蝶,已经轻轻扇动了翅膀。

15

司礼监本监,掌司房。

这里的气氛与经厂典簿厅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故纸霉味,而是墨香、茶香,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权力气息。来往的宦官步履匆匆,低声交谈,眼神里都带着惯常的审慎与机警。

晏无尘作为新来的“贴写”,被分派的工作是最基础的文书抄录、归档、跑腿递送。但她很快发现,即便是这些看似简单的工作,也暗藏玄机。哪份文书该先送,该送给谁,用何种语气回话,甚至走哪条路,都有不成文的规矩。

她更加沉默,观察得更加细致。她将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一道安静、高效、从不出错的影子。她惊人的记忆力和对文书格式、内容的敏锐把握,渐渐得到了掌司房几位掌案太监的注意。一些稍重要些的誊写、校对工作,也开始落到她头上。

她依旧利用一切机会,吸收着信息。顾沧溟在边关又打了一次胜仗,捷报传回,龙颜大悦,赏赐加倍。朝中为他请封爵位的呼声渐高。而林婉儿,似乎在一次宫宴上“偶感风寒”后,身体便一直有些娇弱,婚期也一再推迟,惹得皇后颇为怜惜,赏赐了不少珍稀药材。

晏无尘听到这些,只是笔下微顿,随即继续将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落在纸上。仿佛那些名字,真的与她毫无瓜葛。

她开始接触到一些真正敏感的东西。比如,某位藩王年节进贡的礼单与往年有细微差别;比如,几位朝廷大员在某一桩政见上的微妙分歧;再比如,宫里几位主子娘娘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龃龉。

她将这些信息分门别类,记在脑中,如同拼凑一幅庞大而危险的拼图。她知道,这些或许将来都能成为她的筹码,或者,保命的盾牌。

冯秉笔偶尔会召见她,询问一些掌司房的日常,或让她复述某些经手文书的要点。他问得随意,晏无尘答得谨慎周全。冯秉笔对她的表现,似乎还算满意,但也从不多加褒奖,只那目光深处的审视,从未减少。

日子在笔墨与无声的惊涛骇浪中滑过。转眼,晏无尘入司礼监本监,已近两年。

她已从贴写升为掌案,手下管着两个小火者。官职依旧不高,但已算是在这权力中枢站稳了脚跟。苍白的面容褪去了最初的稚嫩,多了几分属于宦官特有的、阴柔的沉静。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的瞬间,会泄露出一丝深埋的、冰冷的锐光。

16

这年秋,宫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意外”。

三皇子(一个不甚得宠的妃嫔所出)在御花园玩耍时,不慎跌入锦鲤池,虽被及时救起,却受了惊吓,高热不退。负责照料三皇子的两个奶嬷嬷和几个宫女太监,因“伺候不周”,被下令杖责,其中两个体弱的宫女没能熬过去。

这本是后宫寻常事,但后续却有些微妙。有流言称,三皇子落水时,附近曾有人看到林婉儿(当时正陪同皇后在御花园赏菊)的贴身丫鬟匆匆经过。虽无人敢明指,但皇后却因此对林婉儿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连带着对一直力主顾沧溟与林婉儿婚事的热情,也冷却了几分。

消息传到前朝,一些原本对顾家权势膨胀有所忌惮的官员,趁机上了几道隐晦的折子。皇帝虽未明确表态,但顾沧溟原本板上钉钉的封爵之事,却被暂时搁置了。

一时间,京中暗流涌动。

晏无尘在整理司礼监留底的奏章副本时,“无意间”看到了那几道折子的只言片语。她心中冷笑。果然,这宫廷之中,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林婉儿的一举一动,顾沧溟的步步高升,都落在无数双眼睛里。

她将这份副本归档时,指尖在那几行字上轻轻划过,留下冰凉的触感。

17

不久后,司礼监接到一项密令:暗中核查近三年来,所有经手宫中药材采买、分拨的档案记录,尤其关注涉及“安神”、“补气”类名贵药材的流向。

命令是冯秉笔亲自下达的,只点了几个绝对亲信,其中,包括晏无尘。显然,两年来她的沉稳可靠,已初步赢得了冯秉笔的信任。

这是一项极其敏感且危险的差事,稍有不慎,便会卷入后宫阴私,死无葬身之地。

晏无尘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她想起前世,林婉儿似乎一直有“心疾”,需要常年服用珍稀药材调理。而顾沧溟,为了她,曾不惜重金搜罗各地奇珍。

难道……

她不敢深想,只是更加谨小慎微地执行命令。核查过程繁琐而隐秘,需要调阅内务府、御药房等多处存档,相互印证。晏无尘凭借出色的记忆力和梳理能力,很快发现了数处疑点:有几批产自西南的极品灵芝和雪莲,入库记录与太医院领用记录对不上,差额不小;另有一些安神的沉香、龙涎香,流向记载模糊。

她将疑点一一整理成册,密报给冯秉笔。

冯秉笔看着那份条理清晰、证据链隐晦却指向明确的册子,久久不语。最后,只对晏无尘说了一句:“此事到此为止,所有记录封存。你做得很好。”

晏无尘躬身退出,背心已被冷汗浸湿。她知道,自己触及了某个可怕的秘密边缘。而冯秉笔的态度,更让她确信,这潭水,深不可测。

18

经过此事,晏无尘在冯秉笔心中的分量,显然又重了几分。她被允许接触一些更核心的机要文书,甚至偶尔会被冯秉笔带着,去参与一些与外朝官员的“非正式”会面——当然,她只是负责记录和伺候茶水,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

在这些场合,她见到了更多前世只在传闻中听过的人物,听到了朝堂上真正的风云变幻。她对权力的运行规则,理解得愈发深刻。

她也曾远远地,见过顾沧溟一次。

那是在一次宫宴外围,顾沧溟作为有功将领入宫领宴。他穿着御赐的麒麟补服,身姿挺拔如松,在一群官员中鹤立鸡群,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边关风霜磨砺出的冷硬与威严。他正与几位武将谈笑,举手投足间,自信而夺目。

晏无尘端着茶盘,隐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心中那片冰湖,骤然掀起滔天巨浪,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腔。但她只是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直到血腥味在口中弥漫,脸上,却依旧是一片属于宦官晏无尘的、恭顺而无波的漠然。

她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前世自己临死前,他眼底那如释重负的解脱。

快了。

她在心中冷冷地说。

顾沧溟,你的好日子,不会太久了。

19

时间如白驹过隙。晏无尘在司礼监,已悄然度过了第五个年头。

她已升至司礼监随堂太监,虽离秉笔、掌印那样的高位尚远,但已是内廷中颇有些实权的中层宦官。她以心思缜密、处事公允(至少表面如此)、口风极严而著称,不仅冯秉笔倚重,连司礼监掌印太监高公公,也对她有几分印象。

这五年里,她暗中不动声色地,利用职务之便,收集着一切与顾家、与林婉儿相关的信息,蛛丝马迹都不放过。她像最有耐心的猎人,布下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顾沧溟这些年可谓风光无限,战功赫赫,爵位已至镇国将军,手握重兵,圣眷隆厚。只是,他的婚事却成了京中一桩奇谈。与林婉儿佳偶天成的传闻年年有,可年年都无下文。有说林婉儿身体始终未愈的,有说顾家老夫人不满林婉儿过于娇弱、子嗣艰难的,也有说皇帝对顾家权势过盛心存忌惮、不欲其再与后族联姻的……众说纷纭。

晏无尘知道,这里面,或许有她当年“无意”促成的那场御花园风波的后续影响,有冯秉笔(或者说冯秉笔背后势力)的暗中运作,也有顾家内部和林家自己的考量。但无论如何,顾沧溟与林婉儿未能如愿结合,对她而言,便是最好的消息。

