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血缘的亲情
作者:张建平(感性得有点过了头)
我姓张,家中共有兄弟姐妹四人。稍显特别的是,我们的“大姐”却姓徐,兄妹几人都亲切地称她阿月姐。从小到大,这份姓氏的差异从未让我们感到生分,阿月姐早已是我们家名正言顺的一分子。我与阿月姐,以及我们身后的张、徐两家,藏着一段跨越半个多世纪、温暖了两代人的深厚情谊。阿月姐与我们并无半点血缘牵绊,是地地道道的黄岩城里人,家境在当年更是少有的优越。她的父亲,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黄岩粉末冶金厂的干部,我们都喊他阿伯;母亲姓翁,是当时的黄岩翻簧厂职工,我们唤她阿姆。双职工家庭在那个物资匮乏、就业机会稀缺的年代,就意味着稳定的收入与体面的生活。
更能凸显其家庭特别的是她家的住处,黄岩城关后巷8号的五凤楼。这座老宅并非普通民居,而是清末举人林元荣的故居,以凤头、凤翅的精巧格局得名,青砖黛瓦间尽透着江南民居的雅致与气派。五凤楼虽不是徐家的祖宅,但也不是寻常的居民就能居住。阿月姐后来告诉我,因为阿伯有着志愿军赴朝参战的光荣履历,当年土改时组织上让他家优先选择住房。阿伯毫无多占的想法,仅选择了足够一家人生活的面积,与其他的几名住户共同生活在这里。
阿月姐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两个兄长。难能可贵的是,相对优渥的境遇并未让徐家人滋生半分傲气,反倒养成了他们宽厚待人、体恤他人的品性,这也为后来阿月姐毫无隔阂地融入我们普通的农村家庭,埋下了温暖的伏笔。
我们两家的缘分,始于1964年7月。靠着母亲生前的讲述,再加上如今已近八十岁的姑姑补充,我才拼凑完整这段缘起。
那一年,母亲刚经历初生婴儿夭折的悲痛,始终难以释怀。外婆与姑姑心疼不已,便想着帮她寻个孩子照料。一来能借着抚育婴儿转移心绪,二来也能靠收取些许抚养费贴补家用。毕竟当时我们家条件艰苦,多一分收入,便能多一分生计保障。几经辗转,她们恰巧遇上了家住黄岩城关后巷的阿月姐一家。得知母亲的处境后,徐家满心怜惜,爽快地答应将出生只有8天的阿月姐托付给我们家抚养。
阿月姐在我家抚养了不过数月,徐家便看出母亲对襁褓中的婴儿是真心疼爱,那份珍视纯粹无瑕、不掺半点功利。于是,他们主动拉着我父母提议结为干亲,让孩子在双重疼爱中相伴成长。我的父母本是抱着贴补家用的心思承接抚养,可感受到徐家的信任与真诚后,当即决定不再收取抚养费。正是这份约定,让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家庭紧紧联结在一起,悄然埋下了一段“双份亲情”的奇特缘分。
在我父母的悉心照料下,阿月姐蹒跚学步、牙牙学语,渐渐能独立说话、稳稳行走。1967年10月,她陪着我父母,一同迎接我来到这个世界。1970年,阿月姐六岁时,阿姆、阿伯决定将她接回城里生活。
阿月姐回城那天的情景,我已毫无印象,却是父母一辈子刻骨铭心的记忆。直到母亲去世前,躺在病床上细细讲给我听,我才第一次完整知晓这段往事。
那天,母亲起得格外早,亲手为阿月姐梳理头发,编了两条整齐的小辫子,还特意请了摄影师到家里,在正堂为三岁的我和六岁的阿月姐拍了一张合影。听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我和阿月姐并肩坐着,原来这张照片的背后,藏着这样一段沉甸甸的牵挂。看着照片里的模样,能清晰地看出母亲特地给我和阿月姐作了精心打扮。父母一生格外节俭,若非有十足的理由与深沉的用意,断然不会这般劳神费力。他们只是想用这种特别的方式,把两家人的情谊牢牢定格在那一刻。母亲还告诉我,阿月姐回城后的那段日子,刚学会说话的我总不停念叨“阿月姐”,还到处找她,害得她也跟着落了不少眼泪。
