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0月7日凌晨,塔山前沿的海风透着腥甜,炮火间或撕开夜色,火舌在弹坑里翻滚。吴克华伏在一张被硝烟熏黑的桌子前,地图边缘被烧焦,他却顾不上换新的。参谋处长苏静刚抵达指挥所,还未落座,一句低沉的怒吼就砸了过来——“你是来监军的吗?”

这句质问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显得格外刺耳,也让在场的指挥员们面面相觑。矛盾并非一夕之间产生。两人是旧识,私交算不上深,彼此却早知对方的脾气:吴克华火爆直接,苏静话少心细。可眼下不仅是两人的情绪在碰撞,更有辽沈战役最关键的一环纠缠其中。

事情得从一个月前说起。9月上旬,四平一线硝烟散去,东野奉命北撤休整,蒋介石却已着手筹划下一轮较量。对于下一步打哪里,长春还是锦州,司令部内部分歧显现。多数人习惯了“以多吃少”的打法,对远距离奔袭心存顾虑;另一派则依中央电令,主张南下先夺锦州,割断东北与关内的陆路。讨论拖了两天,罗荣桓一拍桌子:“再议下去,卫立煌会跑,到时四十万人成了华北的麻烦。”

9月下旬,决心下达:先取锦州。然而要想临门一脚,塔山非守不可。这片不足两百户的小村矗立在锦葫公路咽喉,敌若越过,援军会直接顶到锦州背后,东野攻城便成空中楼阁。于是四纵被点名死守,吴克华压根没犹豫,带着胡奇才率部开拔。

有意思的是,就在四纵开挖壕沟的当晚,罗荣桓向吴克华发来电报:参谋处长苏静即刻到塔山“协助工作”。表面说协助,暗里谁都知道,绝不仅是帮忙那么简单。吴克华嘟囔一句“又来个笔杆子”,忙着布防,也没细想。

10月6日黄昏,敌人十一师团由葫芦岛登陆,海面上的“重庆”号巡洋舰主炮调整射角,对准了塔山。短暂校射后,弹雨铺天盖地。吴克华坐镇前沿,电台里是连绵不断的急电:“敌向塔山村突进……请求增援!”他咬牙顶住,连换三个预备连。天黑后,苏静赶到。风尘未洗,握手不及一句寒暄,他只说:“首长的最新命令——无论代价,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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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战持续到凌晨,阵地七进七出,伤亡数字直线上蹿。偏偏就在此刻,刘亚楼的电报飞来:敌人又从葫芦岛增兵四个师,后续计划需再研究,四纵暂时停止主动出击,待命。吴克华看完,胸口几乎炸裂:战士刚打红眼,让他们停?再停敌人就压上来了!他几步跨到苏静面前,声音拔高:“您站个态度!是不是觉得我们挡不住?”

苏静沉默片刻,抿了抿因海风干裂的嘴唇,只说:“命令确实如此。”此言一出,吴克华猛地拍桌:“你是来监军的吗?”语气里全是愤懑。屋里瞬间安静,只剩外头的迫击炮声在轰鸣。苏静缓缓抬头,眉间露出难色:“总部让我稳住局面,指挥权归你。我若多言,恐扰乱判断。”这席话不卑不亢,却让吴克华消了半口气——原来对方并非故意装哑。

“既然如此,就请你通报总部——四纵绝不后撤。”吴克华目光炯炯。“打!打到他们不敢抬头!”胡奇才拧着钢盔接口。苏静终于开口:“可以,这个电报我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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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中央电文拍至前线:决不后退,继续攻锦州,塔山必须稳住。几句字,字字千钧,扣住了辽沈战役的命门。吴克华如释重负,将电报递给作战参谋:“告诉全线,再熬五天!”

接下来的日子只能用“血海”形容。飞机扫,战舰轰,山头被削平。四纵主力营一天之内补充三次弹药,两次伤亡过半。有人耳膜被震穿,还在嘶声喊着口令;有人腹部中弹,用绑腿裹住创口继续装填子弹。敌方95师倾巢进攻,依旧踏不进塔山两公里。战场最密集时,一平方米能捡起三四块破片。

10月12日晚,台儿庄方向的电台传来捷报:锦州外围被一举突破,解放军已逼城下。塔山火势仍在,但敌人冲锋的号子明显稀疏。13日拂晓,四纵观察所确认国民党部队开始仓皇撤退,海面舰艇转向南驶。战士们瘫坐在弹坑旁,鼻腔里全是焦土味,眼睛还在盯着前方的尘烟,唯恐敌人回头。直到刘亚楼电话里一句“锦州拿下”,指挥所里才爆出低沉而嘶哑的欢呼。

战后统计,塔山五昼夜,四纵官兵牺牲3700余人,打退敌军总攻28次,摧毁舰炮火力点十余处。更重要的是,正是这道不足三公里宽的阻击带,硬生生截断了葫芦岛至锦州的生命线,确保东野主力完成合围。辽沈战役由此折向胜势,东北战局彻底反转。

苏静临别前再见吴克华,只说一句:“这仗,是血写的电报。”吴克华点头,没有多言。他们都知道,那一夜的争执并非私人恩怨,而是对胜负成败的本能焦虑。至于“监军”一说,早已被烽火与牺牲冲刷得无影无踪。

10月30日,沈阳和平入城;11月2日,辽沈战役正式告捷。东北三千里大地,从此易帜。而塔山村却再难听见当年那样密集的枪声,只剩一片碧海黄沙,沉默见证往昔的激烈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