她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仅凭这点,就能报复前世之仇。她的目标,远比这更深远,也更……致命。

20

机会,终于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降临。

皇帝突发急症,虽经太医抢救转危为安,但龙体受损,需要长期静养。朝政暂时交由太子监国,几位内阁辅臣协理。一时间,各方势力暗潮汹涌,围绕着储君、朝局、未来权力分配,展开了无声而激烈的角逐。

司礼监作为内廷枢纽,首当其冲,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冯秉笔旧疾复发,卧床不起,掌印高公公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许多具体事务,便落在了几位得力随堂太监身上,晏无尘便是其中之一。

这日,晏无尘奉命整理一批从皇帝寝宫撤换下来的旧物,其中包含一些皇帝病中翻阅过的书籍、奏折草稿。在一本夹着许多便笺的《资治通鉴》中,她发现了一张不起眼的、墨迹半旧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是皇帝的笔迹,显然是在病中烦闷时随手所书,带着明显的情绪:

“顾氏子……勇悍有余,韬略不足……边将坐大,非社稷之福……林家女,性柔体弱,不堪为宗妇……”

短短几句话,却如惊雷般在晏无尘脑中炸响!

皇帝对顾沧溟的忌惮,对林婉儿的不满,竟已到了如此直白的地步!这纸条若是流传出去,足以在朝野掀起轩然大波!

她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指尖冰凉,却稳稳地捏住了那张纸条。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然后将纸条小心地夹入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本空白册页中,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整理其他物品。

当晚,她便寻了个由头,悄悄去见了卧病的冯秉笔。

屏退左右后,她将那张纸条呈上。

冯秉笔靠在床头,就着烛火看完,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眸,骤然亮起骇人的精光。他死死盯着晏无尘:“从何处得来?”

晏无尘跪在脚踏前,低声道:“奴才今日整理陛下旧物时偶然发现。事关重大,不敢隐瞒,特来禀报公公。”

冯秉笔沉默了许久,久到晏无尘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你可知,此物若用得好,足以……扳倒一座如山岳般的将军府。”

晏无尘心头一震,伏低身子:“奴才愚钝,全凭公公做主。”

冯秉笔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纸角,却没有点燃。他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

“顾沧溟……林家……”他喃喃低语,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有算计,有快意,或许,还有一丝晏无尘看不懂的、更深邃的东西。“陛下心中既有此念,只是碍于情面与局势,未曾明言。咱们做奴才的,便该体察圣意,为君分忧……”

他看向晏无尘,目光锐利如刀:“此事,你办得很好。这张纸,留在我这里。你,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就当从未见过它。”

“是。”晏无尘应道。她知道,冯秉笔会将这张纸条的价值,发挥到极致。而自己,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座名为“顾沧溟”的山岳,从内部开始崩解。

走出冯秉笔的住处,冬夜的寒风凛冽如刀。晏无尘裹紧了宦官袍服,抬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天幕。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也艳丽至极的弧度。

顾沧溟。

你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而我,会坐在最好的位置,亲眼看着你,如何一步步,走向我为你精心准备的……结局。

21

皇帝病中随手写下的那张纸条,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表面平静的朝局下,激起了层层隐秘的涟漪。

冯秉笔的动作比晏无尘预想的更快,也更隐蔽。

几天后,一则看似不起眼的消息,在朝臣之间悄然流传:陛下在病榻上,曾与近侍谈及边镇将领权责,言语间对某些“勇猛有余、稳重不足”的年轻将领,流露出些许忧虑。虽未点名道姓,但结合近来边关几场虽胜却伤亡颇大的战役,有心人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了风头最劲、也最年轻的镇国将军顾沧溟。

紧接着,几位素来以“耿直”、“清流”自居的御史,陆续递上了措辞谨慎却指向明确的奏折。内容无外乎“武将当以持重为要”、“边功虽显,亦需体恤士卒、稳固后方”云云,虽未直接弹劾顾沧溟,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敲打之意。

与此同时,关于林婉儿“体弱多病”、“福泽不厚”的流言,也在京中贵妇圈子里沉渣泛起,甚至隐约牵扯到“子嗣艰难”这等敏感话题。皇后召见林夫人的次数明显减少,赏赐也趋于平常。

这些变化,如同初冬的薄冰,看似不起眼,却预示着冰面下涌动的暗流。顾沧溟远在边关,或许尚未察觉京中风向的微妙转变,但顾家老夫人和林家,却已如坐针毡。

晏无尘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冯秉笔在下一盘大棋,而她,是棋盘上一枚悄然过河、不起眼却已深入腹地的小卒。

她在司礼监的职位愈发稳固,经手的文书也愈发紧要。她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前世在将军府十年所了解到的、关于顾家内部一些不甚光彩的旧事——比如顾家某位旁支族人强占民田惹出的官司被压了下去,比如顾老夫人娘家侄子打着将军府旗号在江南经营的一些灰色产业——通过极其隐晦的方式,夹杂在无关紧要的日常文书往来或“偶然”听到的闲谈中,零碎地、不留痕迹地透露给冯秉笔安插在各处的耳目。

她做得天衣无缝,仿佛只是无意间提及。冯秉笔也从未就这些信息询问过她,但晏无尘能感觉到,那张针对顾家的大网,正在这些看似无关痛痒的“砖石”铺垫下,越织越密。

她就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将仇恨的丝线,一点点缠绕上仇人的躯壳。

22

转眼又到年关。

皇帝龙体稍愈,为示与民同乐、君臣一心,决定在除夕前于宫中设宴,犒赏有功之臣。远在边关的顾沧溟,亦奉旨回京领宴。

这是顾沧溟时隔两年多再次回京。边关风沙将他锤炼得更加沉稳,也更深邃。宴席之上,他依旧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英武不凡,谈吐得体。皇帝对他勉励有加,赏赐丰厚,似乎并未受之前那些流言的影响。

但晏无尘随侍在司礼监安排的宴席外围,却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一片和乐融融下的微妙异样。皇帝的笑容不及眼底,几位内阁老臣与顾沧溟敬酒时,言语间的试探多于亲热。皇后对林婉儿虽然依旧亲切,却少了往日那种恨不得立刻认作儿媳的热络。

宴至中途,顾沧溟离席更衣。穿过曲折回廊时,正好与捧着醒酒汤低头疾行的晏无尘迎面相遇。

晏无尘立刻侧身避让到廊边,躬身垂首,姿态谦卑到尘埃里。

顾沧溟脚步未停,目光甚至未曾在这低等宦官身上停留半分,径直走了过去。带起的风,卷起晏无尘靛青袍服的一角。

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晏无尘才缓缓直起身。廊下宫灯昏黄,映着她苍白平静的脸。没有恨意勃发,没有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刚才那一瞬,她离他不过三步之遥。前世十年夫妻,同床异梦,最终死在他手上。而今生,咫尺天涯,形同陌路,不,比陌路更甚——她是这宫廷里最不起眼的奴仆之一,而他,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

这样很好。

晏无尘轻轻抚平被风拂动的衣角,端起醒酒汤,继续向前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很快融入宫殿深处的阴影里。

宴席散后,皇帝独留下顾沧溟,在暖阁叙话。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顾沧溟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凝重了些许,在宫门外驻足良久,方才上马离去。

不久,便有旨意传出:镇国将军顾沧溟,忠勇可嘉,特许在京休整三月,暂缓返边。其麾下部分精锐,由副将率领,先行回防。

明面上是恩宠体恤,让功臣多享天伦。但结合皇帝病后对武将的微妙态度,以及京中近日流言,这“休整”二字,便不免让人浮想联翩。

顾沧溟,被暂时“闲置”了。

23

顾沧溟留京,对晏无尘而言,既是风险,也是机遇。

风险在于,同在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虽地位悬殊,但总有撞见的可能。她必须更加小心,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尤其是不能让顾沧溟注意到“晏无尘”这个宦官的存在。