阿月姐回城后,心里始终惦记着我们这个乡下的家,对我父母的依恋藏都藏不住。没过多久,便发生了一件让两家人记了大半辈子的事。她竟瞒着阿姆和阿伯,偷偷从城里跑回了我们家。这事我没有任何印象,也是后来听父母和阿月姐自己说起才知晓。阿月姐说,她凭着回城时的模糊记忆,看着山的轮廓,数着桥的数量,一路摸索着跑了回来。当天,徐家发现阿月姐不见了,顿时乱作一团,赶紧出动亲戚朋友四处寻找。在实在无望的情况下,才派了一名亲戚骑车赶到我家,看看她有没有可能跑到乡下。见到阿月姐的那一刻,大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没人能相信,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竟能独自一人跑十几里路回到乡下的家。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乡下父母这几年的养育之情,早已在她心里深深扎了根。
阿月姐回城后,两家人的交往从未间断,反而愈发亲密。从我记事起,阿月姐就从未淡出我们的视线,常常往乡下的老家跑。她乐观、开朗、活泼,每次回来,都会把在学校刚学会的新歌曲、新舞蹈唱给我们听、表演给我们看。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农村,生活本就单调枯燥,她的到来,就像一缕阳光,给我们整个院子都带来了欢乐。爷爷奶奶、父母亲,还有左邻右舍,都是她的忠实听众和观众。大家都格外喜欢阿月姐的纯真活泼,更偏爱她身上那份城里人特有的优雅大方与不俗气质。我家附近的许多同龄人都成了她的玩伴和朋友,她也成了我们这个小村庄一代人共同的温暖记忆。
由于阿月姐的这层特殊关系,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知青年代,我家又迎来了一位新成员——翁阿哥。他是阿月姐的表哥、翁阿姆的侄子。他的知青岁月就是在我们生产小队和我的家里度过的。他借着“投亲靠友”的政策,插队落户到我们生产小队,与村里的社员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其中的“同吃同住”大多是在我家完成的。这样,翁阿哥也就成为我童年时代学习和生活的朋友。当年翁阿哥参加表演“样板戏”的模样还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一个夏天的晚上,他身穿从群众家里借来的灰色对襟长衫,唇边贴着翘起的八字黑胡,在小学操场的戏台上走来走去,引得全场观众哄堂大笑,尤其我们一群小孩更是笑翻了肚子。至于这演的究竟是《红灯记》《沙家浜》,还是《智取威虎山》,我倒一点印象都没有,现在想想估计是角色演得一点也不像。
参加工作前,我一直是阿月姐家的常客。也是在她的家里,我第一次喝到了啤酒。玻璃杯中黄澄澄的液体泛着细密的白沫,气泡一串串往上冒,入口带着淡淡的麦香,这便是我对啤酒最初的记忆。也正是在这里,我比村里的同龄人更早见到了日光灯、鼓风机、电风扇、收音机这些新奇物件,见识了城里人早上跑步、晚上看戏看电影的别样生活方式,感受了那个时代城市与农村的巨大差别。如今回想起来,我的现代文明意识的觉醒,或许就源于这个特殊的生活环境。
阿伯、阿姆对我们家的帮助,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愈发清晰可感。1978年,我十一岁,大妹妹当时八岁。那年夏天的中午,大妹妹突然呕吐不止、不省人事,被紧急送往黄岩人民医院抢救,最终确诊为急性脑炎。在那个医疗技术落后、药品匮乏的年代,急性脑炎堪称绝症;对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来说,犹如飞来横祸。父母在城里唯一的依靠与希望,便是阿月姐一家。徐家当时究竟是如何倾力相助的,具体细节我并不知晓,但从父母一辈子都未曾消减的感激之情中不难看出,他们定然是倾尽了所有可能。妹妹经过大半年的治疗,成功挣脱了死神的纠缠,平安归来。后来,她也顺利结婚生子,如今早已当上了外婆,过着安稳幸福的生活。
为了报答这份鼎力相助的救命之恩,也为了延续两家人早已超越血缘的深厚情谊,两家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让妹妹认阿姆和阿伯做干爹干妈。从此,我的妹妹便和阿月姐一样,拥有了两个父亲和两个母亲,成了被双重亲情紧紧包裹的孩子。此后,我总能看到妹妹逢年过节时,第一时间分别探望两边的亲人;后来大妹妹的女儿出生,更是直接拥有了两个外公外婆——城里的、乡下的,无一不是真心疼爱她的至亲。这份“双份父母”的奇特缘分,在两代人身上延续,成了我们两家最特别的印记。
