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在河南濮阳，人们挖出一座六千五百年前的墓葬，里面没有留下文字，只看到四五十个蚌壳摆成的一条龙和一只虎的样子，那条龙的形状已经相当完整了，它的头朝向北边，尾巴朝向南方，旁边还隐约能看出鹿角和鹰爪的轮廓，那时候连文字都还没有出现，更不用说“龙”这个字是怎么写的了，这条龙不是被谁偶然发现的，而是当时有人专门用蚌壳摆放出来的——就像现在小孩子搭积木一样，摆好了就认定：这就是一条龙。
后来在内蒙古红山文化遗址，又挖出一件玉龙，它大约出现在五千五百年前，这玉龙没有爪子也没有鳞片，鼻子像猪一样，身子像蛇一般，只在大人物墓里才能找到，说明那时候龙已经不只是图腾了，它开始代表能够跟老天爷说话的人，普通百姓连碰都不能碰一下，再往后到二里头，人们发现一条用绿松石拼成的龙，两千多片小石头贴在贵族身上，盖住胸口一直到肚子，这时龙正式进入国家系统，变成权力的标配。
很多人提到龙是拼凑出来的形象，说它有蛇的身子、鱼的鳞片和鹿的角，闻一多先生也表达过这个看法，不过我们得想一想，为什么偏偏是“龙”被组合出来，而不是别的动物，其实关键不在于它的样子，而是和水有关，中国自古就以种田为生，雨水多少直接关系着大家会不会挨饿，天不下雨人就着急，发了洪水房子也会冲垮，于是人们把管水的那个东西想象成有人的样子，开始叫它“水神”，后来慢慢演变成了“龙”，你看埃及有尼罗河神哈比，两河流域也有水龙姆朱库，那些地方是真把水神当神来拜，我们的龙却不一样，它从来不是什么神明，而是谁掌权谁就能拿来用的工具。
刘邦在《史记》里写他娘做梦遇见蛟龙入怀，后来生下他，表面是个神话故事，实际上却把“龙”和皇帝的血统第一次牢牢绑在了一起，从此以后，龙不再是自然现象，而变成了皇家血脉的身份证明。到了元明清时期，规矩变得更严格了：五爪的才叫龙，四爪只能算蟒，差这一爪就成了生死线，比穿什么衣服还严格，简直像是视觉上的户口本。民间呢？一直有人声称见过龙，1934年辽宁营口海滩上就出现过一副十米长的骨骸，报纸天天报道，老百姓还扛着水桶去泼水，生怕它干死。那副骨骸后来被毁掉了，但当时没人叫它“怪鱼”或“大鲸”，全都认定那就是一条龙。
学界已经确定那是须鲸的骨头，下颌骨形状像角，脊椎的节数也能对上，可是没人解释为什么一定叫它“龙”，连读过书的记者和种地的老农都直接说出“龙”这个字，说明这个词早就刻进大家脑子里了，那年东北还被日本人占着，《盛京时报》却敢连着登出“龙现营口”的消息，你说这是出于迷信，还是他们在悄悄保护属于自己的符号。
从蚌壳龙到汉代漆器，再到唐三彩壶和故宫屋檐上的小兽，龙的样子一直在变化，但它的作用始终一样：管水、压灾、代表老天认可你，今天元宵节大家舞龙，不是为了好看才这么做，高考前家长说望子成龙，也不是随便说说，公司取名龙腾，图的也不光是气势，这些行为背后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面对我们控制不了的自然，我们造出一样东西，假装能够管住它。
我有时候觉得，龙这个东西根本不是动物，它是一串一直在跑的代码，从古到今六千五百年没有停过，只是外表换了一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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