机遇则在于,顾沧溟人在京城,便置身于各方目光与算计的中心,更容易被抓住把柄。而且,他有了更多与林婉儿接触的机会。

果然,顾沧溟回京后不久,便数次前往林府拜访。两人似乎想借机挽回颓势,稳固关系。林婉儿也一改往日深居简出的做派,开始频繁出席一些京城闺秀的聚会,言谈间偶尔提及边关风物,对顾沧溟的仰慕与牵挂溢于言表,努力营造着“青梅竹马、情深意重”的形象。

然而,收效甚微。皇后那边态度依旧不冷不热,皇帝也再未就二人婚事有过任何表态。反倒是“林小姐体弱,恐难适应边关苦寒”、“顾将军杀伐过重,非良配”之类的议论,私下里传得更甚。

晏无尘通过司礼监的渠道,冷眼看着这一切。她知道,顾沧溟心高气傲,林婉儿也并非毫无算计的纯良女子,这样的僵局和流言,迟早会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她只需等待,并适时地,轻轻推一把。

24

机会来得很快。

元宵佳节,京中有灯会。按照惯例,皇室也会在宫中高处设观灯台,与民同乐。今年因皇帝病体初愈,规模较小,只邀请了少数皇亲国戚和重臣及其家眷。

顾沧溟与林婉儿自然在受邀之列。

观灯台上,帝后端坐主位,其下众人按品级落座。顾沧溟位置靠前,林婉儿则坐在女眷那边,与顾沧溟隔了一段距离。两人偶尔目光交汇,又迅速避开,颇有些“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意味。

晏无尘作为司礼监安排伺候的随从之一,立在观灯台侧后方不起眼的阴影里,既能看清台上情形,又不引人注目。

灯会热闹,烟花璀璨。帝后心情似乎不错,与近臣说笑。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忽然,不知是哪个小宫女手脚不稳,奉茶时不小心,将些许茶水溅到了林婉儿华丽的裙摆上。虽未湿透,但深色的茶渍在浅色锦缎上格外显眼。

林婉儿轻呼一声,周围目光顿时聚集过来。那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跪地连连磕头。

这本是小事,皇后正欲开口安抚,却见林婉儿看着裙摆上的污渍,眼圈竟微微泛红,似有无限委屈,却又强忍着,只低声道:“臣女失仪……这裙子……是娘娘年前赏的蜀锦……”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人听清。那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立刻引来几位夫人同情低语。顾沧溟也蹙眉看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不悦。

皇后脸上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她赏赐的东西多了,一件裙子而已,也值得当着众人面这般作态?看来外间说她娇气、受不得委屈,并非空穴来风。

“一件衣裳罢了,脏了便脏了,人没事就好。下去换身便是。”皇后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这宫女毛手毛脚,拉下去,掌嘴十下,以儆效尤。”

事情本可到此为止。

但就在那宫女被拖下去时,晏无尘悄无声息地,将一个极小的、不起眼的纸团,弹到了离顾沧溟座位不远处的灯笼支架下。纸团颜色与地面相近,无人注意。

片刻后,一阵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刮倒了那盏宫灯,灯罩滚落,恰好压在了纸团上。灯罩边缘的竹篾挑起纸团一角,露出了里面模糊的字迹。

离得最近的一个小太监“咦”了一声,下意识弯腰捡起,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古怪。

“什么东西?”旁边一位宗室子弟随口问道。

小太监不敢隐瞒,哆嗦着将纸条呈上。那宗室子弟接过,就着灯光一看,先是疑惑,随即脸色也变得精彩起来,下意识抬头,目光古怪地扫过林婉儿和顾沧溟。

纸条在几人手中传阅,窃窃私语声渐起。

顾沧溟察觉不对,沉声问:“何事?”

一位与他关系尚可的武将犹豫了一下,将纸条递了过去。

顾沧溟接过,只见泛黄的纸条上,是两行略显娟秀、却刻意模仿了某种笔迹的字:

“边关苦寒,愿君珍重。妾身福薄,恐难长伴,惟愿君另觅良缘,勿以妾为念。”

落款处,是一个模糊的、像是被水渍晕染过的“婉”字。

这字迹,乍看竟与林婉儿的笔迹有五六分相似!内容更是暧昧不清,既有情意,又有自怜,还有“劝君另娶”的“深明大义”。

顾沧溟脸色骤变,猛地攥紧了纸条,指节发白。他霍然抬头,看向女眷席上的林婉儿。

林婉儿不明所以,见顾沧溟眼神凌厉地看向自己,心中一惊,面上却仍是那副柔弱无辜的模样。

在场不少人看到了纸条内容,表情各异。有惊讶的,有狐疑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皇帝和皇后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皇后命人将纸条呈上。

看过之后,皇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皇帝也皱起了眉头。

这纸条出现的时机太巧,内容太暧昧,笔迹模仿得也太过刻意。但无论如何,它将林婉儿那种自怨自艾、似有情又似无情的扭捏姿态,放大到了极致,甚至有了“私下传递书信”、“动摇边将心神”的嫌疑。

“荒唐!”皇后将纸条拍在案几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冰碴,“宫中之地,岂容此等污秽之物!给本宫查!这纸条从何而来!”

现场顿时一片肃杀。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晏无尘垂首立在阴影里,仿佛与周围的紧张气氛隔绝。那纸条上的字,是她模仿林婉儿笔迹所写,墨迹用了特殊手法处理,显得半旧,水渍晕染也是故意为之。至于如何让它“恰好”出现在那里,不过是利用了人对巧合的忽略和一点小小的障眼法。

她当然知道,这拙劣的栽赃经不起细查。但只要在帝后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在众人面前撕开林婉儿那层“完美”的伪装,就足够了。

顾沧溟看着神色惊惶、试图辩解却语无伦次的林婉儿,又看着帝后冰冷审视的目光,只觉得一股郁燥之气直冲头顶。他征战沙场,所向披靡,何时受过这种憋屈?而这憋屈,竟似乎都与身边这个女人有关!

“陛下,娘娘,”顾沧溟深吸一口气,出列跪下,声音沉凝,“此物来历不明,字迹拙劣模仿,显是有人恶意构陷!臣与林小姐光明磊落,绝无私下传递此等暖昧书信之事!恳请陛下、娘娘明察!”

他话说得掷地有声,但心中那根名为“信任”的弦,却因这接二连三的流言和今晚的闹剧,悄然绷紧,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调查自然是不了了之。宫中想查清一件无头公案,并不容易,尤其在皇帝皇后心中已先入为主有了芥蒂的情况下。最后只以“宫女太监手脚不净、拾到污秽之物不当处置”为由,处罚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下人,草草收场。

但经此一事,林婉儿“娇柔做作”、“心思不明”的印象,算是牢牢刻在了许多人心里。顾沧溟与她之间,那层原本就因外界压力而脆弱的窗户纸,也被捅开了一个尴尬的窟窿。

宴席不欢而散。

晏无尘随着人流默默退下。走过长长的宫道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渐熄的观灯台。

顾沧溟,林婉儿。

被流言中伤、被众人审视、被至亲至爱之人怀疑的滋味,如何?