徐阿伯个子不高,性格却格外乐观开朗,逢人总是笑脸相迎,我从未见过他与人争执或发脾气。我对他唯一深刻的印象,是他手上总夹着烟头。他五十多岁时得了胃癌,做过胃部切除手术。三十多年后去医院复查,竟偶然遇上了当年为他主刀的医生。医生见他身体硬朗,大为吃惊,随后便推荐他加入了台州市抗癌协会。令人称奇的是,阿伯后来竟奇迹般地活到了九十多岁。我想,他一生烟不离手却能如此高寿,定然与他心存善念、知足常乐、不求回报的豁达心态分不开。
翁阿姆如今也已九十高龄。阿伯过世后,她的行动渐渐变得迟缓。去年我去敬老院看望她时,她的思维还基本清晰,性情依旧开朗、乐观、幽默又豁达。她的牙齿已经脱落,无法正常咀嚼,我问她是否考虑再找医生看看,她却笑着说:“牙都用了九十年了,不差这最后几年。”这份看淡生死的通透豁达,让我心中既敬佩又动容。敬老院的护工见我跟着阿月姐一起来看她,笑着问:“阿婆,你儿子又来看你啦!”有意思的是,阿姆从不认真解释,只是笑着答道:“这个可以算儿子,也可以不算儿子。”护工听得一头雾水,但我和阿月姐会意一笑,都懂她的用意。承认,是把我当成自家人,藏着满心的亲近;否认,是不想歪曲这份情谊的由来。这份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情分,早已超越血缘,却也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模样。
岁月流转,阿月姐和我们都已安稳成长、各自扎根。两家人虽各自经营着自己的生活,却从未疏远,始终将彼此放在心上。2024年8月,母亲身患绝症。在母亲即将告别这个世界的最后时光里,阿月姐和我们兄弟姐妹轮流值守,悉心陪伴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母亲走得安详,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仅有三个亲生儿女,还有一个记挂了一辈子的“城里女儿”始终在身旁守护。
母亲于2024年年底病故后,父亲愈发孤寂。我们兄弟姐妹约定,每周必回乡下陪父亲聊天、散步、吃顿饭。阿月姐有时来得更勤,每次都给父亲带些城里的点心,陪着父亲回忆过去的时光。父亲总说:“有阿月在,我就特别高兴。”看着父亲欣慰的模样,我们心里也格外踏实。
母亲去世后,这份跨越血缘的情谊,在家人遭遇病痛时更显珍贵。2025年,六十一岁的阿月姐体检时查出肺部有病,需要尽快手术。消息传来,我们全家都急坏了。我立刻通过朋友,找到台州本地最好的肺胸外科专家,为阿月姐安排进一步诊断和手术。手术当天,我们兄弟姐妹一家人全程守在手术室门外,心情凝重得不敢呼吸。手术后,我的小妹妹特地放弃了手头的生意,在医院全程陪护阿月姐,直到她顺利出院。
如今,五凤楼因旧城改造移建至五洞桥西北侧,成了黄岩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馆。华灯初上时,灯带与五洞桥的光影交相辉映,成了游人如织的热门景点。但那座老宅承载的温暖记忆,永远留在我们两家人的心里。阿月姐的性格里,既有优渥家境赋予的开朗自信,更有农村家庭滋养的质朴坚韧,而贯穿其中的,是两家人共有的真诚与善良的温暖底色。
血缘或许是与生俱来的纽带,但真情,才是能跨越山海、贯穿岁月的永恒羁绊。阿月姐与我们的故事,没有血脉相连的凭证,却有着两家人半个多世纪的真心相待。从襁褓中的托付,到成长里的扶持,再到病痛时的守望,这份情,早已超越血缘的定义,沉淀成最珍贵的亲情。它在两代人的欢声笑语里延续,在互帮互助的温暖里闪光,告诉我们:爱,从来无关血缘,只关乎真心。
(来源:台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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