这,只是开始。

25

元宵风波后,顾沧溟与林婉儿的关系降至冰点。顾沧溟不再主动前往林府,林婉儿也借口“养病”,闭门不出。京中的流言蜚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这二人的疏远,衍生出更多绘声绘色的版本。

顾老夫人对林婉儿本就有些不满,如今更是认定她“红颜祸水”、“带累儿子名声”,坚决反对这门亲事。顾沧溟夹在母亲、舆论和内心那点未曾完全熄灭的情愫之间,愈发烦躁。

而皇帝对顾沧溟的“休整”,似乎也遥遥无期。兵部那边传来的消息,边关暂时无大战事,接替顾沧溟暂领部分军务的副将表现稳妥,朝廷似有意让其多历练一段时间。

顾沧溟空有一身抱负和兵权,却困在京城这繁华牢笼里,每日除了与旧部应酬,便是被母亲唠叨婚事,或听到些关于林婉儿的、真真假假的传闻。他就像一头被困在铁笼中的猛虎,焦躁地踱步,却找不到出路。

晏无尘冷眼看着顾沧溟的困境,心中无波无澜。她知道,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让顾沧溟伤筋动骨。他根基深厚,战功是实实在在的,只要边关再有战事,皇帝不得不重新启用他。

她要的,是更彻底的摧毁。

冯秉笔那边,对顾家的调查正在深入。那张皇帝病中所书的纸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许多原本紧闭的门。一些与顾家有关的陈年旧案被重新翻出,某些依附顾家的官员开始被 subtly 敲打,顾家在江南的几处产业也遇到了不大不小的“麻烦”。

这一切都进行得缓慢而隐蔽,如同温水煮蛙。顾家起初并未太过在意,只以为是寻常的官场倾轧或商业竞争。直到顾老夫人那位在江南经营盐引生意的侄子,因“涉嫌勾结私盐贩子、行贿地方官”被当地官府扣押,事情才陡然严重起来。

盐引之事,牵涉甚广,利润巨大,也极易踩到红线。顾家虽未直接插手,但那侄子打着顾家旗号行事却是真的。一旦深究,顾家难逃干系。

顾老夫人急火攻心,一病不起。顾沧溟四处奔走打点,却处处碰壁。往日那些与他称兄道弟的官员,此刻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含糊其辞。他这才惊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悄然罩住了顾家。

26

就在顾家焦头烂额之际,边关传来急报:北狄一部趁冬末春初、边军换防之际,大举南下侵扰,连破两处隘口,边镇告急!

朝野震动。主战之声高涨。此时,人们才又想起那位被“闲置”在京的镇国将军顾沧溟。

皇帝连夜召见重臣议事。顾沧溟奉召入宫。

金殿之上,皇帝看着风尘仆仆、神色坚毅的顾沧溟,沉声道:“顾卿,边关危急,你可愿再披战甲,为国御敌?”

顾沧溟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万死不辞!”

“好!”皇帝抚掌,“朕命你为平狄大将军,总揽北境军务,即日启程,驰援边关!”

“臣,领旨!”

困龙入海,猛虎归山。顾沧溟仿佛又找回了驰骋沙场的意气。离京前,他去见了卧病的母亲,又去了一趟林府。

林婉儿听闻边关战事,再见顾沧溟戎装待发,昔日情意涌上心头,泪眼婆娑,拉着他的衣袖,泣道:“沧溟哥哥,定要平安归来……婉儿……等你。”

若在以往,顾沧溟必会心软。可如今,经历这许多风波,再看她这柔弱姿态,心中却只剩下一片疲惫与疏离。他抽回衣袖,语气平静:“林小姐保重。边关战事要紧,顾某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再无留恋。

林婉儿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跌坐在地,失声痛哭。她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失去了。

顾沧溟率军离京那日,京中百姓夹道相送,欢呼雷动。他端坐马上,盔甲鲜明,目光坚毅地望向北方。仿佛之前的困顿、家族的麻烦、情感的纠葛,都已被他抛在身后。他依旧是那个战无不胜的镇国将军。

晏无尘站在司礼监高高的阁楼窗后,遥望着那支浩浩荡荡离京的队伍,望着队伍最前方那个耀眼的身影。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顾沧溟,你以为逃离京城,回到你熟悉的战场,就能摆脱这一切吗?

错了。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京城这软刀子割肉的舆论场,而在那生死一瞬、瞬息万变的边关沙场。

我为你准备的结局,就在那里。

27

顾沧溟重返边关,凭借其出色的军事才能和对敌情的熟悉,很快稳住了阵脚,并组织了几次有效的反击,将北狄军队逼退数百里。捷报传回京城,龙颜大悦,对顾家的打压之势也暂缓了几分。

然而,晏无尘知道,冯秉笔的网,早已撒向了更远的地方。

不久,一份密报通过特殊渠道,呈递到了司礼监,直接送到了冯秉笔案头。密报来自北境,内容触目惊心:指控平狄大将军顾沧溟,在先前某次战役中,为争抢军功,轻敌冒进,致使麾下一支精锐前锋孤军深入,陷入重围,最终全军覆没。而顾沧溟为掩盖失误,竟将罪责推给阵亡的副将,并克扣了部分阵亡将士的抚恤银两!

密报附有“幸存”士兵的血书,以及一些模糊的“证据”线索。

冯秉笔看后,沉默良久,将密报递给了一旁的晏无尘。

晏无尘快速浏览,心中冷笑。这指控半真半假。顾沧溟或许确有过激进冒险的时候,但“推卸罪责”、“克扣抚恤”这等事,以他高傲的性子和对麾下士卒的重视,多半做不出来。这显然是精心构陷。

但,真真假假,有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愿不愿意信,朝中他的政敌们会不会借此大做文章。

“你怎么看?”冯秉笔嘶哑的声音响起。

晏无尘躬身:“回公公,边将跋扈、欺上瞒下之事,古来有之。此密报虽来源有待核实,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且如今顾将军手握重兵,圣心本就……若再有此等传闻,恐生大变。”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点出关键:皇帝对顾沧溟的忌惮,是这一切的根源。

冯秉笔深深看了她一眼:“此事关系重大,需谨慎。但边关万里,核实不易。这样,你将密报中提及的线索,与兵部、户部近年有关北境军饷、抚恤的存档,细细核对一番。记住,要隐秘。”

“奴才明白。”

晏无尘领命而去。她知道,冯秉笔这是要她“制造”出一些能“印证”密报的“痕迹”。司礼监插手兵部、户部存档,做些无伤大雅却又指向明确的“修改”或“遗漏”,并非难事。

她做得极其小心,挑选的都是些陈年旧账,数字微小,关联模糊,即便将来有人细查,也只会认为是当年经办官吏疏忽或账目混乱所致。但这些“痕迹”串联起来,却隐隐指向顾沧溟所部在抚恤发放上可能存在“问题”。

与此同时,那封密报的内容,也开始以另一种更隐晦的方式,在朝中某些官员之间流传。弹劾顾沧溟“居功自傲”、“治军不严”的奏折,再次悄然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上。

战场上的顾沧溟,正在筹划一场大规模的反攻,意图一举击溃北狄主力,永绝后患。他并不知道,一张针对他的罗网,已从后方朝廷,悄然编织到了他的军营之中。

28

边关战事进入关键阶段。

顾沧溟的的反攻计划大胆而周密,他亲率主力正面佯攻,另遣一支奇兵绕道敌后,意图前后夹击。然而,就在奇兵即将抵达预定位置时,行军路线和兵力配置,却不知如何被北狄侦知。北狄将计就计,设下埋伏,重创了那支奇兵,并趁势反击,差点将顾沧溟的主力也包了饺子。

虽赖顾沧溟临阵应变,浴血奋战,最终稳住了战线,未让北狄突破防线,但此役损失惨重,预期的决战胜利化为泡影,只勉强算是个惨胜。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哗然。

“轻敌冒进”、“指挥失当”、“用人不明”……种种指责扑面而来。更有人将此前关于他“推卸罪责”、“克扣抚恤”的流言,与此次失利联系起来,暗示他为一己军功,不惜让士卒枉送性命。

皇帝震怒,连下数道旨意申饬,并派钦差前往边关调查。

顾沧溟身在前线,既要应对北狄反扑,又要应付后方钦差的盘查,心力交瘁。他自查并无泄露军机之失,那支奇兵将领是他一手提拔,忠心耿耿,绝无叛变可能。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他隐约感觉到,有一双看不见的黑手,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不仅要毁他名誉,更要置他于死地。

钦差的调查并不顺利,却也带回了更多对顾沧溟不利的“证据”:包括一些士兵对抚恤发放不及时的怨言(被刻意放大),个别军官对顾沧溟独断专行的不满(被有意引导),以及兵部存档中那些被晏无尘“加工”过的、模棱两可的账目疑点。

这些“证据”单个看或许无足轻重,但堆积在一起,在皇帝对武将本就心存疑虑的背景下,便显得格外刺眼。

29

边关的战事陷入僵持。顾沧溟的处境愈发艰难。朝廷的粮草军饷拨付开始出现迟滞,兵部对他后续的作战计划也多番掣肘。他知道,自己在朝中的根基,正在被一点点撬动、腐蚀。

而京中,顾家的日子同样不好过。顾老夫人病情反复,江南的案子越扯越深,顾家声望一落千丈。往日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

林婉儿曾试图通过家族关系为顾家说项,却被父兄严词告诫,不得再与顾家牵连过深,以免惹祸上身。她这才真正体会到世态炎凉,往日那些追捧她、羡慕她的人,如今避之唯恐不及。

绝望与不甘啃噬着她。她将所有怨气都归咎于顾沧溟的“无情”和“无能”,归咎于那些“陷害”顾家的“小人”,却从未想过,自己是否也是推波助澜的一员。

这一日,晏无尘奉命出宫,前往京郊某处皇庄,核对一批贡品账目。事情办妥后,回程途中,马车在经过一处山道时,因前几日春雨导致路面湿滑,车夫控马不当,车轮陷入泥坑,一时无法动弹。

晏无尘下车查看情况。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甚是僻静。正吩咐随行的小火者去找些石块树枝垫车,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从山道另一头疾驰而来。为首一人,玄衣黑马,身姿挺拔,正是离京数月、奉旨回京述职(实为接受进一步审查)的顾沧溟!

他显然也看到了这边停滞的马车和几个宦官打扮的人,但并未减速,似乎打算直接越过。

然而,就在他的马队即将掠过马车时,顾沧溟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站在车旁的晏无尘。

那一瞬间,仿佛有极细微的电流划过脑海。那张苍白清瘦、雌雄莫辨的宦官面孔,明明陌生至极,却不知为何,让他心头猛地一跳,生出一种极其怪异、极其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又仿佛……是隔了漫长时光、褪了色的梦境残影。

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冰冷,深不见底,却又好像藏着一丝极其幽微的、难以捕捉的……恨意?

顾沧溟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前蹄扬起。

他身后的亲兵们也连忙停下,不解地看向主帅。

顾沧溟端坐马上,居高临下,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晏无尘,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你是何人?哪个衙门的?”顾沧溟开口,声音因长途跋涉和边关风沙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惯有的威严。

晏无尘心中凛然,面上却丝毫不露,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是宦官特有的平直腔调:“回将军的话,奴才晏无尘,在司礼监当差。奉命出宫办差,马车陷住了,惊扰将军车驾,奴才罪该万死。”

司礼监?顾沧溟眉头微蹙。司礼监的宦官他见过不少,此人却毫无印象。可那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盯着晏无尘低垂的头顶和恭顺的姿态,心中的怪异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他征战沙场,直觉异常敏锐。眼前这个宦官,给他一种极度危险、极度违和的感觉,就像平静水面下潜藏的漩涡。

“晏无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抬起头来。”

晏无尘依言缓缓抬头,目光却依旧垂落,不与顾沧溟直视。这是宦官面对贵人的规矩。

顾沧溟看清了她的整张脸。苍白,清俊,年轻,毫无特色,属于扔进宦官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那双眼睛……当他要求她抬头时,那双眼睛里飞快掠过的一丝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却让顾沧溟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是厌恶?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沉默。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簌簌声,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

顾沧溟的亲兵们面面相觑,不知将军为何对一个低等宦官如此在意。

最终,顾沧溟移开了目光。或许是自己多心了。一个司礼监的宦官而已,或许只是在某个宫宴场合远远见过一眼,是以有些模糊印象。

“既然陷住了,就赶紧弄出来,别挡了道。”他冷淡地说了一句,一夹马腹,率先从马车旁狭窄的空地冲了过去。

马蹄溅起的泥点,有几滴落在了晏无尘靛青色的袍角上。

晏无尘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才缓缓直起身。她抬手,轻轻拂去袍角的泥点,动作慢条斯理。

然后,她抬眼,望向顾沧溟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再无半点波澜。

刚才那一瞬的对视,她从他眼中看到了疑惑、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安。

很好。

顾沧溟,你终于,注意到我了。

虽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但这只是开始。我们之间的账,要慢慢算。

她转身,对还在奋力垫车轮的小火者道:“快点,天黑前要赶回宫。”

声音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30

顾沧溟回京,并未能改善处境。皇帝的申饬,朝臣的攻讦,家族的麻烦,如同座座大山压来。钦差带回的“证据”虽未坐实他的罪名,却也让他的“过失”显得证据确凿。皇帝最终下旨,免去顾沧溟平狄大将军之职,召回京城,暂于兵部“听用”,北境军务交由另一位资历更老、行事更稳重的将领接管。

这等于剥夺了他的实际兵权,只留了个虚衔。对心高气傲、以战功立身的顾沧溟而言,无疑是沉重打击。

他回到冷清的将军府,看着病榻上形容枯槁的母亲,想着岌岌可危的家族,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与灰暗涌上心头。他开始借酒浇愁,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

而林婉儿,在得知顾沧溟失势、被召回京后,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她终于接受父兄安排,准备与一位门第稍逊但家风清正、前途稳妥的翰林学士议亲。据说,皇后也默许了。

消息传到顾沧溟耳中,他摔碎了手中的酒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心中那块曾经柔软的地方,彻底冻结、碎裂,化为齑粉。

他仿佛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泞,众叛亲离。

这一日,宫中突然传旨,宣顾沧溟入宫见驾。

顾沧溟不知是福是祸,整顿衣冠,来到宫中。却并非去往日常议事的宫殿,而是被引到了司礼监的一处值房。

值房内,只有两人。一位是面色苍白、眼神深邃的冯秉笔,另一位,则是垂手侍立在侧、低眉顺眼的宦官——晏无尘。

顾沧溟看到晏无尘,瞳孔微缩。山道那次偶遇后,他心中那点疑虑并未消散,曾暗中派人查过“晏无尘”的底细,却只得到最寻常不过的宦官履历:浣衣局出身,因识字勤勉被选入司礼监,一步步做到随堂,并无特别之处。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不对劲。此刻在此见到此人,更觉蹊跷。

“顾将军,请坐。”冯秉笔声音嘶哑,抬手示意。

顾沧溟依言坐下,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地看向冯秉笔:“冯公公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冯秉笔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缓缓道:“顾将军近日,想必诸多烦忧。”

顾沧溟冷笑:“托某些人的福。”

“将军此言差矣。”冯秉笔放下茶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对将军,已是格外开恩了。”

顾沧溟不语,手握成拳。

“咱家今日请将军来,是想给将军指条明路。”冯秉笔话锋一转,“将军可知,你顾家如今危如累卵,症结何在?”

顾沧溟盯着他:“请公公明示。”

“症结在于,将军你,功高震主,却不知收敛。顾家枝繁叶茂,却不知修剪。”冯秉笔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陛下需要能打仗的将军,却不需要不受控制的猛虎。朝堂需要安分的臣子,却不需要尾大不掉的世家。”

顾沧溟脸色铁青:“顾某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

“忠心,不是靠嘴说的。”冯秉笔笑了笑,那笑容却无半分暖意,“将军这些年,在边关一手遮天,军功自己领了,过失推给下面。江南的生意,京中的人脉,哪一样不是打着镇国将军的旗号?这些,陛下不是不知道,只是以前需要将军这柄利剑,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如今边患稍缓,将军这柄剑,又太过锋利,伤了自己人,陛下自然要收回剑鞘,好好打磨一番。”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狠狠戳中了顾沧溟的痛处,也点破了皇帝的心思。

“公公到底想说什么?”顾沧溟咬牙道。

“咱家想说,将军若想保全自身,保全顾家,眼下只有一条路。”冯秉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主动上交部分兵权,自请削爵,并交出江南那些产业的干股,彻底与那些不清不楚的生意切割。同时,亲自上书,为之前战役的‘过失’请罪,言辞务必恳切。如此,或可平息圣怒,也为顾家留一线生机。”

“这不可能!”顾沧溟霍然站起,“那些产业并非顾某直接经营!至于兵权、爵位,是顾某在沙场上真刀真枪拼杀来的!何错之有?”

“将军!”冯秉笔声音陡然转冷,“咱家是好言相劝。你若执迷不悟,恐怕下次来的,就不是咱家,而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了!到时候,可就不仅仅是削爵去职那么简单了!”

顾沧溟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瞪着冯秉笔,又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晏无尘。

晏无尘感受到他凌厉的目光,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这一次,晏无尘没有闪避。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顾沧溟此刻的愤怒、挣扎与狼狈。

那眼神里,没有宦官面对贵人的卑微,没有同情,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顾沧溟如遭雷击!

这双眼睛!

这眼神!

他终于想起来,那模糊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不是在哪次宫宴,不是在哪个角落!

这眼神,像极了一个人!一个他早已遗忘在记忆深处、甚至不愿想起的人!

那个他被迫娶了十年、怨了十年、最后亲手……的女人!

虞卿月!

不!不可能!虞卿月早就死了!死在他亲手灌下的鸩酒之下!而且,眼前这人是个宦官!是个男人!(他并不知道晏无尘的真实性别)

可是,这眼神,这种冰冷死寂、仿佛看透一切又憎恶一切的眼神,怎么会如此相似?!

“你……”顾沧溟指着晏无尘,声音干涩,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是谁?!”

晏无尘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直:“奴才晏无尘,司礼监随堂太监。”

“不……不对……”顾沧溟摇头,死死盯着她,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你的眼睛……”

“顾将军,”冯秉笔打断了他,声音带着警告,“你失态了。晏无尘是咱家手下得力的人,今日唤他来,只是做个见证。将军还是好好想想咱家的建议吧。三日,咱家只给将军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若无答复,后果自负。”

说罢,他端起茶盏,示意送客。

顾沧溟浑浑噩噩地被“请”出了值房。走出司礼监,午后的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晏无尘……虞卿月……

那两个名字,两双眼睛,在他脑海中不断交错、重叠,搅得他心神大乱。

是错觉吗?还是……这深宫之中,真的有鬼?

31

顾沧溟回到府中,三日之期如同悬顶之剑。冯秉笔的威胁并非虚言,皇帝对他已失去耐心,顾家的罪证(无论真假)堆积如山。若不低头,恐怕真有灭顶之灾。

可要他自削兵权爵位,交出家族产业,承认莫须有的罪名,他如何甘心?!

就在他煎熬挣扎之际,边关再次传来噩耗:接替他指挥的那位老将,用兵过于保守,被北狄抓住破绽,打了一场败仗,丢了一处重要军镇!北狄气焰复炽,边关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京城!

朝野再次震动。主战派痛心疾首,直指朝廷临阵换将、自毁长城。先前弹劾顾沧溟的声浪,瞬间被要求重新启用他的呼声淹没。

皇帝在御书房内,看着案头两份截然相反的奏报——一份是要求严惩顾沧溟以正军纪的,另一份是恳请让他戴罪立功、重返边关的——脸色阴沉不定。

最终,对北狄威胁的担忧,压过了对权臣坐大的忌惮。

“传旨,”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命镇国将军顾沧溟,官复原职,即日赴北境,戴罪立功,若再失利,两罪并罚!”

绝处逢生!

顾沧溟接到圣旨,几乎不敢相信。狂喜之后,是更深的凝重。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不能打赢这一仗,不仅他自己,整个顾家都将万劫不复。

离京前,他再次入宫谢恩。皇帝并未多言,只告诫他“好自为之”。

走出宫门时,他又看到了晏无尘。她正与几个小宦官交代着什么,侧影清瘦,姿态恭谨。

顾沧溟脚步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诡异的熟悉感和心悸再次涌现,但这一次,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

这个宦官,还有那位冯秉笔,总让他觉得,自己的一切困境,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他甩开思绪,大步离去。如今,他无暇他顾,唯有背水一战,打赢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仗。

晏无尘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顾沧溟,你以为这是生机?

不。

这是我为你选好的……最终的战场。

32

顾沧溟重返边关,如同受伤的猛虎归山,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迅速整顿兵马,调整策略,不再追求奇兵险招,而是稳扎稳打,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将士用命,一步步挽回颓势,重新掌握了战场主动权。

捷报再次传回,朝野对他的非议稍歇。皇帝的脸色也好看了些。

然而,晏无尘知道,冯秉笔的网,已经撒到了最紧要的关节。

这一日,一封八百里加急密报,以绝密渠道,直呈御前。密报并非来自边关将领,而是冯秉笔安插在军中的眼线。内容惊心动魄:指控顾沧溟为尽快挽回败局、巩固地位,暗中与北狄某部首领接触,以默许对方劫掠边境某些无关紧要村镇为代价,换取对方在正面战场“配合”他演几场“胜仗”,以虚报战功,欺瞒朝廷!

密报附有所谓“往来书信”的模糊抄件,以及“证人”的口供片段。

此事若属实,便是通敌叛国,十恶不赦!

皇帝勃然大怒,连夜召见心腹重臣和冯秉笔。冯秉笔呈上更多“佐证”,包括顾沧溟近期一些“反常”的兵力调动,以及边关某些商人“无意中”透露的、关于北狄某部获得中原物资的线索。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在皇帝盛怒和有心人的引导下,显得越发可信。

“陛下,此事关系国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一位素来与顾家不睦的阁老痛心疾首,“顾沧溟拥兵自重,此前已有跋扈之嫌,如今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实乃国贼!”

“边关万里,核实需时。但顾沧溟手握重兵,若真有异心,恐酿成大祸!”另一位大臣忧心忡忡。

冯秉笔垂首不语,只是将那份密报和“证据”又往前推了推。

皇帝脸色铁青,眼中杀机涌现。他对顾沧溟的忍耐,早已到了极限。先前是无人可用,不得不倚仗。如今既有“通敌”嫌疑,哪怕只有三成可能,也绝不能留!

“拟旨!”皇帝声音冰冷,“削去顾沧溟一切官职爵位,即刻锁拿回京,交三司会审!北境军务,暂由副将代理,另遣钦差,持朕金牌,前往边关,接管防务,详查此事!”

“陛下圣明!”

旨意一出,朝野震惊。虽未公开顾沧溟“通敌”的罪名,但“削爵锁拿”、“三司会审”已说明一切。顾家,完了。

33

边关,顾沧溟刚刚指挥打赢一场关键战役,正与众将商议乘胜追击之事。钦差突然持金牌闯入帅帐,宣读圣旨。

听到“削爵锁拿”、“回京受审”,顾沧溟如遭五雷轰顶,愣在当场。帐中将领亦哗然。

“不可能!顾将军忠心为国,何罪之有?!”一位副将激动地拔刀。

“放肆!你想抗旨吗?!”钦差厉声呵斥,身后的侍卫也刀剑出鞘。

顾沧溟回过神来,一把按住副将,缓缓跪下,接过圣旨。他脸色灰败,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臣,接旨。但臣,不服!臣要面见陛下,陈诉冤情!”

“顾将军,有什么话,回京再说吧。”钦差面无表情,“来人,卸去顾沧溟甲胄,上枷锁!”

“谁敢!”帐中顾沧溟的亲兵纷纷拔刀,怒目而视。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顾沧溟看着钦差冰冷的脸,看着帐外影影绰绰的、显然早已准备好的大队人马,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这是朝廷,不,是皇帝,终于对他动手了。所谓“通敌”,不过是个借口。

“都住手!”顾沧溟暴喝一声,压下帐中骚动。他缓缓站起身,挺直脊梁,自己动手,解下头盔,脱下铠甲。

金属甲片落地的声音,清脆而沉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顾沧溟,行得正,坐得直,无愧天地,无愧君父!今日之辱,他日必向陛下讨个公道!”他目光扫过帐中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领,声音沙哑却坚定,“诸位,不必为我犯险。守好边关,才是军人之责!”

亲兵们虎目含泪,副将们咬牙低头。

沉重的枷锁,戴在了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镇国将军身上。

他被押出帅帐,押上囚车。边关的风,凛冽如刀,吹动他散乱的黑发。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飘扬的“顾”字帅旗,和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将士们,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悲凉与不甘。

囚车在重兵押送下,缓缓驶离边关,向着京城方向而去。

消息传回,顾老夫人当场吐血昏迷,当晚便撒手人寰。顾家一片缟素,树倒猢狲散。

林婉儿听闻,呆坐半日,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幸好……”不知是庆幸自己早已抽身,还是感慨命运无常。

34

顾沧溟被押解回京,直接投入天牢最深处,等待三司会审。昔日门生故旧,无人敢来探望。只有无尽的黑暗、潮湿和审讯官吏冷漠的脸。

审讯过程漫长而煎熬。所谓的“通敌”证据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但主审官员得了上头暗示,咬死不放,不断用刑逼供,想要他“认罪”。

顾沧溟咬紧牙关,死不承认。他一身傲骨,在战场上未曾折断,在刑架上亦不曾弯曲。

但他心中,那团疑惑的火焰越烧越旺。是谁?究竟是谁在背后,如此处心积虑地陷害他,置他于死地?

冯秉笔?还是司礼监那个诡异的宦官晏无尘?

他想起晏无尘那双眼睛,想起冯秉笔意味深长的话语,想起这一连串事件中种种不合常理的“巧合”……

一个可怕的、匪夷所思的念头,如同毒蛇,钻入他的脑海。

难道……真的是她?那个他以为早已化作尘土的女人?她回来复仇了?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

不……这太荒谬了!

可如果不是,又该如何解释?

在一次次酷刑的间隙,在无边的黑暗与孤寂中,这个念头反复折磨着他,几乎要将他逼疯。

35

就在顾沧溟在天牢中备受煎熬之际,晏无尘在司礼监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

冯秉笔旧疾突然加重,卧床不起,无法视事。司礼监掌印高公公年事已高,精力不济。经冯秉笔力荐(或许也有皇帝某种默许),晏无尘被破格提拔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暂代冯秉笔部分职权。

消息传出,内廷震动。一个如此年轻、资历尚浅的宦官,竟一跃成为内廷最有实权的几人之一,简直不可思议。

但晏无尘上任后,处事老练,手段圆滑,对上恭敬,对下恩威并施,竟很快稳住了局面。她依旧低调,但那种沉静从容、算无遗策的气度,却让司礼监上下不敢小觑。

她知道,自己能坐到这个位置,固然有冯秉笔的谋划和推荐,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皇帝需要一把更听话、更趁手、也更无牵无挂的刀,来彻底解决顾沧溟和顾家这个麻烦。而她“晏无尘”,一个身世清白(伪造的)、与朝臣无涉、能力出众又足够狠戾的宦官,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坦然接受了这一切。权力,是她复仇的利器,也是她将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开始以秉笔太监的身份,接触更核心的机密,处理更棘手的事务。关于顾沧溟“通敌”案的卷宗,自然也送到了她的案头。

她仔细翻阅着那些漏洞百出的“证据”和顾沧溟宁死不屈的口供,面色无波。她知道,以此定顾沧溟死罪,尚显勉强。皇帝虽想除掉顾沧溟,却也要顾忌天下悠悠之口,尤其是边关将士的看法。

还需要最后一把火。

36

这把火,很快自己烧了起来。

顾沧溟麾下几位忠心耿耿的副将,不满主帅蒙冤,暗中串联,竟欲起兵“清君侧”,救出顾沧溟。事机不密,被早有防备的朝廷察觉,迅速派兵镇压。一场小规模的内乱在边关爆发,虽很快被扑灭,但影响极其恶劣。

“顾沧溟余党意图造反”的消息传回京城,朝野彻底哗然。这等于坐实了顾沧溟“心怀异志”、“图谋不轨”!

皇帝震怒至极,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顾沧溟,通敌叛国,蓄意谋反,罪不容诛!着三司速定其罪,择日处决!顾氏一族,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所有家产,抄没入官!”

旨意一下,尘埃落定。

顾家,百年将门,顷刻崩塌。

37

处决前夜,天牢。

晏无尘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宦官服,只带了一个心腹小火者,提着食盒,来到了关押顾沧溟的牢房。

经过数月折磨,顾沧溟早已不复昔日英武。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衣衫褴褛,遍体鳞伤,长发披散,遮住了半张脸。唯有那双眼睛,在听到脚步声时猛然睁开,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来人。

当看清是晏无尘时,他瞳孔剧烈收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牢门打开,晏无尘缓步走入。小火者将食盒放在地上,躬身退到牢门外守着。

牢内,只剩两人。油灯如豆,光线昏暗。

“是你。”顾沧溟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风箱,“果然……是你。”

晏无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蹲下身,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简单的酒菜。

“明日就要上路了,顾将军。”她将酒菜一一摆出,动作不疾不徐,“好歹夫妻一场,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夫妻一场……”顾沧溟咀嚼着这四个字,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虞卿月……真的是你……你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你竟然……回来了……”

他终于确认了。虽然匪夷所思,虽然难以置信,但眼前这人,这眼神,这语气,除了那个死在他手里的虞卿月,还能有谁?

“是啊,我回来了。”晏无尘(虞卿月)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从地狱里爬回来了。顾沧溟,没想到吧?你亲手灌下鸩酒的女人,还能回来,亲眼看着你……怎么死。”

顾沧溟死死瞪着她,眼中情绪剧烈翻腾,有惊骇,有恐惧,有愤怒,有不解,最后,却都化作一片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灰败。

“为什么……”他喃喃道,“那杯参茶……明明是你自己喝下的……我娶了你,给了你名分……纵使我待你不好,可我也未曾……未曾真正苛待你到要你性命……你为何……要如此恨我?不惜变成这副模样,不惜用尽手段,毁我全家?!”

“为什么?”晏无尘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顾沧溟,你问我为什么?十年,我在你将军府,活得像个隐形人,像个罪人。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换来的,是你十年如一日的冷漠和厌恶!换来的,是林婉儿永远悬在我头顶的‘亏欠’!换来的,是你为了给她腾位置,亲手送我一杯毒酒!”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你问我为什么?就因为那杯不是我想要的参茶?就因为你被迫娶了我?顾沧溟,你的被迫,你的不得已,就要用我的一生,我的性命来偿还吗?!在你眼里,我虞卿月的命,就那么轻贱吗?!”

顾沧溟被她眼中滔天的恨意震住,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至于变成这副模样……”晏无尘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仿佛掸去什么灰尘,“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比起做你顾沧溟的妻子,做这深宫里的宦官,至少,我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能将你们这些人,一个个,拖进地狱!”

她俯视着瘫坐在草堆上的顾沧溟,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顾沧溟,你欠我的,你们顾家欠我的,今日,该还了。”

顾沧溟看着她,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美丽又扭曲的灵魂,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他一生骄傲,战功赫赫,最后,竟败在了一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甚至亲手杀死的女人手里。

报应吗?

或许吧。

他惨然一笑,不再看她,目光投向牢房顶部那一片虚无的黑暗。

“酒呢?”他哑声道,“不是说,送我上路吗?”

晏无尘将酒杯斟满,递到他唇边。

顾沧溟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酒很烈,灼烧着喉咙。

“虞卿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若有来世……但愿……永不相见。”

晏无尘收回酒杯,淡淡道:“顾沧溟,我们没有来世。”

她转身,走出牢房。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穷途末路的男人。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幽深的甬道尽头。

牢内,油灯噼啪一声,爆出最后一个灯花,随即熄灭。

黑暗,吞噬了一切。

38

翌日,午时三刻。

顾沧溟被押赴刑场。沿途百姓围观,窃窃私语,有惋惜,有唾骂,有幸灾乐祸。他神情麻木,目光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刽子手手起刀落。

一颗头颅滚落尘埃。

鲜血染红了刑台,也染红了顾家百年的荣耀与罪孽。

同日,顾家男丁被押解出京,踏上流放之路。女眷哭声震天,被驱赶着进入教坊司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曾经煊赫的将军府,被贴上封条,迅速衰败。

林婉儿听闻顾沧溟问斩、顾家覆灭的消息,怔忡了许久,最终只是默默烧掉了珍藏多年的、顾沧溟少年时送她的一支旧钗。她与那位翰林学士的婚事,已定下吉日。从此,她是翰林夫人,与那个曾让她魂牵梦萦又最终带来噩梦的名字,再无瓜葛。

皇宫深处,皇帝看着案头关于顾沧溟伏法的奏报,沉默了许久。除去了心腹大患,他应该感到轻松,可不知为何,心头却有些沉甸甸的。他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奏报拿走。

“传朕旨意,顾氏一案,到此为止。不必再牵连过广。”皇帝顿了顿,补充道,“司礼监秉笔太监晏无尘,办差得力,擢升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总管内廷事务。”

“是。”

39

晏无尘成了大周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名副其实的“内相”。权倾内廷,连外朝重臣也要让她三分。

她依旧住在宫中分配的简朴值房,生活低调,不蓄私产,不结党羽(至少明面上)。只是处理政务时,手段愈发老辣果决,恩威并施,将司礼监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皇帝倚重。

冯秉笔在她升任掌印后不久,便溘然长逝。死前,他将晏无尘叫到床边,浑浊的眼睛看了她许久,只留下一句:“路……你自己走了……就好自为之……”

晏无尘为他风光大葬,以弟子礼守孝。无人知道他们之间真正的渊源,只当是冯秉笔慧眼识人,提拔后进。

坐稳掌印之位后,晏无尘开始着手处理一些“私事”。

她利用职权,暗中关照了被流放的顾家旁支中几个真正无辜、且未曾为恶的子弟,使他们在流放地不至于太过凄惨。对于顾家女眷,她也暗中打点,让她们在教坊司中不至于受辱太过,并寻机将几个年幼稚女设法赎出,送往偏远之地,隐姓埋名,平凡度日。

这并非出于怜悯。只是她恨的,始终是顾沧溟和那些直接作恶之人。罪不及孥,幼子何辜?这是她复仇的底线,也是她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丝“人”的温度。

至于她自己的家族,那个当初将她送入宫中的虞家。父亲虞文柏早已在顾家倒台前,因“年老体弱”被恩准致仕,回了原籍。晏无尘派人送去一笔足以让二老安度晚年的钱财,却未留下只言片语,也未表露身份。

虞家父母只当是女儿在宫中得了贵人赏赐,托人捎回,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却不知他们真正的女儿,早已“死”去,如今活在世上的,是权倾内廷的掌印太监晏无尘。

尘缘已断,不必再续。

40

又是几年过去。

晏无尘已近而立之年。掌印太监的威严日重,宫中人称“晏督主”。她将内廷事务处理得妥帖周全,在朝中也渐有“公正练达”之名。皇帝对她信任有加,许多机要之事都交与她处理。

这一日,秋高气爽。

晏无尘难得有暇,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登上了宫中最高处的观星台。

凭栏远眺,整个皇城尽收眼底。重重宫阙,朱墙金瓦,在秋日阳光下显得肃穆而恢宏。更远处,是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舍,和隐隐约约的市井喧嚣。

风吹起她鬓边一丝白发(不知是操心过度还是其他原因生出的),拂过她依旧清俊却更显深沉的面庞。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高处,那个叫虞卿月的少女,曾偷偷眺望宫墙外的天空,渴望着一份遥不可及的自由。

后来,她成了顾沧溟的妾,困在更大的宅院里,仰望四角的天空。

再后来,她成了宦官晏无尘,在这天下最华丽的牢笼里,一步步登上权力的顶峰。

自由吗?

她如今手握权柄,一言可定人生死,一言可决家族兴衰。她可以轻易走出这宫门,甚至走到天涯海角,无人敢拦。

可是,心呢?

那颗曾经鲜活、充满爱恨情仇的心,早在喝下鸩酒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重生回来的,是一具充斥着冰冷恨意的躯壳,和一颗在复仇烈焰中锻造得坚硬如铁、却也空洞如壑的灵魂。

大仇得报,仇人授首,家族烟消云散。

然后呢?

她站在权力的巅峰,俯瞰众生,却只觉得无边无际的孤独与虚无。

风吹得更急了些,带着深秋的凉意。

晏无尘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转身,准备步下观星台。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来,在她面前跪下,双手呈上一封密函。

“督主,北境八百里加急密报。”

晏无尘接过,拆开火漆。目光迅速扫过纸上内容。

北狄老王病逝,诸子争位,内部大乱。新继位的王子年轻懦弱,无力控制各部。部分北狄部落为求生存,派遣使者秘密入京,意欲向大周称臣纳贡,请求互市,并愿送出王子为质,以求边境安宁。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若能妥善处理,至少可保北境数十年太平。

晏无尘捏着密报,望向北方。那里,是顾沧溟曾经征战、辉煌与陨落的地方。

许久,她缓缓收起密报,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表情。

也罢。

既然老天让她以这样的方式重活一次,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手握这样的权柄。

前尘恩怨已了。

余生,便用这残缺之身,掌中权柄,为这天下,谋一份安宁吧。

也算……不枉此生。

她最后看了一眼宫墙外的辽阔天空,然后,毅然转身,沿着台阶,一步步,沉稳而坚定地,走下观星台。

身影渐渐融入巍峨宫阙的阴影之中。

风过无痕,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只有那秋日的阳光,依旧静静地,照耀着这繁华而又寂寞的深深宫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